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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法兰议会。 ...

  •   法兰议会。
      “大人。”班杰明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来自布兰顿的密信上说,北境那边已经开始有动静了。”
      阿利斯泰尔抬起头来。“哦?”
      “弗罗斯特家族。他们在北境集结了军队,说是例行换防,但据我们的人观察,换防的规模和路线都不太对。”班杰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们似乎在往南移动。”
      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像猎人看到猎物踩进了陷阱时的表情。“女王那边呢?”
      “还没有回复。但我们的中间人说,女王看了信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连侍女都不让进。”班杰明把密信放在桌上。“海伦娜公主那边倒是快。她当天就回复了,说想跟我们的代表见一面。”
      阿利斯泰尔拿起桌上的密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没有读进去。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莉莉。她说她想去不同的地方看看,看看别人是怎么生活的。布里斯托的海她还没看够,就被塞德里克掳走了。他在想,等事情结束了,带她去更远的南边。兰瑟神圣帝国的海岸线很长,那里的海比布里斯托的更蓝,沙滩是白色的,沙子细得像面粉。
      他把密信折好,塞进信封里。“给海伦娜公主回信。就说我们同意见面。时间地点让她定。”
      “是。”
      “还有。”阿利斯泰尔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班杰明。“弗罗斯特家族那边的消息,再加一把火。就说女王已经秘密派人跟法兰接触,愿意用斯卡布罗换塞德里克的命。不要说得太清楚,越模糊越好,让他们自己去猜。”
      “明白。”
      班杰明退了出去,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阿利斯泰尔一个人。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远处,王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延伸到远处,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布兰顿会乱。弗罗斯特家族会垮。斯卡布罗会成为法兰的领土。这一切都会按他的计划发生。因为他是那个下棋的人。
      ---
      这天早上,阿利斯泰尔去赴海伦娜公主的约。他们在王都东区的一栋宅邸里见面,那是海伦娜在帝都的临时住所。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站在客厅的窗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藤蔓,从裙角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棵正在向上攀爬的树。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那两颗水滴形的钻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莉莉永远学不会的笑容——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笑。嘴角的弧度,眼神的亮度,下巴的角度,都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
      “辛德菲尔大公。”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意味。“您终于来了。”
      阿利斯泰尔在门口站定,没有往前走。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没有佩剑,没有佩戴任何勋章。但即便这样,也很难掩盖他周身那股摄人的气场。
      “公主殿下。”他微微颔首。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海伦娜从窗前走过来,裙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阿利斯泰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仰头的姿势不是仰望,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像女王在接受臣子朝拜时的仰头。
      “大公好谋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布兰顿的火拱起来了。”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正合了公主的意,不是吗?”
      海伦娜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眼睛里的光变了。那道光从“审视”变成了“确认”,像是在黑暗里终于确定自己没有找错方向。
      “女王老了。”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寡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您的哥哥烂泥扶不上墙。我只是帮公主把您想做的事情,提前推了一把。”
      海伦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畅快的、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连耳垂上的宝石都在跟着颤。
      “辛德菲尔大公。”她笑完了,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笑意。“到底是谁说您寡言少语、高傲冷漠的?您明明知情识趣,特别善解人意。”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一步。她的手抬起来,手指搭在阿利斯泰尔的胸前,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他外套的纽扣。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在深灰色外套的映衬下,像几片落在石头上的花瓣。
      “您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外交式的任何一种腔调,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像丝绸滑过皮肤一样的声音。“我们两个联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利斯泰尔低下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纽扣上的那几根手指。他没有动,没有躲,没有把她的手拂开。他只是看着那些手指,像在看一张地图上他不感兴趣的区域。
      “联姻的事。”他说。“我去年就已经回绝过了。而公主——”他抬起眼睛看她。“不是已经出了一口气了吗。”
      海伦娜去年给他下的那剂药。她没有否认过,他也从来没有追问过。两个人心知肚明的事,不需要说破。但此刻他说破了,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
      “去年是去年。”海伦娜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反而往前滑了一点。“当时我的玩笑确实开得有点过火。”她的笑容更加妩媚。“不过嘛,想必大公也度过了一个愉悦的夜晚。”她忍不住发出一阵揶揄的娇笑。“那可是布兰顿王宫最顶级的助兴之药。”
      她的指尖又把玩了一下他的扣子。银质的,冰凉的。
      “今年不一样了。我手里的筹码比去年多了很多,您手里的筹码也比去年多了很多。我们联手——”
      “公主殿下。”阿利斯泰尔打断了她。声音近乎冷漠。他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衣襟上拉开,动作不快不慢,没有粗暴的拉扯,却精准地、无声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推了回去。
      海伦娜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把手收回去,自然地交握在身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耳垂红了——不是害羞的红,而是被人拒绝之后、自尊心受损而恼怒的红。
      “公主殿下想要的。”阿利斯泰尔说。“我已经给了。您回到布兰顿以后,最大的敌人就是您的母亲。”他顿了一下。“至于弗罗斯特家族——”
      海伦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押送的路上。”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弗罗斯特家族确实安排了人手想救回塞德里克。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花了很多钱,动用了很多人脉。但斯托姆公爵早有准备。”他停了一下。“他们来的人,一个都没回去。”
      海伦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看到了猎物落进陷阱时的光。
      “至于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的脚。”阿利斯泰尔说。“是在混乱中受的伤。跟任何人无关。”
      海伦娜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她早就收到消息说塞德里克的脚跛了,就算回国也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了。此刻这个男人的暗示她也听明白了——不是“在混乱中受的伤”,是“有人故意在混乱中让他受的伤”。那个人不是斯托姆公爵的人,不是阿利斯泰尔的人,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追查到的人。他做得很干净,干净到连一块脚印都没有留下。
      “感谢您的帮助。”海伦娜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恰到好处的、训练有素的柔和。
      “您客气了。”阿利斯泰尔向她致意,转身走向门口。
      海伦娜站在客厅中央,墨绿色的裙摆铺在地板上,像一摊被泼出去的水。她看着阿利斯泰尔的背影,嘴角的笑还挂着,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大公真是坦诚。”她说。
      阿利斯泰尔推开门,仿若未闻。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海伦娜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她把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他的拒绝,还是在气他的坦诚,还是在气自己明明被拒绝了、却还是觉得他说得对。她恨他。但她更恨的是,她需要他。
      阿利斯泰尔走出那栋宅邸的时候,班杰明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他上了车,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布兰顿的内乱,越长越好。王都派、弗罗斯特、公主——三方的势力越接近,打起来的时间就越长。如果有一方太强了,斗争就会很快结束。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方太快倒下。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街景。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远处的教堂尖顶在夕阳里变成一截黑色的剪影,像刺入夜幕的一把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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