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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赫尔曼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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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封刚从帝都送来的急报。他看了莉莉一眼,又看了阿利斯泰尔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讲。”阿利斯泰尔说。
“斯托姆公爵派兵护送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前往帝都。”赫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途中遇到了弗罗斯特家族的人劫囚。双方发生冲突,塞德里克在混乱中受了伤。据说他的左脚被砍伤了,脚筋断了。御医说……即便愈合了,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骑马作战了。”
莉莉手里的水杯滑了下去。砸在地毯上,水洒了一地,杯子没有碎。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她看到赫尔曼的嘴还在动,但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听到那几个词——“脚筋断了”,“再也不能骑马”。她想起塞德里克在甲板上拉着她跑的样子,步子很大,踩在沾了血的木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要去见他。”莉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嘶哑的。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能治他的脚。”莉莉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御医说他废了,但我能治。你让我去给他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波澜,什么都看不出。
“他是敌国的俘虏。”他开口,语气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是弗罗斯特家族的人。我和弗罗斯特们在战场上打了近十年,互相杀了多少人。我为什么要帮他?”
莉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但这句话还没出口,就被阿利斯泰尔的眼神压了回去。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拒绝——只有一种让人无处着力的冷漠,像一堵光滑的、没有任何缝隙的墙。
“你想让我安排你去救他。”阿利斯泰尔微微偏了一下头。“那我能得到什么?”
莉莉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她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过他会拒绝,想过他会找各种理由拖延,但没有想过他会这样看着她——像在看一笔生意,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你要明白。”阿利斯泰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显得有些遥远。“塞德里克·弗罗斯特活着回去,对法兰没有任何好处。他死了,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你现在求我去救他,去救一个敌人——这不是一件小事。”
莉莉低下头,盯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掌心的伤口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像心跳,像倒计时。
“我可以为你做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窗外的风刮走。“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利斯泰尔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莉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他收走了。
“什么都愿意做?”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更像是一种刀锋划过冰面的弧度。“莉莉,你知道这句话的代价吗?”
莉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擦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我知道。只要你让他活着回去,只要他的脚能治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阿利斯泰尔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擦掉那滴还没干透的眼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但他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到了帝都,我会安排你去见他。”
门关上了。莉莉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她答应了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被纱布裹着的手。伤口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好。”她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阿利斯泰尔的手指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温度。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灰蓝色的天光落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一点湿润的痕迹——她的眼泪,温热的,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冷却。
他派人趁乱砍断了塞德里克的脚筋。护卫队与劫囚者的厮杀——那种混乱中,没有人会发现一个伪装成弗罗斯特家族死士的人,在塞德里克脚上补了那一下。这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从塞德里克被抓到的那一刻起,他要的就不是塞德里克的命——他不能死在法兰。但他也不会让他毫发无损地回去。他要的是他再也骑不了马,再也带不了兵。一个活着的、废了的塞德里克·弗罗斯特,比一个死在异国的俘虏有用一万倍。
他应该感到满意。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每一步都踩在预设的节点上,没有任何偏差。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双眼睛——浅蓝色的,被泪水泡得发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她哭着说“我什么都答应你”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抖,连睫毛都在抖。他不喜欢她牵挂别的男人,更不喜欢她为了别的男人求他。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想要治好塞德里克的脚。御医说废了的脚,她刚才说她能治。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希望,是笃定。她到底会多少东西?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个手指上已经再也没有了她眼泪的温度。
他不需要她“什么都愿意做”。他只需要她永远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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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赫尔曼把阁楼里的东西都打包好了。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医疗工具包,几件衣服,几本二手书,她的布包,二手杯子,那盏铜底座的旧台灯,那块暗红色条纹的旧地毯,还有那几盆植物。莉莉把伊索的那本草药笔记拿在手里翻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放进箱子。
她给伊索写了一封信。信很短,说她有事要离开布里斯托了,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她会想念诊所的日子,针灸的事情只能以后再找机会教他了。她把信折好,和一小包树皮一起装进信封。那是在马尔科姆的船上、她被绑架的时候发现的,她托赫尔曼买下来的——金鸡纳树的树皮。她在信的最后写了一行字:“这就是传说中磨成粉可以治疗疟疾的树皮。如果你再遇到,一定要多收集一些。”
她把信封和草药笔记一起交给赫尔曼,请他帮忙转交。面前的小桌上还摊着一包树皮,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纵裂纹,边缘卷曲着。莉莉把树皮翻过来,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表皮,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那股苦味钻进鼻腔,让她觉得踏实。这是过去几天糟糕的经历里,唯一让她觉得不是白受的东西。
阿利斯泰尔从文件上抬起眼睛,看着她对着那块树皮闻了又看、看了又闻的样子,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这树皮很重要?”
莉莉把那块树皮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些裂纹。“它能退疟疾的热。磨成粉,给病人服用,比现在那些放血、催吐的办法有用得多。”
阿利斯泰尔看了它几秒,转头对站在一边的赫尔曼说了句什么。赫尔曼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火车是特快的,两天就能到帝都。车厢和她来时坐的那种完全不一样——不是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不是挤满了人的过道。这节车厢有起居室、卧室、洗手间。餐桌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桌布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玫瑰。莉莉坐在起居室的天鹅绒长椅上,抱着一个抱枕,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田野,树林,村庄,教堂的尖顶,一重一重地从眼前掠过,像被人快速翻动的画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抱枕上画着圈。
阿利斯泰尔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目光在纸页之间移动的样子和在布里斯托的阁楼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那个时候他是软的,现在他是硬的。
午餐的时候,他放下了笔。侍者端进来两份午餐,烤鱼配时蔬,还有一碗热汤。莉莉拿起叉子,又放下了。她喝了一口汤,就没有再动了。
“塞德里克他们会怎么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阿利斯泰尔的叉子在盘子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那块烤鱼排。“两国正在交涉赎回条件。他被送回帝都了,和他的手下一起。相信过不久就能回国了。”
莉莉用叉子切了一小块烤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就好。”
阿利斯泰尔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愧疚——因为塞德里克被抓而愧疚,因为塞德里克是为了救她才来的而愧疚,因为那天甲板上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幕被塞德里克看到了而愧疚。
她不是在担心塞德里克,她是在愧疚。
“弗罗斯特家族不会让他受苦的。”他说。
莉莉点了点头,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她最近都没什么胃口。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我们两国到底为什么要打仗?”她忽然开口了。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是透明的翅膀。浅蓝色的眼睛里没了光亮,只有忧郁。
“很久以前,这片大陆上有一个古老的帝国。后来帝国的最后一任皇帝死了,没有留下继承人。两个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谁都不肯让步,帝国分裂成了两个国家。”
“布兰顿和法兰?”莉莉惊讶地抬头。
“嗯。布兰顿宣称自己有合法的继承权,法兰则坚持自古以来的疆界不容侵犯。”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几百年来,领土、贸易、联姻、背叛——恩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隔十几年就要打一仗,打完了签和约,和约签了又撕,撕了再打。”
莉莉沉默了。她想起斯卡布罗,想起那些被血浸透的绷带,想起玛格丽特说的那句“能活的活,该死的死”。
火车继续往前走,哐当哐当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远处的天空压得很低,云是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揉皱了的棉絮。莉莉渐渐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怀里的抱枕滑下来了一点。阿利斯泰尔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来,弯腰熟练地把她轻轻抱起,走进卧室,放在床上。她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做不太好的梦。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