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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二天,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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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莉莉不出意外迟到了。并且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伊索让她分拣一批新到的甘草,她把品相好的扔掉,品质差的收起来了。伊索让她去后院收晒好的洋甘菊,她站在院子里发了五分钟呆,直到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才回过神来。伊索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分错的那袋甘草拿过去,自己重新分了一遍。
“你是不是被什么邪灵附身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伊索咬着猪扒包,含混不清地问。
莉莉咬了一口自制的三明治。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
莉莉没接话。
伊索也不追问。他吃完面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街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来了以后,诊所的生意很不错。你要是想请假,我也不会扣你工钱。”
莉莉抬起头看着他。
伊索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向柜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不想你心不在焉地把人治坏了,害我被骂。”
莉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请假。
下午的客人不多。她站在柜台后面,抓药、打包、收钱,动作跟平时一样快,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她在想晚上。她有点后悔答应给他治疗。面对他,她总是不自主地害怕又不自主地逞强。可他是个来求医的病人。
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希望他来找她,还是希望他不来。
这种不确定让她心烦意乱。
傍晚关店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卡特那里买菜。她不饿。不,她饿了,但她不想吃东西。脑袋和胃的信号对不上。她干脆直接回了家。
阁楼里很安静。她换了衣服,洗了脸,坐在桌前翻开那本伊索借给她的草药笔记。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笔记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她觉得自己太过焦虑了。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七点整。
莉莉站在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阿利斯泰尔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一个纸包。他换了衣服,不是昨天那件硬邦邦的风衣,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外套。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柔和了一些。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莉莉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一股热气冒出来,混着油炸的面糊和鱼的鲜味。
“炸鱼薯条。”他说。“布里斯托的特产。我这个时间来,耽误你吃晚餐了。”
莉莉低头看着纸包里那两块金黄色的炸鱼,旁边堆着一把炸得焦脆的薯条。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她咽了一下口水,没忍住。
“你从哪里买的?”
“港口那边,一家叫‘老锚’的小店。船夫们都在那里吃。”
莉莉没听说过这家店,但她闻得出来——这不是那种放凉了再回炉的炸鱼。面糊还是脆的,鱼肉的汁水没有渗出来,说明出锅不超过十分钟。她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面糊在嘴里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在干树叶上。里面的鱼肉雪白的,一瓣一瓣地分开,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舍得吐出来。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阿利斯泰尔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他没动自己那份,只是好像很享受看她吃饭的样子。
莉莉吃到第三口才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她停下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偷吃的仓鼠。
“你不吃吗?”她含混地问。
阿利斯泰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品尝什么宫廷料理。莉莉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粗鲁。
她放慢了速度。但只慢了半分钟,就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莉莉内心唾弃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扭捏。她强迫自己不要有杂七杂八的念头,赶紧吃完,洗干净了手,站起来。
“坐到这边来。”她指了指桌边的椅子。“面朝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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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又来了。
带了一袋热乎乎的烤栗子,用牛皮纸包着,还烫手。他说是在东城一个小摊上买的,那个老头推着车在那里卖了三十年栗子,全布里斯托没有比他烤得更好的。莉莉剥了一颗,栗子肉金黄软糯,甜得恰到好处。她一口气吃了七八颗才停下来。
第三天,他带了一碗海鲜浓汤。汤装在陶罐里,罐口用蜡封着,打开的时候还是热的。里面有虾、有贝类、有一块一块的白身鱼。汤底是藏红花调的,金灿灿的,喝起来有一股地中海阳光的味道。莉莉用面包蘸着汤吃,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第四天,他带了一盒蜜饯。各式各样的——糖渍橙皮、蜜渍樱桃、姜糖,还有莉莉叫不出名字的、裹着糖霜的坚果。莉莉吃了一颗糖渍橙皮,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不用每天带东西。”她说,嘴里还嚼着橙皮,语气不太坚决。
“这也是诊金的一部分。”阿利斯泰尔说。声音清冷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五天,他带了两块苹果派。派皮酥脆,馅料酸甜,上面撒了一层肉桂粉,闻起来像秋天。第六天,他带了一小瓶橄榄油和一块黑面包。面包掰开蘸着油吃,油里有很浓的果香,莉莉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第七天,他带了一串葡萄。紫黑色的,颗粒很大,咬破皮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啵”的一声,汁水甜得像蜜。
