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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这天傍晚收 ...

  •   这天傍晚收工比平时早。伊索难得发善心,说天气这么好,诊所也没生意,让她早点回去歇着。莉莉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下面,拎着篮子出了门。
      走到杂货店门口,她犹豫了一下。她已经好几天没来买菜了——阿利斯泰尔几乎每天晚上都带吃的过来,她不需要再做晚饭。家里还有培根,这几天只要去面包房买点面包,就够早餐和午餐的三明治了。但她需要鸡蛋。冰箱里最后一个鸡蛋今天早上被她煎了。
      她推开门。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卡特站在柜台后面,正把一摞空木箱叠起来。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喜。不是她习惯的那种耳朵尖红红、手足无措的紧张。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复杂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抿住了。他把木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体。
      “简。”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卡特。”莉莉走到柜台前,把篮子放上去。“我要六个鸡蛋,还有——你这里有新鲜的百里香吗?”
      卡特没有动。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移,移到她的脖子,移到她的肩膀,移到她随意拢在脑后的头发上。那个目光让莉莉不舒服,像有人在用湿抹布擦她的皮肤。
      “你最近都不来了。”他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最近比较忙。”莉莉说,声音尽量放平。
      “忙。”卡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勾起来,不是笑,是另一种东西。“是忙着在店里干活,还是忙着在家里伺候那位大人?”
      莉莉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卡特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没收回去。“每天晚上都有男人去你家,你以为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你家至少待两个小时。”
      莉莉的脸白了。
      “卡特,你——”
      “我什么?”卡特的眼眶红了。“我等了你这么久。我每天帮你留最新鲜的菜,帮你搬重的东西,送你回家,在你楼下等你上楼才走。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抖。
      “结果你宁愿给那种有钱的男人——你——”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用力吞咽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低的、更狠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你是被人包养了吗?”
      莉莉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从脚趾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脑子里炸开的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是更原始的屈辱。
      “卡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你说什么。”
      卡特看向她的眼睛。那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任何他预想的东西。只有一种冷而硬的目光,像刀背。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你说不出来了?”莉莉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她往前迈了一步。“那我来替你说。你是想问我,是不是跟码头上那些站街的女人一样。”
      卡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货架上,几包面粉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我没有——”
      “你有。”莉莉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再多说一句,拿起柜台上的篮子,转身走了。门被她推开的力道大得弹簧吱吱响,门框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卡特站在柜台后面。嘴唇在抖。他想叫住她,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莉莉一路走回家。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她没有哭。她不会为了那种话哭。但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像鞋底嵌进去一颗小石子。腐骨巷的旧梦又罩上来了,灰扑扑的,带着霉味。
      她在桌边坐下。一动不动。天黑了,她不知道。灯没开,她不知道。
      直到敲门声响起来。
      莉莉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灯,拉开门。
      阿利斯泰尔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一个纸包。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
      “怎么了?”他问。
      莉莉摇了摇头。“没事。”
      阿利斯泰尔没有追问。他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在歪椅子上坐下。莉莉去厨房烧水泡茶,动作跟平时一样快,一样利索,只是格外沉默。那包纸包搁在桌上,她没有碰。
      “开始吧。”她说。
      她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问。
      推拿做到一半,阿利斯泰尔忽然开口。“布里斯托的夜市你去过吗?”
      莉莉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夜市?”
      “就在码头附近。”
      莉莉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没去过。码头区的夜市是布里斯托的一景,伊索跟她提过好几次,说那里的鱼汤是全城最好的,有从南方来的杂耍艺人,还有用炭火烤的、涂了蜂蜜和香料的肉串。她想去,但一个人不敢去。码头区太乱了。水手,商贩,码头工人,还有在暗巷里拉客的女人——她一个年轻姑娘走在那地方,就是挂在猫脖子上的一块鱼。
      “我一个人不敢去。”她说。声音闷闷的。
      “不是一个人。”
      莉莉的手指完全停住了。她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发旋。亚麻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金属光泽。发丝很硬,不像她的那样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
      “你带我去?”她问。
      “嗯。”
      “现在?”
      “嗯。”
      也不是不可以。她今天刚好觉得有点累。
      走到街上,莉莉才发现方向不对。
      “不是去码头吗?”
