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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她的心猛地 ...

  •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紧紧盯着帕克。
      “她病得很重,但还是能认出你的画像。她说这是她的女儿,莉莉。她曾是维林子爵府上的女仆,因为被子爵大人侮辱,怀孕生下了一个私生女。她一个人带着婴儿没法生存,最后沦落到了猪头酒吧。”
      莉莉脸色发白。她张了张嘴。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声音有些发涩。“她生了什么病?”
      帕克的表情有些不忍。“她身上的伤很多,有几处已经溃烂了。老鸨和那个打手经常打她。她不是生病,是被人打坏了。”
      莉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裙摆上一个洗不掉的污渍。艾格尼丝。她想起那个女人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样子,想起她说“一边去,别烦我”时那种不是凶、而是累的语气。她一直以为自己对艾格尼丝没有感情。艾格尼丝从不抱她,她也不往艾格尼丝怀里钻。别的孩子哭着找妈妈的时候,她蹲在楼梯口的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帕克查出了更多。艾格尼丝年轻时在维林子爵府上做女仆,被酒后失态的子爵侮辱,未婚先孕,这足以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她被赶出府邸,回到老家后,又被兄嫂抢走了子爵府给的补偿金,赶出了家门。她抱着刚出生的莉莉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走进腐骨巷,走进了猪头酒吧。她自己也在泥潭中挣扎,对造成她人生悲剧的莉莉也带着迁怒——她不知道该怪谁,只能怪这个孩子不该来到世上。所以她很难给予莉莉任何母爱,对她漠不关心。睡觉时把她塞进衣柜里,长大了就丢到楼梯下的杂物间。
      而在莉莉逃走的那天晚上,是艾格尼丝悄悄在走廊上放了一把火。火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乱,拖住老鸨玛德琳和打手肯特的追捕。事后玛德琳查出了是她放的火,把她拖进地下室,用鞭子抽,用棍子打。肯特一脚踩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指踩断了三根。他们没有打死她,留着她还有用——玛德琳还想用她把莉莉引回来。
      这些帕克没有当莉莉的面说。他只看了塞德里克一眼,塞德里克微微摇了摇头。
      塞德里克在得知这些后,沉默了很久。他原本只是想把救命恩人找回来,其后却生出了另一个念头——帮她拿回维林子爵家女儿的贵族身份。那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不会那么遥远。因此,他决定亲自来法兰。
      “所以,你真的是莉莉?”塞德里克的语气严肃起来。“那你从哪里学来的医术?”
      莉莉沉默了。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她不能说出自己的秘密。这个时代的人不会相信前世,只会把她当成女巫。那她的下一站就是火刑架。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这不重要。”她干涩地开口。“我只是在尽我可能地救人。”
      她盯着塞德里克。“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想,辛德菲尔大公可能知道什么。”塞德里克回想起对方在换俘那天的异样。他接着说,“我开始打探他的动向。他的行踪很难查,托海伦娜公主从王宫里打探到他近两个月经常往返布里斯托。我觉得奇怪,就让人带着你的画像来查。什么都没查到。”
      他站起来,走到圆窗前,背对着她。“直到不久前。我的密探在码头附近看到了你。你跟一个男人在逛夜市。灰色眼睛,亚麻色头发,个子很高,气质冷峻。我立刻就知道那是辛德菲尔大公。”
      莉莉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周前,阿利斯泰尔带她去了码头夜市。人很多很杂,她没想到还有人在找她。
      “我几乎是立刻就肯定了那个女孩就是你。”塞德里克转过身来。“但辛德菲尔大公把他的副手留在了你身边,你周围被保护得很严密。所以我才布了这个局。”
      “马尔科姆是你的人?”
      “马尔科姆是真的商人,货物也是真的。只是我故意引导他去把货卖给伊索。他们是老朋友。”塞德里克的嘴角弯了一下。“前两天没有动手,一直等到第三天,大公的人手放松了警惕。”
      莉莉看着他。意识到他一定会是个好将军。她应该高兴——有人还记得她,玛格丽特,塞德里克,有人冒险来“救”她了。可她此刻只有一种闷闷的、说不清的、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另一片海的感觉。
      “谢谢你特地来找我。”她的声音发紧。“但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对你有救命之恩。我是护士。换了任何人躺在那里,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塞德里克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救了那么多人的命,我们也会不遗余力地救你。”
      莉莉没有说话。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被血和泥浸泡了一整年的地方。
      斯卡布罗的防线被撕开的那天,莉莉正在收拾药箱。号角声从东边传来,比平时更急,急到能听出吹号人嗓子里的恐惧。她没等第二遍,抓起药箱就往外跑。泥地很滑,被血和雨水泡得像沼泽。一根投枪从她耳边飞过去,钉在前面的地上,木杆嗡嗡地颤。她往左一拐想翻进战壕,脚在沟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一只手从战壕里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进去。
      “别动。”那个人趴在她身上,用整个身体盖住了她。箭矢从黑暗中飞来,钉在战壕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一支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去,钉在她耳边的泥土里。过了很久,箭雨稀了。那人看了她一眼,翻身爬出战壕跑了。
      她爬起来,抱紧药箱,继续跑。一队骑兵从侧翼冲过来,她躲到一辆被遗弃的辎重车后面。刚站起来要继续跑,一支流矢正中辎重车的木板,离她的头不到一掌远。又一个人从后面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到车底,自己挡在外面。“躲好。”那人咆哮道。她趴在车底,听到剑拨开箭矢的声音——一支打在他的肩甲上弹开,一支擦过他的手臂,他闷哼了一声。然后他蹲下来,用剑柄朝前方指了指,站起来跑进了黑暗里。
      她继续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围全是人,都在跑。有人在喊“过河”,有人在喊“桥还在”。她被裹挟着涌上窄桥,被人群挤到栏杆边。栏杆只到她腰,她感觉随时会被挤下去。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她的药箱带子把她往后一拽,她撞在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人用一只胳膊箍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扒开人群,一步一步往前走。过了桥,那人松开她转身走了。她只来得及看到他后背上的皮甲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褐色的旧伤疤。
      那天晚上,她在临时帐篷里清点伤员时,看到了那个后背上有旧伤疤的人。他躺在一张毯子上,左小腿被刀砍了一道口子。莉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后背——那道旧伤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认识那道疤,那是她缝的。去年秋天,一个叫福勒的士兵后背被刀砍开,她在烛光下缝了近百针。
      “福勒?”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头来。是下午在桥上攥住她药箱带子的那个人,脸上多了新的伤口。他看到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丑,门牙掉了一颗,牙龈上全是血。
      “护士小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的箱子太重了。”
      莉莉低下头,假装检查他腿上的伤口,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你的后背,”她一边包扎一边问,“还疼吗?”