每天晚上七点,门被敲响。莉莉去开门,他把食物放在桌上,她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一起吃。吃完以后,她给他热敷,推拿。他安静地坐着,偶尔说几句话。话不多,但比第一天多了。有时候是问她今天店里发生了什么,有时候是说他今天在布里斯托的街上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大提琴的C弦,听久了会觉得耳朵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抚摸着。
莉莉发现自己在等那个敲门声。
但这个发现让她很不舒服。
「——不要动心。」脑子里的女声说。
“我才没有。” 十六岁的莉莉小声辩解。
她不应该等。她不应该期待。她不应该对那个敲门声产生任何积极的情绪反应。这个人曾经——她停下来,不让自己往下想。她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病人,她只是在给他治病,他带来的食物只是——只是诊金。也许吧。但她说服不了自己。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吃他带来的东西的时候,心情会变好。不是那种“有人送吃的所以开心”的好,而是更深层的、更私人的、她不愿意承认的那种好。
她不是不心动,是不允许自己的心动。她害怕心动的代价她付不起。
她开始刻意地不给他好脸色。不是甩脸子,而是把笑容收起来,把话说短,把动作变硬。她希望他能感觉到她的冷淡,然后知难而退,别再对她那么亲切。
但他没有退。
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冷淡。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不在意。他依然准时出现在门口,依然把食物放在桌上,依然用那种平静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跟她说话。他从不问她那些可能会让她紧张的问题——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为什么有这么与众不同的医术,不问她为什么那晚过后着急要跑。他只是坐在那里,吃他带来的东西,喝她泡的茶,让她按他的脖子,然后说晚安,离开。
这种不追问,反而让莉莉更不自在了。
她有一种感觉,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有秘密,知道她在假装,知道她在用冷淡当盾牌。但他不说破。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急不躁,等着猎物自己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这个比喻让她打了个寒颤。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会说一些让莉莉意外的话。
有一次她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他说:“去港口走了走。看到一个老人在喂海鸥,他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扔。海鸥太多了,他扔一块,它们抢一块。有一只瘸腿的海鸥每次都抢不到。老人就从口袋里单独拿出半块面包,专门扔给那只瘸腿的。”
莉莉停下来,看着他。
“然后呢?”她问。
“然后那只瘸腿的吃到了。老人走了。”阿利斯泰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只海鸥的腿不是天生的,是被渔线缠断的。断口很整齐,应该是有人帮它处理过。”
莉莉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一个天潢贵胄,一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统帅,一个让整个法兰贵族圈都畏惧三分的人物,花了五分钟时间给她讲一只瘸腿海鸥的故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个老人人挺好。”
“嗯。”
还有一次,她给他推拿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莉莉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没有。”
“你在工作的时候,有人为难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你今天按的力度比昨天重?”
莉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今天在诊所的确遇到了一个讨厌的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对她问东问西又不是来看病,还色眯眯地说了好几句难听的话。她说“那您去别家看看吧”。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她以为自己没受影响,但现在想来,她的手的确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对不起。”她说,把力度放轻。
“不用道歉。”阿利斯泰尔的声音沉稳克制。“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不开心,可以不说原因,但不用在我面前假装。”
莉莉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还在他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力度均匀,节奏稳定。但她的脑子里在翻涌。
“我没有假装。”她最后干巴巴地说。
阿利斯泰尔没有再说话。
但莉莉看到他笑了。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温和与纵容。就像大人看小孩撒了一个拙劣的谎却决定不拆穿的那种笑。
她不喜欢那种笑。但她也说不上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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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他每天晚上来,她每天晚上给他做推拿。第三天的时候,他说头没那么疼了——不是好了,是“没那么疼了”。第五天的时候,他说他昨晚睡了六个小时,中间只醒了一次。第七天的时候,他说他睡了一整夜,没有做梦,没有醒,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莉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确定?”她问。
“确定。”
她低下头,继续按。心里松快了一下——她也许很快就不用再日日见他了。但她又有点失落。她强迫压下这点奇怪的情绪。她是医生,她的病人好转了,她应该高兴。
第八天的晚上,阿利斯泰尔来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十几根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有三寸,最短的不到一寸。针身光滑,针尖圆润,针尾绕成了一个小小的环,方便持握。
莉莉拿起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银色的光泽在灯下流动,针身笔直,没有毛刺。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针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清脆悦耳。
“谁做的?”她有些激动地问。
“帝都最好的首饰匠。”
“多少钱?”
