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莉莉不知道 ...
-
莉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天花板不一样了——不是船舱里那种低矮的、胡桃木色的顶,是一面白色的、有石膏线装饰的天花板。窗户很大,窗帘是墨绿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温柔的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她眨了眨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还是包着纱布的,但换过了,白色的,干净的。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不是原来那件,是一件米白色的棉布睡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白色蕾丝。头发是干的,散在肩膀上,有肥皂的味道。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黑色的女仆裙,白色的围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在绣一块手帕。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莉莉睁着眼睛,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
“小姐,您醒了。”她赶紧过来把莉莉扶起。
莉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这是哪里?”
“布里斯托,大公大人的住所。”女人放下绣活,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大人一直在守着,刚才有人来找,他才出去了一会儿。”
莉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味道。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女仆立刻收起笑容,站起来行了个礼,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她侧身让了一下,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阿利斯泰尔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色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看着莉莉。
莉莉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水杯,纱布包着的两只手像两团白色的球。头发散着,睡得有些凌乱。眼睛已经不肿了,眼里的疲惫却还没有散去。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有海鸥在叫,叫声穿过玻璃,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个世界。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阿利斯泰尔走了进来,声音放得很轻。
莉莉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她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塞德里克,浑身是血,拉着她让她逃跑。她的腰绷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地坐直。“塞德里克呢?你们是不是把他抓起来了?”
阿利斯泰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别着急。他确实被俘虏了。但他的家人会把他赎回去的,不用担心。”
莉莉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卡住了。脸上浮上一层愧疚,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是因为我才被抓起来的。”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抚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莉莉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但下一秒,身体本能地僵住了,眼睛里的那层倦意和愧疚瞬间被警觉取代。阿利斯泰尔的手在她僵硬的同时就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天起,莉莉被留在那栋灰色石墙的房子里养伤。房间很大,床很软,每天有人把三餐端到桌上,有人帮她换药。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躺着、坐着、发着呆。但她的下巴还是尖了回去,几乎把这几个月在布里斯托长的肉都掉光了。
阿利斯泰尔知道是因为塞德里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每天早晚都来看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天甲板上的画面,莉莉怎么都忘不掉。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满地是血,而是塞德里克看她的那一眼。她蜷在阿利斯泰尔怀里,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看到塞德里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浑身是血,剑还握在手里,脸上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回头看到凶手脸时的表情。
背叛。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这两个字。她不怪他。换了她,她也会觉得是背叛。而且塞德里克是为了救她才来的——花了近一年来找她,动用了弗罗斯特家族的力量,冒着风险派船出海,一路护送她回布兰顿。他本可以不来的。但他亲自来了,把自己送到了敌人的枪口下。
因为她。
莉莉再难安睡。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她还会梦到桅杆,看到自己吊在半空中,看到脚下甲板上那些越变越小的人。看到自己松开手,往下坠,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那天夜里,她在睡梦中尖叫。手在空中乱抓,却抓不到任何东西,抓不到那根绳索,抓不到任何可以让她停下来的东西。她在坠落,一直在坠落,好像永远都落不到底。
“莉莉。”
一只大手握住了她乱抓的手。温暖的,干燥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只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包得很紧,紧到她再也抓不到别的东西。
“莉莉,醒醒。你做梦了。”
她睁开眼睛,眼前是模糊的,全是泪。她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视线清晰了一些。阿利斯泰尔坐在床边,穿着睡袍,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有些晦暗。