      “先回我那里一趟。”阿利斯泰尔步子没停。“跟赫尔曼说一声。”
      灰色石墙的房子。莉莉第一次走进来。房子不大,是很体面的一栋,适合中产家庭生活,但对于一个有着庄园和城堡的大公来说,有点过于朴素了。
      赫尔曼在门口迎接他们。穿着便服,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普通,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莉莉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目光转向阿利斯泰尔。
      “大人。”
      阿利斯泰尔在门廊的台阶上小声嘱咐了几句。赫尔曼又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莉莉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看见阿利斯泰尔准备离开,她立刻跟上。
      码头区在布里斯托的南边,紧邻港口。还没走到,莉莉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码头白天的那种鱼腥和咸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炭火、烤肉、甜酒和人群汗味的气息。走到街口,眼前的景象让她站住了。
      整条街被火把和油灯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延伸到港口的方向。卖烤鱼的,卖肉串的,卖热葡萄酒的,卖蜜饯糖果的,卖布匹首饰的,卖二手书的——什么都有。人群在摊位之间涌动,说话声,笑声,叫卖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手风琴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莉莉站在街口。眼睛亮了起来。
      阿利斯泰尔走在她旁边。不近不远,刚好一臂的距离。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男人在街心踩高跷,手里抛着三个点燃的火把。火把在空中翻跟头,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圈。莉莉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着,像个小孩子。阿利斯泰尔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一个来自南方的杂技团在街角搭了个小台子。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在吞剑——一把真正的、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的铁剑,从嘴巴里插进去,一直插到只剩下剑柄。莉莉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忍不住。剑被拔出来的时候,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吞剑的人是她自己。
      阿利斯泰尔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一个烤肉摊前面停下来。老板是个大胡子,说着带口音的通用语,手里翻着铁钎上的肉块。炭火舔着肉,油脂滴下去,激起一簇一簇的火星。阿利斯泰尔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喂给她。莉莉小心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肉很嫩,表面烤得焦脆,里面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咸香里带着一点甜,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像孜然但又不是孜然的香料味。
      “这是什么肉?”她问。
      “羊肉。从东边运来的。”阿利斯泰尔说着,也咬下一块尝了尝。他吃得很慢,吃了一块就不吃了,把烤串递向她。莉莉想要接,却被他避开了。
      “烫。”他只说了一个字。莉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就着他的手又咬了几口。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又逛了几个摊位。一个卖陶器的摊子上摆着些造型奇怪的瓶子,肚子大脖子细,上面画着蓝色的花纹,和莉莉前世见过的青花瓷有点像,但画得更粗犷、更大胆。她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一个卖布料的摊子上挂着几匹颜色鲜艳的织物,红底金线,花纹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摊主说这是从海对岸的某个国家运来的,具体叫什么名字,他说了三遍莉莉都没记住。
      阿利斯泰尔在一个卖酒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摊主是个胖胖的女人,头发编成几十条细辫子,每一条辫子的末端都系着一颗彩色的珠子,说话的时候那些珠子在她耳边叮叮当当地响。她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阿利斯泰尔,一杯递给莉莉。酒是琥珀色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闻起来有蜂蜜和柑橘的味道。
      莉莉喝了一口。甜的,不是葡萄酒那种甜,是一种更浓郁的、像果汁一样的甜。她又喝了一口,才发现有酒味——不是那种烧喉咙的烈,而是一种温吞的、慢慢从舌根往喉咙里爬的暖意。
      “这是什么酒?”她问。
      “蜂蜜酒。南方的做法,加了橙花和豆蔻。”阿利斯泰尔说。
      莉莉又喝了一口。这次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暖炉。她觉得自己有点飘了。不是醉,是放松——那种从肩膀上卸下一百斤石头的放松。
      “你怎么会对这里这么熟?”她手里还端着那杯蜂蜜酒。“你以前来过布里斯托?”
      “来过。”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显得很低,很稳。“不止一次。法兰的每一个城市,我几乎都去过。”
      “都去过?”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莉莉看着他。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把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不跟朋友一起?”她问。
      阿利斯泰尔想了想。“我没有什么朋友。”
      莉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也没什么朋友。”她说道。而且今天还失去了一个,她心想。
      “旅行是个很好的爱好。”她的声音轻快起来。“我也想去不同的地方看看。看看别人是怎么生活的。”
      阿利斯泰尔转头看着她。
      “会有机会的。”他说。
      莉莉没想太多,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蜂蜜酒喝完了。
      夜市逛到尾巴的时候,莉莉已经吃得很饱足了。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路口。赫尔曼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缰绳,没有催促。
      她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下,靠着窗户,把发烫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没注意马车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等车停下来,看到那栋圆顶的建筑,莉莉坐直了身体。
      “这是哪里?”
      白色的石墙,拱形的门廊,门廊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布里斯托皇家浴场”几个字。是她刚来布里斯托时听说过的,来自兰瑟神圣帝国的大浴场。只是她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洗澡——一想到要和一群不认识的女人赤身裸体地泡在同一个池子里,她就浑身不自在。
      赫尔曼从车夫座上跳下来,拉开了车门。阿利斯泰尔先下车,转过身,伸出手。莉莉扶着他的手跳下来,站在浴场门口。
      “这是——”她转头看着阿利斯泰尔。
      “进去吧。”他说。
      “可是——”莉莉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我想来这里?”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门后贴了一张纸条。”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那张纸条是她刚到布里斯托的时候写的,上面记着几个“待办事项”——找工作,去大浴场泡一次澡。写完之后贴在门后面,怕自己忘了,后来就忘了撕下来。她没想到他会看到,没想到他会记住。
      “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小声说。
      “没有别人。”
      莉莉抬起头看着他。
      “进去吧。女浴在左边,男浴在右边。你好了以后在大厅等我。”
      他转身先进去了,走向右边的门廊。
      莉莉站在入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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