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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十天的晚 ...

  •   第十天的晚上,阿利斯泰尔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
      莉莉看着他空空的双手,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把那一瞬间的失落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样更好。他已经给的够多了。
      她给他做了热敷,做了推拿,然后打算送他离开。
      但阿利斯泰尔没有动。
      他坐在那把歪椅子上,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莉想要主动打破这片寂静。然后他开口了。
      “莉莉。”
      她抬起头。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他不用任何称呼,只是直接说话。但今天,他只叫了她的名字。两个音节,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着,有点严肃。
      莉莉见状坐了下来,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克制什么的表情。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比平时更硬。
      “那晚。”他说。
      莉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在莫尔顿庄园的那一晚。”阿利斯泰尔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中了药。但——”
      莉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当时对你没有任何仁慈。”他说。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承认一件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莉莉的脸白了。透明的、毫无血色的白。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牙齿发出声音。
      “我想了很久。”阿利斯泰尔说。“想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想了几个月。任何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可以拿来解释——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在那个晚上,我确实没有把你当成一个需要尊重的对象。”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为此感到愧疚。”
      莉莉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对面那个男人——那个平时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剑一样的男人,此刻看着竟有些脆弱。
      她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那是一桩交易。”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尾音有一点飘。“我拿了特许状和金币,你也解决了麻烦。谁也不欠谁。”
      “你不相信这句话。”阿利斯泰尔说。
      莉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你的手在抖。”
      莉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松开手指,裙子上的布料已经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她把手掌摊平放在大腿上,然后抬起头。
      “我当时把你当成病人。”她说。“你中了药,你的行为不受控。那不是你。我不会用一个病人在病痛中的行为来定义他是什么样的人。”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而且当时——”莉莉顿了一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们是敌对关系。你是法兰军队的统帅,我是来自布兰顿的战俘。站在你的立场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俘虏是战利品,也可以是消耗品。你没有义务对我仁慈。”
      阿利斯泰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只是——”莉莉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只是有点委屈。”
      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海鸥在叫,远处的港口传来隐约的汽笛声。莉莉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大腿上。脸上没有泪,但眼眶还是红的。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看了很久。
      “现在呢?”他问。
      “什么?”
      “我们还是敌对关系吗?”
      莉莉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只是一个医生,不是士兵。不管他们是布兰顿人还是法兰人,不管他们是友军还是敌军,只要他们躺在我面前,需要我的帮助,我就会出手。我只忠诚于生命本身。而不是某个国王,某面旗帜。”
      这话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她心想。抬起眼睛直视阿利斯泰尔。
      阿利斯泰尔坐在那把歪椅子上。他看着莉莉,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她,只是把手放在了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莉莉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心里有一条浅浅的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那只手曾经握过杀人的剑,曾经掐过她的腰。现在那只手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握,什么也没拿,就那么安静地放在那里。
      她没有碰那只手。她不是很明白。
      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想让我来吗?”
      莉莉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肉。“你的治疗还没做完。”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仿佛嘴角的线条突然变柔和了,像冰面在春天开始融化。
      “那我来。”他说。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这一次,他在门口停了很久,久到莉莉以为他还有话要说。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石像。
      “莉莉。”他说。
      “嗯。”
      “谢谢你告诉我你的想法。”
      他没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莉莉坐在椅子上,心里一阵虚脱。
      ---
      阿利斯泰尔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不是怕吵到邻居——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耳朵背得很,就算他穿着军靴跺脚也未必有人听得见。他只是想让脚步慢一些,给脑子留出思考的时间。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阁楼的窗户。灯光还亮着,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小小的,一动不动,大概还坐在桌边。
