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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街尾那栋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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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尾那栋灰色石墙的房子。
她每天去诊所都会路过的那栋。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也开始疼了。
“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她问。
“二月。”
二月。那是一个多月前。
“你在我家附近住了一个月?”
“也不是一直在。”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还是那样冷静。“帝都那边有事要处理,我往返了几次。”
莉莉深吸了一口气。她想问他这一个月都在干什么,想问他为什么早就找到她了却到今天才出现,想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但这些问题在她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不管她问什么,他的回答都不会让她安心。
莉莉站起来,走到厨房,用一块棉布浸了热水,拧干,叠成长条状。她回到桌前,让阿利斯泰尔把外套脱掉,只穿里面的衬衣。他照做了。莉莉把热敷布敷在他的后颈上,用一块干布盖住,防止热量散得太快。
“先热敷十分钟,让肌肉松一下。然后我来推拿。”
阿利斯泰尔坐在那里,后颈上敷着热布,一动不动。莉莉回到对面坐下,看着台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的睫毛是深灰色的,很长,微微翘起。她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草药笔记,翻到之前没看完的那一页,假装在读。
十分钟到了。她放下书,走过去,取下已经凉了的布。
“头低下去,下巴贴胸口。”
阿利斯泰尔照做。莉莉站在他身后,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手指感受两侧斜方肌的张力。右侧比左侧稍紧,但两侧都比正常人的要硬得多。她的拇指沿着他的颈椎两侧从上往下按压,一节一节地找,找到了几个明显的压痛点。
“这里疼吗?”
“嗯。”
“这里呢?”
“比刚才那个轻一些。”
莉莉在心里记下位置,开始用手指在这些点上做慢性的、持续的压力推拿。她用拇指的指腹垂直按压在痉挛的肌肉上,保持一个恒定的力度,持续三十秒到一分钟,直到感觉到皮下的肌肉慢慢松开。这是她前世和爷爷学过的肌肉推拿的一部分——用持续的压力诱导肌肉的自主放松,比用蛮力揉搓更有效,也更安全。
阿利斯泰尔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平稳,身体没有因为疼痛而僵硬或躲避,说明她的力度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莉莉一个一个点地处理,从颈上肌群到枕下肌群,从斜方肌到胸锁乳突肌,每处理完一个点,她就用手指重新评估一次张力。
二十分钟后,她收回手,身上已经满身是汗。幸好从小就看着爷爷用一双手为邻居解决落枕、崴脚的小问题,耳濡目染,虽然读了西医,回到家还是没有丢下中医的底子。
“抬一下头。”
阿利斯泰尔抬起头,转了转脖子。动作很慢,但比之前顺畅了一些。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些意外。
“好像轻松了一些。”他说。
“只是暂时的。”莉莉把手洗干净,擦干。“这些肌肉痉挛了七八年,不可能一次就治好。需要每天做,坚持一段时间才能稳定。你回去以后,晚上睡前用热水敷后颈十五分钟,敷完以后做我刚才教你的那个拉伸——下巴贴胸口,保持三十秒,做三次。”
阿利斯泰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动作比来时轻松了一点,眉间的褶皱也浅了一些。他看着莉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明天同一时间?”他问。
莉莉犹豫了半秒。“嗯。”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回过头。
“莉莉。”
她没应。
“明天见。”
门关上了。
莉莉站在原地,听着楼梯上响起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很慢,一阶一阶地往下走,直到消失在巷子里。她走过去,把门锁好,又拉了一下,确认锁住了。然后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心跳还是快的。
她想,她的日子还是她的。
他有再多权力,再多手段,在诊室里,在她面前,都得守她的规矩。
不守也行。她走。
能走第一次,就能走第二次。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街道,走向街尾。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他走到那栋灰色石墙的房子前面,停了一下,抬起头。
莉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窗帘是开着的,灯是亮着的。她知道他看到了她。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上了那栋楼的台阶。
莉莉站在窗边,手攥着窗帘的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她拉上窗帘,去浴室洗漱,然后很快躺到了床上。她关掉了灯,今晚也不想阅读。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他。治头疼。他说了,治头疼。也许他真的只是来治头疼的。也许他在别处真的找不到能治他头疼的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才来找她的。
也许。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闷在棉花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呜咽。
她终究不能拒绝一个病人。她翻了个身,终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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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又回到了斯卡布罗——保罗死的那天。
莉莉不知道那场战斗叫什么名字,也没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远处就传来了嘈杂声,然后是马蹄声,然后是喊杀声。大地在震动。不是那种剧烈的地震,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颤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伤员是在中午开始送来的。
第一个送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他的腿被砍了,连骨头都露了出来。腹部还有更致命的伤口,血流不止。玛格丽特看了看他的腹部,摇了摇头,叫人把他抬到一边。男孩一直在小声喊妈妈,但很快变成了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帐篷很快就满了,后来的伤员只能躺在外面。玛格丽特在喊。莉莉在跑。她的手在动,她的眼睛在看,她的脑子在处理,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不停地走,不停地蹲下,不停地站起来,不停地清洗,不停地包扎。
下午的时候,保罗被抬来了。
莉莉一开始没认出他。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口子,皮肉翻开着,能看到白白的骨头。他的左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像被人从中间折断的树枝。
“保罗。”莉莉喊他。
保罗睁开眼睛。他的右眼还能看见,看到是莉莉,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
“疼吗?”莉莉问。
“还好。”保罗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比上次惨点。”
“上次?”
