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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她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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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高。只知道手在流血,胳膊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中的树叶,随时会被卷走。她终于停下来,一只胳膊穿过绳索的缝隙,死死地缠住,另一只手攥着另一根绳子,攥得指节发白。她往下看了一眼。
甲板变得很小。那些人变得很小。血泊在甲板上蔓延的样子,从上面看下去,像一朵一朵慢慢绽开的花。斯托姆的盾墙已经推到了船头,塞德里克的人被压缩在船头的一小片区域里,背靠船舷,做着最后的抵抗。她又往上爬了一点。不是因为她想爬,是因为她怕。怕下面那些拿着剑的人,怕那些被砍倒的尸体,怕那些从伤口里流出来的、红得刺眼的血。她怕死。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手滑了一下。
她的身体猛地往下坠了一截。绳索擦过掌心,把皮磨掉了,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她尖叫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重新抓紧,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那根绳子上。绳子在桅杆的滑轮上滑动了一下,停住了。她吊在半空中,脚下是空的,头顶也是空的,四周全是风。眼泪涌了出来,不受控制的、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一样的涌。眼泪被风吹到耳朵里,吹到脖子上,吹到那些被绳索磨破的掌心里,咸的,刺痛的。她不敢再往下看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海声,不是下面那些厮杀的人发出的任何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莉莉!”
她以为是幻觉。在斯卡布罗的时候,她有过幻觉。累到高烧的时候,脱水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时候,她会听到有人叫她。叫她伊莎贝拉,叫她护士小姐。没有人叫她莉莉。这个世界上,除了腐骨巷,只有一个人叫她莉莉。
她低下头。
甲板上,混乱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的站姿是不一样的。不是弯腰弓背躲避刀剑的姿势,不是举着盾牌往前推的姿势。是笔直的、挺拔的、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铁枪一样的姿势。他的外套是深色的,没有穿甲胄,没有戴头盔。和那些深蓝色军服的斯托姆士兵站在一起,像一块黑色的礁石嵌在灰蓝色的海浪里。他在看她。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因为他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声音穿透了风,穿透了厮杀声,穿透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恐惧和混乱,像一根箭矢正中靶心一样,准确无误地抵达了她的耳朵。
“莉莉!”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热得要命。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风灌进嘴里,把她的声音吞掉了。
“莉莉!”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大声了。他向着桅杆狂奔。“松手!”他喊。
莉莉愣住了。她低头看着他,他已经站在桅杆下面,仰着头,灰色的眼睛里都是焦灼。
“松手,我会接住你!”
莉莉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肉模糊的,攥着绳子,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松,松了就死了”;另一个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心里放了一个画面:他站在门口,他说“叫我阿利斯泰尔”。
她松开了手。
下坠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倒竖起来,把她的眼泪吹到半空中,变成一粒一粒细小的、在阳光下闪了一瞬就消失了的珍珠。她来不及害怕,因为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落进了一个怀抱。手臂。铁一样的手臂。一只箍住她的背,一只抱住她的腿,把她整个人稳稳地、结结实实地、像接住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地接住了。她撞在他胸口上,听到他的心跳——是快的、乱的、像擂鼓一样的心跳。他在害怕。他也在害怕。
莉莉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把脸哭皱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哭。她的手臂迅速缠住他的脖子,缠得很紧,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树枝的、被暴风雨吹了太久的小鸟。
阿利斯泰尔的手在她背上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抱着她,大步走过甲板。
莉莉的视线被眼泪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但她感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似乎要烧穿她。她抬头凝望——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浑身是血,剑还握在手里,看着她被阿利斯泰尔抱在怀里,脸上是一种比死更难看的表情。帕克跪在地上,被两个斯托姆士兵按着,抬起头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还有那些还活着的布兰顿人,那些从斯卡布罗一路跟着塞德里克出生入死的士兵们,在看到他们的救命恩人、那个在战场上缝了无数伤口的护士小姐、被敌军的统帅抱在怀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这样愤怒和不可置信。
她只觉得浑身一僵,喉咙被什么扼住了呼吸。阿利斯泰尔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把她的脸藏进了某个方向看不到的角度。可她的眼泪更汹涌了。
回到斯托姆的旗舰上,阿利斯泰尔没有停步。他抱着莉莉走过甲板,路过一个穿着深蓝色军服、胸前挂着一枚银色鲸鱼徽章的中年男人身边时,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男人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没有多看,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舱室在舰船的尾部,很大。不是莉莉在商船上住的那种窄小的、有霉味的舱室,而是一间真正的、有家具、有地毯、有窗户的舱室。床是固定的,但床上的被褥是白的,雪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鲜花——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雏菊,插在一只蓝色的陶罐里。阿利斯泰尔把莉莉放在床上。她的后背接触到柔软的床褥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她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胳膊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她的手上全是血——掌心的皮被绳索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湿润的、一碰就钻心疼的肉。
阿利斯泰尔从墙上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医疗箱,打开。烈酒,纱布,棉球,镊子,各色粉剂,还有一小罐蜂蜜色的膏状物。他在床边坐下,把莉莉的背轻轻托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拉过她的手,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指捏着棉球,蘸了烈酒,轻轻按在她的掌心上。莉莉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被阿利斯泰尔的手握住了。
“忍一忍。”
莉莉点点头。