      “下雨的时候疼。今天没下雨。”
      莉莉的手停了一下。今天没下雨。但下午的时候,他用后背挡住了栏杆,把她从边缘拉了回来。她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包扎完福勒,她靠着墙坐下来,把药箱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缝合伤口,止血,把那些还能活下来的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但他们不这么想。他们不记得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来,只记得一件事——她没让他们死。然后他们把这件事刻进了骨头里,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一次。又一次。
      第二天早上,她走出帐篷时看到福勒靠着沙袋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面包。他看到她,又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护士小姐。”
      莉莉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掰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你以后别挡在我前面了。你后背再裂开,我不给你缝了。”
      福勒笑得更傻了。“那你也别跑那么慢。”
      莉莉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
      身后传来他沙哑的笑声,像砂纸磨在木头上,难听极了。
      她的思绪收了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船舱里。塞德里克正看着她。
      塞德里克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但我还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但我希望你能回答,因为这关系到你以后的安全。”他示意莉莉坐在对面另一把凳子上。
      莉莉点了点头。尽量保持镇定。
      “你为什么被辛德菲尔大公保护起来?”塞德里克的第一个问题来得很快。“你被软禁了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没能在换俘的时候出现?”
      莉莉想了想。“我曾经救过他。他受了伤,我给他处理了伤口。为了感谢我,他赦免了我俘虏的身份。”
      这是事实。只是不是全部的事实。塞德里克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那他现在为什么把你保护起来?据我的人观察,他的人在布里斯托控制了你活动区域的每一个出入口。”
      “因为他还需要接受我的后续治疗。他也会住在附近,所以他的人才会把这个区域控制起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保证他自己在治疗期间的安全。”
      塞德里克的眼神锐利了起来。“他生了什么病?受了什么伤?”
      莉莉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下面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这是病人的隐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不会透露的。”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愤怒,是困惑。“他是敌国将领。你救他已经是叛国行为了,你还要替他保密?”
      莉莉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像树的年轮,像她怎么也绕不出去的那个圈。
      “他是我的病人。”她说。“在战场上,敌我的区别是衣服的颜色。在病床上,敌我的区别是伤口的深浅。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国籍就让他死。”
      塞德里克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飞过一只海鸥,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肯定是受到了他的胁迫。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我已经把你救出来了。我会带你回雾凇堡。到了那里,没有人能再伤害你。”语气也轻松起来。
      莉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被胁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觉得解释了也没什么用。
      “但你替敌国主帅治疗的事情,千万不要再和别人说了。”塞德里克有心提点她。
      莉莉有些低落地点点头。
      “你先下去休息。”塞德里克朝门口走去。“一切等到了布兰顿再说。”
      她被帕克带去了船尾的一个舱室。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一扇圆窗。玻璃脏兮兮的。她坐在床上,听到门从外面锁上了。
      “大人,您真的相信她?”帕克回到主舱室,语气里带着犹疑。
      塞德里克站在窗前,看着海面。“她救了我的命。也救了那么多将士。”他的声音很平。“就算她有什么异样,到了雾凇堡,总能查出来。”
      “是。”帕克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莉莉坐在窄床上,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她的头有点疼。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塞德里克说的话——“海伦娜公主给我们传递了辛德菲尔大公的行踪。”海伦娜。那个给阿利斯泰尔下药的女人,那个想嫁给他、被他拒绝、摔了一套瓷质茶具的女人。她为什么要帮塞德里克找她?王都那边不是和弗罗斯特家族不对付吗?莉莉想不明白。也许她只是想给阿利斯泰尔找麻烦,至于帮的是谁,她不在乎。
      她又想起了艾格尼丝。那个女人病得很重。被人打坏了。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艾格尼丝,不在乎她过得好不好,不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可当帕克说出“她病得很重”的时候,她的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塞了太多的东西,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搅不动了。
      眼下她只能担心自己。不知道到了布兰顿以后会怎样。希望赫尔曼能快点发现自己不见了。她觉得自己真倒霉,刚过上好日子就又出了波折。她抽了抽鼻子,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那扇圆窗。天已经完全黑了,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白的,瘦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画完了,又用手指把它抹掉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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