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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远处的海面 ...

  •   远处的海面上,几个黑点正在变大。不是模糊的、可能是海浪或礁石的黑点,是清晰的、有棱角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黑点。塞德里克放下望远镜,手指在铜壳上攥紧了一下。
      五艘。不,七艘。桅杆上挂着旗帜,风把旗面吹开,露出一头昂首的鲸鱼。斯托姆家族。法兰帝国南部最强的海上力量。他们的舰队不该出现在这片海域——这里离布兰顿领海已经很近,近到再过半日就能进入布兰顿的范围。
      他把望远镜递给帕克。帕克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拧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正面对抗不可能。”帕克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只有一艘商船,二十几个人。他们至少七艘战舰。”他顿了一下。“但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商人。通关文书、货物报备、船籍证明,全都齐全。只要不被认出来,就不会有问题。”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乔装。水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盯着人家的船看。武器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亮出来。”
      命令传下去了。甲板上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紧张的、剑拔弩张的变,是一种更微妙的、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的变。水手们继续干活,拉绳索的拉绳索,擦甲板的擦甲板。但他们的眼睛不再看手里的活,时不时往远处那几艘船的方向瞟。
      瞭望手又来了。“大人,对面打出旗语,要求我们停船。”
      塞德里克闭了一下眼睛。不能拒绝。拒绝就是心虚,心虚就会被怀疑,被怀疑就会登船检查。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复,同意停船。准备接受登船。”
      两艘巡检的小船从舰队的方向划过来,一前一后,像两条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鲨鱼。第一艘船靠上来,两个法兰士兵踩着软梯爬上甲板。第二艘停在旁边,船上的士兵手按在剑柄上,抬头看着上面的人。帕克迎上去,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商人特有的笑——谄媚,但不过分。
      “两位长官辛苦了。”他弯了弯腰,双手递上一沓文件。“这是我们的通关文书和货物报备。正经生意,从布里斯托出发,去西北边做点小买卖。”
      领头的士兵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目光从纸页上方扫了一眼甲板。脸晒得很黑,颧骨上有一道被海风皴裂的红色痕迹。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
      “最近走私的多。”他把文件递还给帕克。“上头说了,这片海域的商船,得抽检。”
      “应该的,应该的。”帕克笑着。手从袖子里滑出来,一个深色的绒布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在了指间,很自然地塞进领头士兵的手里。“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酒喝。”
      士兵掂了掂袋子,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心照不宣。他把袋子揣进怀里,语气松了下来。“行吧,走走过场。货舱在哪里?”
      “这边,这边请。”帕克侧身引路,点头哈腰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怕事的商人。他引着两个士兵穿过甲板,走下货舱的楼梯。木箱,麻袋,陶罐,一排一排地码着。货单上列的东西一样不少。士兵随手翻了几箱,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了,上去吧。”领头的说。
      帕克松了口气。
      他们走上甲板的时候,另一个士兵忽然停下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间房有什么?为什么上锁了。”
      帕克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角抽了一下。“那间没有货。里面住的是——是我一个亲戚。女的,有点疯病。放出来容易犯事,就锁着了。”
      “疯病?”士兵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你们一船大男人,还怕一个疯女人?”
      他的同伴跟着笑了起来。
      帕克的笑还挂在脸上,但他的手指已经攥紧了。他看了看塞德里克。塞德里克站在舱室旁边,穿着普通水手的粗布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船员。他没有看帕克,但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开。
      帕克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门开了。莉莉坐在窄床上,膝盖蜷着,手放在膝盖上。脸很白,眼睛有点茫然,似乎刚才睡着了,才被开门声惊醒。士兵吹了个口哨。
      “这妞长得不错啊。”
      帕克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叫什么名字?”士兵问莉莉。语气不像是盘问,更像是调情——那种在酒馆里对着吧台后面的姑娘才会用的语气。
      莉莉看着他,又看了看帕克。帕克的脑袋微微摇了摇。不要说。
      “家在哪儿的?”士兵又问。
      莉莉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士兵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帕克,那双被海风皴裂了颧骨的脸上,眼睛突然变得有点凝重。“你刚才说,这是你亲戚?”
