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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九天的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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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的晚上,阿利斯泰尔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脱了外套,像往常一样坐到那把歪椅子上。
“什么东西?”莉莉好奇地看着。
“打开看看。”
莉莉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火漆印上压着一个徽章——喷火的狮子,她见过,是辛德菲尔堡的纹章。她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一叠纸。
第一张纸上印着法兰帝国辛德菲尔领地的官方抬头,字体庄重而刻板,每一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她从头开始读。
「兹证明,持此文件者莉莉(空格)为辛德菲尔堡合法公民,享有领地内一切自由民之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居住、迁徙、工作、置产、缔结合约、接受司法保护……」
她的手开始发抖。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开始膨胀。
她继续往下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本文件经辛德菲尔堡领主亲签,即刻生效,永久有效」的时候,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第二张纸。行医资格证。
「兹证明,持此文件者莉莉(空格),经辛德菲尔堡领主核准,获准在辛德菲尔领地主权范围内合法从事医疗活动,包括但不限于:诊断疾病、开具处方、实施外科手术、开设诊所、提供医疗服务……」
看到这里,莉莉的眼眶有些红了。
她把两张纸平铺在桌上,低着头,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腹能感觉到羊皮纸上微微凸起的墨痕。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在忍。
“莉莉。”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
她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不用说。”
莉莉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用食指的指节抹了抹眼角,把那点湿意擦掉。她转回头,看着阿利斯泰尔。他坐在那把歪椅子上,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她的时候,经常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不过我已经有特许状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紧。“我是说,不用特地——”
“法理上,战俘的归属权不在莫尔顿庄园,在辛德菲尔堡。你的特许状上没有我的签字,所以它其实并不生效。”
莉莉愣住了。
“卡斯帕没有这个权力,但他之前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所以严格来说,你从来就不是自由身。当然,你应该也不太懂。”
“不过现在已经没问题了。”阿利斯泰尔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莉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现在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任何事了。”他说。
莉莉低头看着那两张纸。
安静了几秒,她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谢谢您,大人。”她说,声音很轻。
阿利斯泰尔的表情很温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可以看到她的心底。
“你是完全自由的了。”他说。
莉莉的鼻子酸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挣扎了十六年,第一次觉得命运对她也不算太坏。
“还有一件事,这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又响起来。他的手指点在身份文件上的某个位置。“你的名字。”
莉莉低下头。莉莉两个字后面是空白的。一个待填的空白,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
“我该填上什么?”阿利斯泰尔问。
莉莉看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
“我没有姓氏。”她说。声音沉稳克制。“你随便写一个吧。什么都可以。”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的侧脸。
“随便写一个?”他重复了一遍。
“嗯。”
阿利斯泰尔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白。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莉莉注意到了,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知道了。”他说。
他把两张文件收好,放回牛皮纸信封,但没有封口。“名字我填好再拿给你。”
莉莉的目光跟着那两张纸。
她觉得喉咙有些干,情不自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没注意到自己端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喝完茶,她照例给他做了推拿。今晚没有针灸,只是推拿。推拿做完,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莉莉送他到门口。
“晚安,大人。”莉莉主动说。
“阿利斯泰尔。”
莉莉顿了一下。“什么?”