她小声地哭了。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掀开被子躺了进来,躺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手臂从她的肩膀后面绕过去,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轻轻按在他的胸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教堂的钟声。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把他的睡袍洇湿了一小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均匀而缓慢。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沉重的呼吸,沉重的呼吸变成了均匀的鼻息。她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从她腰上环过去,手掌摊开搭在她的胃部。她的肚子有一小片被体温捂暖的地方,正好是他手掌的形状。她大惊,身体猛地绷紧了,想从他怀里挣出去。但她的动作还没开始就被打断了——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了回来。箍得不紧,但很稳,像一道锁。
“别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低沉。“你昨晚做噩梦了,我过来看你。你一直哭,我走不开。”
莉莉的身体还在绷着,但她的挣扎已经停了。他松开了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她,把睡袍的带子系好。没有回头看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平稳:“你再睡一会儿。现在还早。”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莉莉躺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她的脸烫了。
连着几晚都是这样。她做噩梦,他赶过来,她哭,他搂着她,她在他的怀里重新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床单上留着他睡过的痕迹——枕头上的凹陷,被子上的褶皱,还有那股淡淡的、清冷的、像冷杉一样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也许是他的熏香,也许只是他本身的味道。她说不出清楚,但她在那个味道里觉得安全。
噩梦渐渐不再来了。
---
阿利斯泰尔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班杰明刚送来的密信。国王的蜡封已经被拆开了,红色的碎蜡粘在指尖上,他没有擦。信上的字迹很工整,是国王私人秘书的手笔,但那些措辞——那些“同意”、“可行”、“照此办理”——是国王本人的意思。他的计划被批准了。
明面上,法兰已经向布兰顿王宫和弗罗斯特家族递交了外交信函,开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人倒吸一口凉气:割让斯卡布罗地区,支付两百万金币的赎金。两百万,相当于布兰顿整整一年的税收。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条件。但他不需要他们接受。他只需要他们看到。
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暗地里,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海伦娜公主是在女王示意下陷害塞德里克,女王已私下与法兰接触,愿以割让斯卡布罗为条件换取法兰长期囚禁甚至秘密处决塞德里克。消息真假参半,但足够让弗罗斯特家族对女王产生致命的怀疑——塞德里克确实是被海伦娜的情报引来的,女王确实想要削弱弗罗斯特家族,这两件事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需要编,只需要把它们摆在一起,中间的空隙会自己长出故事来。
他垂下眼睫,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动。法兰通过中间人向艾琳娜女王传递消息:弗罗斯特家族正密谋救回塞德里克后发动政变,要么扶持王储上位,要么干脆自立为王。
这不算完全捏造——弗罗斯特家族确实有这个能力,女王也确实一直在防着他们。可王储即便上位也绝对无法辖制弗罗斯特,到时候只能成为一个傀儡。而王储又无嗣,那之后——所以他给女王提供了另一个“交易”:法兰也可以替她“解决”塞德里克,比如在交换条件破裂后公开处决,条件是女王默许法兰在斯卡布罗地区的某些权益。女王可能会犹豫——处死自己的外甥,无论如何都会引发内乱。但她犹豫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弗罗斯特家族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思考。
还有海伦娜。那个女人是一颗已经点燃了引线的炸弹,他只需要把她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消息通过中间人传到她耳朵里:女王可能利用这次机会让她背锅,甚至将她交给弗罗斯特家族来平息怒火。而她唯一的出路是与法兰合作,法兰会支持她夺取王位。海伦娜的动机比任何人都强烈——她恨女王不给她机会,恨愚蠢无能的哥哥占了那个位置。法兰愿意提供有限的军事支持和资金,帮助她笼络国内不满王储的贵族。她不会拒绝。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班杰明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已经拆开的密信,等着他的指示。窗外,布里斯托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夕阳里变成一截黑色的剪影,像一根插在天际线上的钉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布兰顿会陷入内乱。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一边倒的内战,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折磨人的、像慢性毒药一样的内乱。女王、弗罗斯特家族、海伦娜公主,三方互相攻伐,谁也不信任谁,谁也不肯先低头。仗会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拖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他们打够了,打累了,打到谁都不记得当初为什么开战的时候——布兰顿再也不是法兰的敌人了。
而他——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点亮的水晶灯。水晶的棱角在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像无数只半闭着的眼睛。
他想起莉莉,想起她缩在他怀里哭的样子,想起她包着纱布的手指攥着他衣服的样子,想起她下巴尖得像刀削的样子。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会不会恨他?她会不会在某一天醒来,忽然看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从他身边逃走?不是像从莫尔顿庄园逃走那样,带着伤、穿着男装、一路跑到边境。而是安安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在他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已经接受了、已经不会走了的时候,悄悄地收拾好东西,等一个他不在的日子,离开。
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第四天早上,赫尔曼带来了帝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