      他转过身,走向街尾那栋灰色石墙的房子。
      莉莉是个矛盾的小东西。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但今晚的对话让这个认知变得更清晰了,清晰到像有人拿刀刻在他脑子里。
      他查过那晚的一切——克里斯提娜名义上是请求,实则强迫。她问了“我如果说不呢”,知道答案后就点了头。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讨价还价。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顺从地接受了命运。
      不,不是接受。他以前以为是。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她在那几秒钟里计算了所有的选项,选了她认为损失最小的那一个,然后就不再回头。
      这种能力,他在自己身上见过。在战场上,在决策时,在面对那些“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死”的局面时。他能在三秒内做出选择,然后执行,不犹豫,不后悔。就连一般的成年男子都未必能有这样的决断,但她十五岁就做到了。考虑到她在前线一年多的时间,这也不是很难理解。
      但她根本不愿屈服。所以那晚之后她果断地跑了,仿佛他醒来以后肯定会加害她一样。他会吗?他想,如果她还在,他一定会带她回辛德菲尔堡,之后会发生的一切一定不是她想要的。
      她也很胆小。她在他面前张牙舞爪,故作镇定,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说“我不怕你”。但她的拳头会攥得紧紧,指节发白,她的呼吸会变浅,她不敢直视他。她怕他。怕得要命。但她绝不示弱,绝不低头,绝不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甚至还敢和他谈条件。
      他在战场上也见过这种反应。不是不怕,是怕到极致之后,身体进入了一种“战斗或逃跑”的应激状态。她选择了战斗——不是跟他打,是跟自己的恐惧打。所以她痛到极致,宁愿把嘴唇咬烂了,把掌心掐出了血,就是不肯让自己失控。
      她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这是他今晚得出的最让他心痒的结论。
      她有一手能起死回生的医术,有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头脑,有一颗聪明果敢的心。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些得到更多。不是一张特许状和一袋金币,而是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一种安全有保障的生活,更别提她还有令人心动的美貌。他见过很多远不及她的姑娘,可以轻松借此过上舒适优渥的生活。但她没有。她跑到布里斯托,在一个瘸腿老头的小诊所里当助理医师,一天赚七个铜板,住在一间转身都会撞到手肘的阁楼里。她满足于此。她真的满足。
      她说她只忠诚于生命本身,不是某个国王,不是某面旗帜。说这话时,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烁,没有畏惧。她是真的这么想。
      阿利斯泰尔走进灰色石墙的房子,上了台阶,赫尔曼帮他打开大门。这间房子对他来说过于简陋,但他并不挑剔。他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仆从端来热茶。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挥退了所有人。
      只是他还没想通一件事——莉莉主动上战场这件事。
      他完全无法理解。是怎样的动机,能让一个人替另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去送死?她甚至不认识伊莎贝拉。他翻遍了所有的记录,确认了这一点——她在主动找上伊莎贝拉之前,和莫兰家没有任何交集。
      他想了一百种解释,没有一种能说服自己。
      但她活下来了。
      她上了北境的战场,在那个被称为“血肉磨坊”的地方,活了下来。不是靠着运气,不是靠着躲在后方,而是靠着自己的手——缝伤口,止血,把那些肠子流出来的、骨头碎掉的、所有人都说“没救了”的人,一个一个地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她救了他们,他们也成了自愿保护她的盾牌。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的肚子一定是她缝的。
      阿利斯泰尔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让他胸口发堵。
      莉莉不应该住在阁楼里。她不应该做一份施展不出她高超医术的工作。她不应该在这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城市里,一个人吃自己做的饭,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对着窗台上那些不会说话的小东西日复一日。
      但她看起来很开心。这也是让他困惑的部分。
      她真的很开心。不是装出来的,不是苦中作乐,而是那种吃饱了睡足了、晒着太阳翻翻书、和那个瘸腿老头拌两句嘴就能笑出来的开心。她没有在等谁来救她,没有在期待任何奇迹发生,没有在幻想某天有个骑士把她从这间阁楼里带走。
      她只是认认真真地、安安静静地、心满意足地活着。她和他以往见识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会被她吸引。这个问题他想了几个月,从帝都想到布里斯托,从布里斯托想到帝都,来来回回,翻来覆去,没有答案。不是想不出来,而是想出来的每一个答案都不够完整。
      她的美貌?不。虽然他不得不承认从第一眼看到她起,他就很难从她身上移开眼睛。但这并不值得他费那么多力气。
      她的医术?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一个女人身上获得某些利益。
      她的勇敢?不。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勇敢的人,勇敢到愚蠢,勇敢到送命。她的勇敢不一样,但她不是唯一一个。
      她的善良?这个接近一些,但还是不对。
      她说“我只忠诚于生命本身”。这句话他想了很久。
      一个有能力却不愿忠诚于任何势力、任何国王、任何旗帜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有立足之地。她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这么说了,还是对着他说。
      她把自己从所有的归属中剥离出来,只剩下一个身份——一个纯粹治病救人的人。这个身份不需要国家认可,不需要国王恩准,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自己给自己定义了使命。
      这种强烈的信念感,他只在那些殉道者身上见过。
      所以即便自己曾经伤害过她,当他找她治疗时,她可以压下那些创伤,对他一视同仁。
      阿利斯泰尔睁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想起第一次在布里斯托见到她的样子。不是走进她的阁楼的那一次,是更早的时候,二月的一个下午。他站在窗帘后面,看到她从杂货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脚步轻快。她在那棵老杏树下面停下来,仰头看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身,她没有拍掉,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的猫。
      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都离开了,久到太阳从树梢落到了屋顶上,久到那棵杏树的花瓣落了一层又一层。她走了以后,他走出房间,走到那棵杏树下面,站了一会儿。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就像他现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黑暗里,想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吓到她。
