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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这天下午, ...

  •   这天下午,伊索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一进门就喊:“嘿!伊索!老伙计!”
      伊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谁啊”变成了“怎么是你”。他放下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跟那个男人握了握手,又拍了拍肩膀。“你不是说今年不跑这条线了吗?”
      “本来是不跑了。”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只烟斗叼在嘴里,没点。“但在南边淘到一批好货,东西太多,我一个人吃不下。想让你去看看,能要多少要多少。”
      “什么货?”
      “什么都有一点。香料,药材,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东西。我走南闯北二十年,没见过的东西不多,这一批里有好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男人吐了一口气,烟斗在嘴里晃了晃。“我打算清完这批货就不做香料生意了。不好保存,一受潮就发霉,亏了好几次。以后专心做瓷器。”
      伊索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价?”
      男人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着。伊索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还价。“什么时候去看货?”
      “现在。船在码头停着。”
      伊索转身朝莉莉招了招手。“走,带你见见世面。”
      商船比莉莉想象的大。三根桅杆,帆收着,像三棵光秃秃的树。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和麻袋,几个水手在搬货,光着膀子,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伊索带着莉莉上了船,跟那个男人——他叫马尔科姆——进了货仓。
      货仓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木箱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像一个个蹲着的人。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的味道——肉桂,丁香,胡椒,豆蔻,还有一种莉莉闻不出的、像松脂又像蜂蜜的甜味。马尔科姆打开一个又一个箱子,伊索蹲下来看货,用手捏,用鼻子闻,偶尔用舌尖舔一下。莉莉跟在他后面,帮他记货品的种类、数量、成色。
      箱子太多了,东西太杂了。有她认识的——没药,乳香,甘松,姜黄——也有她不认识的。一箱黑褐色的树脂,闻起来像焦油,又像松木,她从来没见过。马尔科姆说这是从南方雨林里弄来的,当地土著用它治风湿。莉莉用手指捏了一小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想不出它的名字。
      “别想了。”伊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世界上你不认识的东西多着呢。”
      莉莉把那个小块的树脂包进手帕里,塞进口袋。“回去再研究。”
      伊索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毛病,跟我年轻时一样。”
      他们连着去了两天。第一天挑了两个多小时,第二天又挑了两个多小时。伊索跟马尔科姆坐在甲板上喝茶、砍价、吹牛,莉莉一个人在货仓里转悠,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眼睛都不够用了。她找到了几样伊索不认识的东西——一种紫红色的树皮,泡水以后水变成深紫色。她记得在某本医书上看过,这是某种退热药的主料。一种干枯的、像虫子一样的菌类,她不确定是什么,但她直觉这东西有用。她把每一样都包了一点,写上标签,塞进自己的包里。
      第三天,他们又去了。马尔科姆跟伊索在甲板上算总账,一个筐一个筐地过,价格谈得热火朝天。伊索朝莉莉挥了挥手:“你去货仓里再转转,看有没有漏掉的好东西。我这边一时半会完不了。”
      莉莉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货仓。
      她正蹲在一个箱子前面,翻着一堆灰白色的树皮。用指甲刮了刮表面,凑到鼻子底下闻。没闻出什么,又把树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苦的,涩的,舌尖发麻。她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味道——有点像白鲜皮,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正想着,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莉莉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叫——叫了也没用,货仓太深了,甲板上的人听不见。她的手往后抓,指甲划过那只手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捂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的脚在空中蹬了一下,踢翻了一个木箱,箱子里散出一袋褐色的树皮。
      她浑身一僵,停止了挣扎。目光本能地锁住了那块树皮。纹理,气味,颜色——是金鸡纳。她曾在林雅尘封的记忆里见过它的样子。它是疟疾的克星,是能救活成千上万人的命。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被抱出了货仓。不是往甲板的方向,而是往反方向——船舷那边。一艘小船靠在商船旁边,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船上,一个拉,一个推,把她从大船弄到了小船。她的膝盖磕在船帮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小船就动了。桨划进水里,没有声音,船身轻轻一晃,离开了大船。
      莉莉趴在船底,嘴还被捂着,仰头看到了另一艘船的船身——更大,更旧,船舷上长满了绿色的海藻。她和那个绑架她的男人被吊篮拉上了这艘船。甲板上有人走动,脚步声很重,踩得木板嘎吱响。她刚被拉上来,船就开了。不是慢慢离岸的那种开,而是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然后整个船身开始倾斜、加速、往前冲。莉莉跪在甲板上,手撑着湿漉漉的木板,看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伊索没有追出来。他大概还不知道她不见了。
      她被带进了一间舱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圆形的窗户。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水。带她来的那个男人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站在门口。莉莉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撑着地板,指节发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贩子。布里斯托港口有人贩子,她听说过,专门拐年轻女人,卖到更南边的妓院或者外国。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想着怎么跑。
      门开了。
      但进来的人不是人贩子。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便服,没有戴帽子,浅棕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比去年胖了一圈,气色更好了,但眼睛还是那样——绿的,浅得像一池水。他的步伐很快,三步就跨到了她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的脸。
      “伊莎贝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莉莉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那道她没见过的疤——大概是后来添的。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她知道他已经好了,能亲自去边境换俘,能跟阿利斯泰尔吵架,能活蹦乱跳地活着。但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布里斯托,出现在一艘不知道要开往哪里的船上。
      塞德里克伸出手,想拉她起来。莉莉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指尖,停住了。他没有再往前伸,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说。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莉莉的嘴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找我干什么?”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上排的牙齿,大到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不是找你。是救你。”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给她留出空间。“你先起来,别坐在地上。地上凉。”
      莉莉没有动。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救我?”
