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布兰顿王宫 ...

  •   布兰顿王宫,议事厅。
      弗罗斯特公爵把信纸拍在桌上的时候,整张橡木长桌都震了一下。不是故意的——他的手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上一次是在三十年前,他的长子出生的时候,他从产婆手里接过那个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婴儿,手也是这样抖的。
      现在他的次子被人关在敌国的牢房里。
      信纸上的字是法兰外交大臣的亲笔,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割让斯卡布罗,支付两百万金币。每一条都写着“我方建议”,每一条都是刀子。他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那些字。斯卡布罗是他的领地,是他祖父用命换来的,是他父亲守了一辈子的。现在他们要他把这块地拱手送人,还要倒贴两百万。
      “这是敲诈。”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法兰人开的价码,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接受。”
      议事厅里坐着的人都不敢接话。财政大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枢密院的各部大臣们盯着墙上那幅旧地图,好像那上面突然长出了什么新东西。只有艾琳娜女王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女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我们要还价。”
      “还价?”弗罗斯特公爵的眉毛拧在一起,眉心的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陛下,这不是在市场上买鱼。塞德里克是人质,是筹码,是法兰人捏在我们喉咙上的手。你拿什么还价?你手里有他们的人吗?你拿得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吗?”
      女王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手指很白,白到能看清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她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不到四十,但她的手出卖了她——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了,指关节比年轻时粗了一圈,指甲也不再是年轻姑娘那种饱满的粉色,而是带了一点灰白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侵蚀过的颜色。
      “我手里没有他们的人。”女王终于开口了。“但我们手里有他们这么多年一直渴求的东西。”
      弗罗斯特公爵看着她。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断裂的声音。
      “斯卡布罗。”女王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他们要斯卡布罗。我们可以给。”
      弗罗斯特公爵的瞳孔缩了一下。下巴绷紧了,下颌骨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张了一次。
      “那是我的领地。”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我知道。”女王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歉意,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冷冰冰的、像刀刃一样的光。“但你的儿子也在他们手里。你要哪一个?斯卡布罗,还是塞德里克?”
      弗罗斯特公爵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感觉不到疼。他看着女王,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转了无数个圈,每一个圈都回到同一个地方——塞德里克被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样子,他发现他还活着时的激动,他死而复生的儿子。他发誓不能再失去他。但——
      “斯卡布罗绝不能给。”他听到自己在说。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两百万金币……王宫得出这个钱。”
      女王的眉毛动了一下。“王宫出钱?”
      “塞德里克是收到你女儿的消息才去的布里斯托。”弗罗斯特公爵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硬得像铁,像他挂在腰间的那把剑的剑刃。“海伦娜告诉他,他想找的人在布里斯托。他去了。然后他掉进了陷阱。如果这不是你安排的,那就是你女儿安排的。不管是谁安排的,塞德里克是因此才被抓的。”
      女王的脸白了。不是做戏的苍白,是真正被戳中要害后的那种白。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女王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人才能听清。“塞德里克是成年人。他自己做的决定,自己冒的风险。没有人逼他去布里斯托。”
      “但他去布里斯托的情报是海伦娜给的。”
      “海伦娜给的情报没有错。”女王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高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要找的人确实在布里斯托。这些全是真的。塞德里克被抓住不是因为情报有误,是因为他行动不够谨慎,他的人手不够专业,他的计划不够周密——”
      “够了。”弗罗斯特公爵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眼睛是绿色的,此刻在壁炉的火光里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一头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呜咽。“我的儿子因为你女儿的情报,深入敌国腹地,被人俘虏,现在生死未卜。你不但不承认任何责任,反而指责他不够谨慎?他不够谨慎?他才二十三岁。他去年刚刚肠子被人捅出来过,刚刚养好伤就跑去找那个救了他命的女人,因为他发了誓要把她平安带回来。这叫不够谨慎?”
      议事厅里没有人敢呼吸。
      女王坐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但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王国的决策什么时候需要为一个人的善意买单。”
      “公爵大人。”女王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理解你的愤怒。我也有儿子。如果我的儿子被人抓了,我也不会冷静。但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谁对谁错,我们在讨论怎么把我亲爱的侄子救回来。”
      弗罗斯特公爵看着她,没有坐下。
      “我不同意割让斯卡布罗。”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用钉子钉木板。“但我同意赔偿金币。王宫出一半,弗罗斯特家族出一半。外交信函上,就写‘双方共同承担’。”
      女王点了点头。这是她预料之中的。
      “海伦娜。”弗罗斯特公爵又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了冰冷。“我要她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女王的眉头皱了一下。“海伦娜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提供的情报是真的,塞德里克自己决定去布里斯托,自己决定动手。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不能因为他的选择出了问题,就怪提供情报的人。公爵大人,你的儿子不是傀儡。他有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意志。你不可能一边夸他能干、一边说他是被别人害的。他要么是个有能力的成年人,要么是个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孩子。你选一个。”
      弗罗斯特公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的两端往下弯着,弯到像是用什么利器割出来的。他看着女王,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但他把这团火压了下去。不是因为他不想烧,是因为烧起来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
      “陛下。”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坚硬的质感。“恕我刚才失礼。我会付钱。我会配合外交谈判。我会做一切能让我儿子活着回来的人质交换的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椅子没有推回去,就那么歪着,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树。脚步声在议事厅的石板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
      议事厅里还坐着的人终于敢呼吸了。有人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人把目光从那幅旧地图上移开,有人看着自己面前的空茶杯,好像那杯茶还在,好像他还在喝。
      女王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脊背还是直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停顿。她没有说错任何话,没有做错任何决定,没有退让任何不该退让的原则。但她知道,她刚刚失去了一个盟友。不是今天失去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失去的,只是今天才真正断掉。断口很整齐,像被人用剑砍断的,连一根丝都没有剩下。
      她睁开眼,看着议事厅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橡木的,很厚,上面刻着王室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子下面抓着一把剑。那把剑的剑尖正好对着门外的方向,对着弗罗斯特公爵离开的方向。
      女王垂下眼睫。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塞德里克真的回不来了,弗罗斯特公爵会怎么做?他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法兰?海伦娜?还是——她?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需要开始准备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多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等到刀子架在脖子上才开始找盾牌。
      她站起来,绕过那张橡木长桌,走向议事厅的后门。裙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石板路。
      “传王储来见我。”她对门口的侍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属于女王的、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稳。
      侍从弯了弯腰,快步走了。
      女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布兰顿的冬天很长,长到让人觉得春天永远不会来。但春天总会来的,只是不知道来的时候,这片土地上还站着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