阿利斯泰尔继续清理伤口。烈酒冲在裸露的创面上,莉莉的手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阿利斯泰尔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她的眼泪,只是低着头,专注细致地、像在处理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一样,把她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纱布缠上去的时候,莉莉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了,身体已经麻木了。她的两只手包得像戴了两只白手套,纱布缠得松紧适度,不勒也不滑。
阿利斯泰尔把剩下的纱布和止血药粉收好,合上医疗箱。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莉莉坐在床上,头发散乱着,衣服上全是血渍和污渍,脸上有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两只手包着白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被人从水坑里捞出来的、还在一抽一抽地发抖的小猫。
“躺下,休息一会。”他说。
莉莉没有动。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是她熟悉的语气,但她听出了那里面的一点点不一样——像一张绷了很久的弓,终于松开了弦。
莉莉听话地躺了下来。头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往下沉,沉进被子里,沉进床褥里,沉进一个温暖的、柔软的、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她还是强撑着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睡吧。”他说。
莉莉闭上了眼睛。
当天晚上,莉莉被送回阿利斯泰尔在布里斯托的房子。而阿利斯泰尔,去了一趟斯托姆家族的地牢。
地牢的石阶很窄。两侧墙壁上的火把烧得噼啪响,把阿利斯泰尔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罗兰德·斯托姆在楼梯尽头等他,银白的头发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海军的深蓝色制服上别着一枚鲸鱼胸针,做工精细,一看就是老将的派头。
“辛德菲尔大公,您这份礼可不轻。”罗兰德迎上来,伸出手,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生擒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可是不小的功劳。”
阿利斯泰尔握了握他的手。“公爵大人过谦了。没有您的舰队,这条鱼也收不了网。”
“您太客气了。”罗兰德松开手,引着他往里走,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您是不知道,我们南方舰队平日里就是巡巡逻、抓抓走私船,哪有你们辛德菲尔堡那边热闹?北境战场打一年,够我们打十年的军功。”他说着笑起来,笑声在地牢狭窄的走廊里回荡,有点刺耳。“所以啊,大公,以后有这样的好事,别忘了多想着我。斯托姆家族和辛德菲尔堡,可是最好的盟友。”
阿利斯泰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意思很清楚——我记下了。
“那好,那您先忙,我就不打扰您跟犯人说话了。”罗兰德识趣地退后一步,朝走廊尽头挥了挥手。“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在最里面那间,他的副手在隔壁。其他人都在普通牢房。”说完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阿利斯泰尔独自往里走。走廊越往里越窄,火把也少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粪便的气息。他在最后一间牢房前停下来。铁门上方有一个小窗,方形的,巴掌大,嵌着铁栅栏。他站在小窗前,往里看。
塞德里克坐在靠墙的木板床上,膝盖上搁着两只手,手指交叉着,低着头。浅棕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染血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穿的是灰色的粗布囚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还没完全褪色的疤痕。牢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木桶、一盏搁在地上的油灯。油灯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塞德里克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蜷缩着的人。
阿利斯泰尔示意看守开门。铁锁哐当一声,门开了。塞德里克抬起头来,凌乱发丝下的双眼布满血丝。看清来人时,喉间滚出一声嘶哑的嗤笑。
“看我笑话?”
阿利斯泰尔走进牢房,站在门边。“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你以前没有杀死我,以后也杀不死我。”塞德里克说罢放松身体,靠在墙上。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叉着,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阿利斯泰尔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着床沿,指节发白。“省省力气吧。”
“那就好。”阿利斯泰尔的语气也很平,没有任何波动。“毕竟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塞德里克的嘴角抽了一下。“能劳动大公亲自前来,有什么事。”
阿利斯泰尔往前倾了倾身。“我只是来告诉你几件事。第一,你和你的手下会由斯托姆家族护送去帝都受审。到了帝都,两国会就释放你们的条件开始谈判。你不用太担心,你父亲已经在活动了。弗罗斯特家族不会让你在牢里待太久。”
塞德里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这次被抓,多亏了海伦娜公主帮忙。没有她提供的情报,我还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
塞德里克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挑拨也没用。我跟海伦娜公主没什么交情,她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是吗?”阿利斯泰尔靠在墙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可万一是女王……”
塞德里克猛地坐直了。“你放屁。”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女王一直在找机会削弱弗罗斯特家族,你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不是件喜事?”
塞德里克的脸色变了。“挑拨离间对我没用。”
“没关系。”阿利斯泰尔低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自己会看清楚的。”
塞德里克沉默了。他的手指从床沿上松开了,落在膝盖上,攥着囚服的布料。
阿利斯泰尔说完这几句,就打算离开。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塞德里克抬起头来。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最后跳一下的光。“莉莉——那个女孩,你们是什么关系?”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没有回答。牢房里安静极了,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跳。
“她是我的人。”阿利斯泰尔语气有些玩味,带着一丝慵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
塞德里克的瞳孔缩了一下。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你好好休息。去帝都的路还长。”他走了出去,看守在他身后关上了铁门。锁舌咔嗒一声,咬进了扣环。
“辛德菲尔!”塞德里克的声音从门后面追出来,带着狂怒。
阿利斯泰尔没有停。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忽明忽暗,把他的表情切割成碎片——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他走出地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线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罗兰德·斯托姆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了晃。
“谈完了?”罗兰德把酒杯递过来。
阿利斯泰尔接过酒,没有喝。“谈完了。”
“他交代了什么?”
“什么都没交代。”阿利斯泰尔把酒杯递给侍从,转身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公爵大人。”
“嗯?”
“护送他们去帝都的路上,多加派一些人手。弗罗斯特家族不会善罢甘休。”
罗兰德·斯托姆的脸色严肃了一些。“您觉得他们会劫人?”
“不是觉得。”阿利斯泰尔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