      塞德里克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从去年五月到现在。已经一年了。”
      莉莉心想,原来都要快一年了。去年五月,她把他的肠子塞回去,把他的肚子缝起来,把他藏在死人堆里。然后她被法兰的骑兵撞倒,被俘,被送到莫尔顿庄园,被克里斯提娜推到大公的床上,逃跑,最后在布里斯托安顿下来。她过了整整一年,从北到南,从战场到庄园,从庄园到布里斯托。
      “你为什么要找我?”莉莉边问,边站起来。
      塞德里克看着她的眼睛。“当时,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我的肠子从肚子里掉出来,我自己用手捧着。我看到了它们,灰白色的,滑溜溜的,在我手心里蠕动。我想,完了,弗罗斯特家要给我办葬礼了。”他顿了顿。“然后你来了。你把我的肠子补好,塞回去,把我的肚子缝起来。你让我活了下来。”
      “我是军中的护士。”她说。“本来就应该救士兵的性命。”
      “你不是普通的护士。”塞德里克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带着笃定。“玛格丽特军医告诉我,她管理的营帐存活率比其他营帐高很多,是因为你。她说你的缝合技术是她见过最好的,你的诊断比很多从医二十年的医生都准,你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莉莉的手指停了一下。玛格丽特。她想起那个头发花白、眼睛布满血丝、围裙上全是血的女人。
      “玛格丽特军医求我父亲,求他帮忙寻回一个叫伊莎贝拉·莫兰的护士。”塞德里克的声音缓了下来。“她说她找过了所有尸体,都没找到。她相信你还活着,极有可能被俘虏了。她愿意自己出钱赎回你,求我父亲出面跟法兰交涉。”
      莉莉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我父亲同意了。”塞德里克继续说。“换俘那天,我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地念。念到你的时候,辛德菲尔大公非说没有这个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他说法兰没有接收过这个战俘。还说也许她根本就是个逃兵,没有上过战场。”
      莉莉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我很生气。但冷静下来以后,我也觉得不对劲。我派人去王都第六医院查你的档案,找到了你的同事和上级。他们对伊莎贝拉·莫兰的描述,跟玛格丽特描述的你完全不一样。他们说伊莎贝拉是一个普通的、业务能力中等的、胆小文弱的护士。没有什么高超的医术,绝无可能把人的肠子缝好塞回去再不出事。”塞德里克看着她。“所以我知道,哪里出错了。你不是伊莎贝拉·莫兰。”
      莉莉沉默了几秒。“你找到了真正的伊莎贝拉·莫兰?”
      “找到了。”塞德里克说。“她躲在福特郡乡下,嫁给了她的表亲。她母亲把她送走的,说有一个女孩替她上了前线。她们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替她。你什么都没说。”
      莉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裙子。裙下的膝盖隐隐作痛,是刚才被拖上船的时候磕的。她想怕是又要有一块大大的淤青。
      “我在布兰顿国内发了悬赏令,贴了你的画像。”塞德里克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一个酒吧老鸨来认人,说你是一个妓女的女儿,在她手下长大,一年多以前跑了。她说你叫莉莉,十四岁。”他顿了一下,看着她。“但一个十四岁的、在妓院长大的女孩,不可能有这样的医术。那个老鸨是来骗钱的。所以我把她打了一顿赶走了。”
      莉莉眼皮一跳。是玛德琳。
      “但帕克起了疑心。”他看向一旁帕克,示意他说下去。
      莉莉猛地看向那个绑架她的男人。帕克一脸严肃。“那个老鸨的愤怒,我觉得不像是假的。”
      “因此虽然少爷赶走了那个老鸨,暗地里我还是叫人乔装去了猪头酒吧。”帕克顿了一下。“我的人见到了艾格尼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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