      从再次见到她,他就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她掩饰得很好,好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他不是一般人。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种恐惧——尖叫着逃跑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跪地求饶的,疯了一样反扑的。她的恐惧是最后一种。她怕他,但她不会跑,不会求饶,不会示弱。她会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咬着牙,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大眼睛瞪着他,说一些干巴巴的、故作镇定的话。
      如果他对她强硬,她会更害怕。更害怕就会更用力地伪装,更用力地伪装就会更累,更累就会在某一天彻底崩溃。崩溃以后她会做什么?他不确定。但他猜测,她会消失。她会用一种他找不到的方式消失。
      他花了三个月才找到她。下次,她不会再给他三个月。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接近她。
      病人。一个需要她帮助的病人。一个比她弱的、需要她照顾的、离不开她的病人。这个角色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她面前,可以每天见到她,可以和她在同一盏灯下坐着,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食物。这个角色让她放下了戒心——不是完全放下,但至少她不再用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面对他了。
      她给他推拿的时候,手指按在他的后颈上,力度均匀,节奏稳定。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每日劳作磨出来的茧。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放松,能根据他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力度。她在这件事上是专业的,是自信的,是不害怕的。
      她给他扎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完全有机会伤害他。她握着他的生命。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她按得舒服——虽然确实舒服——而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她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她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害怕,不需要计算每一句话该不该说。她只是在做她最擅长的事。
      她吃他带来的东西的时候也很放松。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沾着面包屑。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小姐——那些贵族小姐吃一块饼干要切四口,喝一口茶要用帕子按三下嘴角。她吃东西的时候像一只小动物,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面前的食物。
      他喜欢看她吃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从未对任何人的进食过程产生过兴趣。但看着她吃得满足的样子,他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饱足,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满足。
      他的头疼在她身边的时候会消失。不是缓解,是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他睡不着觉的画面,而是一片干净的、安静的空白。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手指按在他后颈上的触感——这些东西像一块橡皮,把那些刻在他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他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失去这种感觉。
      所以他要让她留在他身边。
      不用强权,不用命令,不是用任何会让她害怕的方式。他要用她无法拒绝的方式——用他的虚弱,利用她的善良。他要让她觉得,他离不开她。因为这是事实。
      他不会允许她再离开了。
      如果有一天她看穿了他的算计——那就看穿吧。到时候他不会再找借口接近她,他会直接留住她,用什么手段都行。他不会再给她第二次逃走的机会。
      阿利斯泰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那条街上,那扇阁楼的窗户已经暗了。她睡了。九点刚过,她就熄了灯,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的傻姑娘。
      她用了很大的决心去逃走。她确实很聪明。她抓住了最好的时机逃走,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得仔细又顺利。换作别人,可能真的再也找不到她。
      但她不知道,他有更大的决心去得到她。他找到了她。但他没有立刻出现。他在街尾住了下来,观察了她两个月。他要知道她的习惯,她的作息,她的弱点,她的软肋。他要知道怎样才能接近她而不被拒绝,怎样才能靠近她而不被推开,怎样才能走进她的生活而不被她赶走。
      然后他琢磨出来了。
      她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你不能命令她,不能刺激她,不能让她感到威胁。否则她就会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仓皇逃走。你要让她觉得你需要她,离不开她。你要让她觉得,她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
      然后她会留下来。
      不是因为怕你,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压力。只是因为她想。因为她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她是那个能提供帮助的人。
      他利用了这一点。他对此没有任何愧疚。
      因为他要她。
      他要她此生只属于他。
      他要她坐在他对面,享受食物,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他要她站在他身边,随时可以碰触。
      他要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笑,而是那种被逗乐了之后忍不住笑出声的、轻快的笑。他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他还要她的眼泪。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他要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快乐。
      他有的是时间。
      夜晚他闭上眼睛,鼻尖都是荞麦枕的味道。
      脑子里没有梦。没有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面孔,没有那些血腥和残肢,没有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怎么也等不到天亮的夜晚。只有她的声音——“你明天还来吗?”只有她的眼睛,蓝色的,像雨后的湖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说:“那我来。”
      她说:“嗯。”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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