      帕克张了张嘴。
      “嘿,姑娘,你这亲戚叫什么名字?”士兵冲着莉莉喊道。
      帕克的脸色变了。通关文书上的假名资料齐全,他准备了一整套无懈可击的说辞,但莉莉不可能会知道他文书上登记的是什么名字。
      “大人,她脑子不太正常——”帕克还没说完就被士兵制止了。
      “不要插嘴。”士兵呵斥道。
      帕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莉莉看向法兰士兵背后的帕克。他的手在往腰间的匕首上移。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莉莉突然摇头晃脑,拍手唱起歌来,用的还是前世的语言。“一只没有尾巴,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帕克的手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就连那两个法兰士兵也有点被镇住了。这是什么古里古怪的歌谣,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你们的通关文书上,”士兵吸了口气,缓缓地说,“没有写船上有女眷。”
      “这个——”帕克的笑又挂上来了,但这次的笑比哭还难看。“这个确实是我们疏忽了,回头补,回头一定补——”
      “回头?”士兵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你们这是商船,不是客船。带女人跑船,还是个疯的,多半是拐卖。你这文书不合规矩,立刻给我返回布里斯托港。”
      帕克的脸僵住了。
      士兵却不理帕克的反应。他的手伸向腰间的号角——但帕克的匕首比他快。
      一刀。割喉。干净利落。没有第二个动作。血从士兵的喉咙里喷出来,溅在帕克的脸上、手上,溅在莉莉的被子上,裙脚上。士兵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气管已经断了,只发出一串细碎的、像水泡破裂的声音。他跪下来,然后趴下来,脸砸在地板上。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缓慢绽开的红花。
      另一个士兵的反应也很快。他拔出了剑,但没有机会挥出去——塞德里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里的短刀从肋骨的缝隙里捅了进去。精准地,没有声音地,像宰一只鸡一样地捅了进去。士兵的身体在塞德里克的怀里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
      塞德里克把尸体轻轻放在甲板上,拔出短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净血。他看了一眼帕克,帕克点了点头,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两个人快步走向船舷。那里还有一艘小船,船上还有两个士兵在等。
      莉莉坐在床上,两只手攥着被子。被子上有血,她的衣服上也有血。她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看着他们身下越扩越大的血泊,看着他们空洞的、还在睁着的眼睛。她的胃在翻涌,但她忍住了。她站起来,跨过那具离她最近的尸体,鞋底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像踩碎了一颗葡萄的声音。
      门没有再锁。
      她走出舱室的时候,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塞德里克和帕克冲到了船舷边,小船上那两个士兵已经发现了不对——一个在往后打旗语,另一个在喊什么。帕克的短弩响了,弩箭钉在那个往上爬的士兵的肩膀上。他惨叫一声,松开绳索,掉进了海里。另一个士兵拔出了剑,但塞德里克已经把长矛从船舷奋力掷向小船,一下对穿了那个士兵。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下去。
      小船上还有两个划桨的水手。他们跳进了海里。
      “加速!全速前进!”塞德里克的声音从船舷边传来,沙哑的,撕裂的,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的吼叫。
      船猛地往前一窜。莉莉没站稳,撞在了舱壁上。她听到身后传来号角声——不是法兰士兵没来得及吹响的那支,是从斯托姆舰队上传来的、低沉的、像一头巨兽苏醒时的号角声。她不敢往甲板上跑,甲板上全是人——塞德里克的人在跑,帕克在喊,水手们在拉帆。她往反方向跑,跑进货舱,钻进两排木箱之间的缝隙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木箱很高,挡住了她,也挡住了光。
      头顶甲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擂鼓。然后是一声巨响——船被什么东西撞了,整个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木箱滑动,撞在一起,有几箱翻了,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莉莉蜷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听到木箱碎裂的声音,陶罐摔碎的声音,还有人在喊——“登船。”
      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剑与剑,剑与盾,金属与金属的尖叫,夹杂着人的惨叫。有人在喊“左舷”,有人在喊“弓箭手”,有人在大声地、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发号施令。然后她听到了帕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被风刮过来的碎片——“大人,这是个圈套!”
      脚步声突然集中到了她头顶的方向。有人在往货舱跑,不止一个人。莉莉把身体缩得更小了,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货舱的门被撞开了。
      “终于找到你了!”
      是塞德里克的声音。
      她从木箱的缝隙里探出头。塞德里克站在门口,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不是他的。浅棕色卷发被血粘在额头上,鼻梁上有一道新伤口,皮肉翻开着,隐隐能看到底下白色的骨头。他看到她,大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木箱之间拽了出来。
      “跟我走!”
      莉莉被他拖着跑出货舱,跑上甲板。甲板上已经不成样子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和碎裂的木板。斯托姆的士兵已经登船了,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胸口绣着鲸鱼的徽章,盾牌上也是。盾牌连成一面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每推一步,塞德里克的人就往后退一步。有人倒下了,有人跳进了海里,有人在喊“投降”。
      一支箭从莉莉耳边飞过去,钉在她身后的桅杆上,尾羽嗡嗡地颤。她吓得蹲下来。塞德里克松开了她的手腕,拔剑迎上了一个冲过来的法兰士兵。两剑相交,火星四溅。他把那个士兵逼退了半步,又半步,然后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肩膀。
      “去桅杆那里!”塞德里克冲她喊。“躲着别动!”
      莉莉爬起来,弯着腰跑向桅杆。她跑得不快,腿太软了,脚在甲板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木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桅杆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桅杆很高,高到顶端几乎融进了灰白色的云里。绳索像一张巨大的网,从桅杆的顶部放射状地连接到甲板的各个角落。她抓着绳索往上爬。不是因为她想爬,是因为甲板上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每爬一步,脚蹬一下,手拽一下。粗糙的麻绳磨着她的掌心,火辣辣的疼。她不敢往下看。下面的厮杀声在变小,不是因为打完了,是因为她爬得太高了,风太大了。风声盖住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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