“叫我阿利斯泰尔。”
莉莉站在他前面。她的脑袋刚到他的肩膀,她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这种体格差让她有点害怕。但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时候,好像有某种东西在里面,像冰面下的水在流。她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了。
“阿利斯泰尔。”她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下一下的,和平时一样稳。
莉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这天晚上,莉莉睡得很好。月色下,她蜷在被子里,小小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壳的蜗牛。眼角有泪,亮晶晶的,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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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今天下楼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莉莉今晚心情很好。她还在他后颈上找到一个新的点位,按了很久才松开。那个地方很疼,但松开之后,整片肩膀像是卸掉了一块石头。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站在门口。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海港的咸味和远处人家的烟火气。他的目光扫过街道。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后面有一个人。
不是鬼鬼祟祟的偷窥,是一种笨拙的、连藏都不知道怎么藏的跟踪。那人半个身子露在树干外面,脑袋歪着,两只手扒着树皮,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就以为没人看见的鸵鸟。片刻后他缓缓地又探出头来,却没想,直接撞上了阿利斯泰尔的眼睛。
阿利斯泰尔知道他。杂货店的那个少年。卡特。
莉莉已经好几天没去杂货店买菜了。自从他开始每天晚上带食物过来,莉莉就不怎么需要频繁买食材了。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满足感。但他没有细想。现在这个满足感找到了它的理由——那个少年注意到了莉莉的变化,开始担心,开始在莉莉家附近徘徊。
这是阿利斯泰尔第一次停下脚步。卡特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而且出来以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树干后面。
阿利斯泰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迈开步子,还是沿着街道往自己住的那栋灰色石墙房子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又抬头看了一眼莉莉的窗户。
这个动作是故意的。他知道卡特在看。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从治疗开始的第二天晚上,他就发现了卡特窥视。他阻止了赫尔曼采取任何行动——他不想吓到莉莉。
那晚他站到了街角的邮筒旁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像是还没送出去的报纸,又像是一封信。
阿利斯泰尔从楼门里出来的时候,卡特立刻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邮筒上贴的告示。
阿利斯泰尔没有理他。他照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莉莉的窗户。莉莉只有睡觉时才会拉窗帘,此刻她正坐在桌前看什么东西,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纤长的睫毛。
阿利斯泰尔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沿着街道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卡特每天都在。他换了很多个位置——邮筒、梧桐树、电线杆、对面房子的台阶。他的藏身技术在这几天里有了显著的进步,从“一眼就能看到”进步到了“需要扫两眼才能看到”。但他始终没有离开那条街,没有在阿利斯泰尔出现之前消失,没有在阿利斯泰尔离开之后追上去。他只是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莉莉楼下的、不会开花的、有点碍眼的树。
阿利斯泰尔每次出来都会看到他。每次他都假装没看到。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们第一次对视。少年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年轻的、还带着孩子气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阿利斯泰尔站在门口,比卡特高出半个头。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脊背,微微偏头的姿势。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街对面那个攥着拳头的少年。
卡特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下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攥着拳头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呃”。
阿利斯泰尔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蔑视,不是威胁。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像一个将军在审视一份不重要的敌情报告,看了一眼,知道了,然后放下了。
卡特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磕在路沿石上,差点摔倒,两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抓住了身后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白得像石灰。
阿利斯泰尔收回了目光。
他沿着街道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加快,没有放慢,没有任何因为今晚的对视而产生的变化。
卡特站在梧桐树下面,手指抠着树皮,抠得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团白雾,晃了晃,散了。
他松开树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树皮的碎屑和被磨破的皮。他低下头,沿着街道的另一边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喜欢一个姑娘,而那个姑娘似乎被一个他惹不起的人盯上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胃缩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阁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光暖黄色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着的、温柔的眼睛。只是那只眼睛看不到他。
卡特转过身,走进了更深更黑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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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回到住所。
他解开外套的扣子,面无表情。那个少年的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不是他刻意忘掉的,是真的不重要。一个蹲在楼下的、连藏都藏不好的、被看了一眼就腿软的毛头小子,不值得他花第二秒钟去想。
他在想的是莉莉。
今晚她有些快活地说“你的肌肉比前几天软了”,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真诚又温暖的笑,又有那种“看到自己的努力有了结果”的满意。她的手指按在他后颈上的时候,力度比以前轻了一些——不是因为她在偷懒,是因为他的肌肉不再需要那么大的力才能松开了。她一边按着某处,一边自言自语说这个地方的张力降得最慢,体贴地问他最近有没有头晕。
他说没有。她点了点头,又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喜欢她的手指的温暖,还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她身体的温度。
他不想听她叫“大人”。他逼她叫“阿利斯泰尔”。
他想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