阿利斯泰尔沉默了一下,说,“如果你要给的话,就算是和诊金抵扣了吧。”
莉莉的眼睛亮了。她把针一根一根地检查完,重新包好,心情有些雀跃,像是见到了什么老朋友。“很好。那我们今晚开始针灸。”
莉莉让阿利斯泰尔脱掉上衣,趴在她的小床上。床有些短,她放了把椅子用来托住他的脚。她把银针用烈酒擦拭消毒——烈酒是她从伊索那里要来的,纯度不高,但够用。棉布是新买的,煮沸晾干。
“可能会有点酸胀的感觉,正常现象。不要紧张,放松。”
她在他的后脑勺和脖子上用手指仔细地寻找穴位。每找到一个穴位,她就用指甲轻轻地掐一个十字标记,然后用酒精棉消毒。她的手很稳,和缝伤口时一样稳。
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撑开皮肤,右手拇指食指夹住针柄,中指抵住针身,针尖轻触皮肤,快速刺入。阿利斯泰尔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动。
莉莉的手指在针柄上轻轻捻转,针身缓缓深入,穿过皮肤、皮下组织、浅筋膜,到达深层的肌肉。她的指腹能感觉到针尖在不同组织层次中穿行的阻力变化——皮肤最紧,皮下组织松软,筋膜有轻微的韧性,进入肌肉后有一种沉涩的、像插进湿沙里的感觉。
到了。
她没有继续深入,而是停在那个深度,开始捻转针柄。顺时针,逆时针,平补平泻。针下的感觉像是缠住了什么东西,一圈一圈的,像丝线绕在纺锤上。
“酸吗?”她问。
“酸。”阿利斯泰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还有一点胀。”
“正常。”
第二针。第三针。一针一针地刺入,每一针都停在不同的深度。阿利斯泰尔的后脑勺和脖子上竖着七八根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莉莉又取了一根针,这次是在手上。
针刺入某个穴位的时候,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针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酸到手肘了。”
莉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明她穴位找得准。
她让他留针二十分钟,自己去厨房烧水泡茶。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银针在他的后颈上像一排细细的触角。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肩膀比来时塌下去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
二十分钟后,莉莉回来,依次起针。每起一针,她都用棉球按压片刻,确认没有出血。最后一针起出来的时候,阿利斯泰尔睁开眼,转了一下脖子。
“感觉怎么样?”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后脑勺那一块,松了。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那就是有效果了。”莉莉把针收好,洗干净手,坐到对面。“针灸需要连续做一段时间才能稳定。头三天每天一次,之后隔天一次。推拿治疗也一样,每天都要做。”
“好。”
“还有一件事。”莉莉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个丑丑的枕头。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些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说,“你的枕头肯定是太软了。支撑不够。我给你做一个临时的。用的荞麦壳。睡的时候放在脖子下面,不是后脑勺下面。让枕头撑住你的脖子,而不是撑住你的头。”
她顿了一下。“算是吃了你那么多东西的回礼。”
莉莉把枕头递给阿利斯泰尔。“试试。躺下来,把脖子放在这个突起的位置上。”
阿利斯泰尔接过枕头,躺在她的床上。他把枕头垫在颈下,后脑勺悬空,枕头的弧度刚好托住他的颈椎。
“舒服吗?”莉莉俯身在他旁边问。
“……舒服。”
“今晚就睡这个。刚开始可能不习惯,但要坚持。习惯以后你就睡不了软枕头了。”
阿利斯泰尔从床上坐起来,手里攥着那个枕头,看着莉莉。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照出那些细小的绒毛。
“莉莉。”他说。
“嗯?”她有些不明所以。
“谢谢。”
她愣了一下。“不用谢。你是病人,我是医生。应该的。”
阿利斯泰尔站起来,穿上外套,把那个枕头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莉莉把银针收好了,布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台灯旁边。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布包,针的形状透过布料硌在掌心,心里还是忍不住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