“上次……我弟弟从树上摔下来……我接住他……胳膊断了……”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这次……没人接我……”
莉莉没接话。她在检查他的伤口,手在发抖。不是累。是怕。她怕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手指碰到保罗的皮肤时,她不想松手。
“伊莎贝拉。”保罗叫她。
“嗯。”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莉莉打断他。
“如果我死了,”保罗继续说,好像没听见她说话,“帮我告诉我爹……抚恤金……留着养老。让我弟弟……让他……别来……”
“我说了你不会死。”莉莉的声音变大了,大到旁边的人都看过来。
保罗看着她。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那种快要灭了的烛火最后跳一下的光。
“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他说。“你应该多笑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莉莉喊他,他不应。她拍他的脸,他不醒。她把手指放在他的脖子侧面,摸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跪在保罗身边,跪了很久。
玛格丽特走过来,蹲下来,把手放在莉莉的肩膀上。“走吧。还有其他人。”
莉莉没动。
“走吧。”玛格丽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他已经不在了。你还得救活着的人。”
莉莉站起来,阖上了他仅剩的右眼。她的膝盖上全是泥和血。她的手上也是血。她的脸上也是血。她低头看了保罗最后一眼——他的脸已经安详了,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左眼上面的伤口翻开着,露出里面的骨头。这是她来到军队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一个。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那天晚上,莉莉没有睡觉。她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走出帐篷,走到营地边上保罗经常在的那棵大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
她想起了腐骨巷。想起楼梯下的三角空间,想起稻草垫子,想起那条有洞的毛毯。她想起玛德琳,想起肯特。她想起那些铜板,想起那件斗篷,想起那个假人。
她跑了那么远,跑了那么久,跑了那么多路。她以为只要到了前线,只要换了一个身份,只要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就可以安全了。她就可以等战争结束,拿着这个全新的身份,然后悄悄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开一家小诊所,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保罗死了。
保罗死了,而她活着。她活着不是因为她多厉害,只是因为运气好,不需要上阵搏杀。她之前觉得来前线,有价值的死亡总比在猪头酒吧腐烂来得好。但这一切真的有价值吗?
天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鱼肚白,把那些帐篷、那些马车、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的轮廓都勾勒出来。莉莉从树下站起来。她靠着树睡了一夜,腿麻了。她扶着树干等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趾,然后走回帐篷。
玛格丽特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
“你还好吗?”玛格丽特问。
“还好。”
莉莉走到水桶旁边,舀了一瓢水,浇在手上。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僵,但她没停,把每根手指都洗干净了,包括指甲缝里的血块。
“玛格丽特。”她说。
“嗯?”
“上面的补给真的不会来了吗?”
玛格丽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换药。“不会来了。”
“那这些伤员怎么办?”
“能活的活,该死的死。”玛格丽特的语气很平静。“这就是战争。”
莉莉擦干手,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营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个营地照得金灿灿的。那些血、那些泥、那些破烂的帐篷,在晨光里都变得不那么难看了。
她想起了保罗说的那句话——“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没笑。她看着那些伤员,那些还在喘气的、还在呻吟的、还在喊妈妈的伤员。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她不是伊莎贝拉。她是莉莉。她也是林雅。她是那个会治病、会救人、知道伤口怎么处理、知道出血点怎么按压的林雅。漫长的时光让她差点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会什么。现在她记起了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至少记住了一部分。
死亡是没有价值的,只有活着才有价值。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