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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阿利斯泰尔 ...

  •   阿利斯泰尔不是今天才到的布里斯托。
      事实上,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已经在帝都和布里斯托之间往返了数次。来的头一个星期,他就打探到了火车上那个救治小男孩的“少年”。那种闻所未闻的手法,压肚子能把卡住的气管冲开,他问了三个御医,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其中的道理。但他不需要别人解释。直觉告诉他,能做这件事的人,只可能是她。
      然后他找到了莫里森一家。老太太提起小少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说那孩子救了她的孙子,是她们全家的恩人。从莫里森家出来,他又找到了房产经纪人,找到了这个街区,找到了伊索的诊所。线索一条一条地连起来,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他就犹豫了。
      他在那栋灰色石墙的房子里住了下来,窗户对着这条街。每天傍晚,他会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她从诊所回来,手里拎着菜篮子,脚步轻快,有时候哼着不成调的歌。她会在那棵老杏树下面停一下,抬头看看花开了多少,然后继续走。
      他看着她去二手市场,蹲在地摊前翻那些旧书旧盘子,和摊主讨价还价,最后抱着一堆破烂乐呵呵地离开。他看着她找工作,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被拒,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没关系,下一家”。他看着她换了女装,看着她的脸颊一天一天圆润起来,看着她在阳光下的样子——健康的、安静的、像一个普通的少女的样子。
      他不止一次想,直接上门,把她带走。
      她那么轻,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像提一只小猫——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他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她是他合法的财产,战俘登记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哪怕不是,只要一队士兵,一辆马车,她就会被送回帝都的格兰瑟姆宫,或是住进辛德菲尔堡某间他指定的屋子。
      然后呢?
      然后她会假装顺从,像在莫尔顿那时一样,然后找准机会再次跑掉。
      他对着窗户站了很久,杏花落了一地。
      他看着楼下那个杂货店的少年——每次见到莉莉就开始脸红,脑子像沸腾冒了泡。她笑一下,少年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有一个卖鱼的,一个面包房的学徒,甚至还有那个瘸腿老头诊所里的病人——包扎个手指能在她面前硬聊二十分钟的那种。阿利斯泰尔站在窗帘后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些少年能让她笑,能让她脸红,能在她抱不动南瓜的时候伸手托住底部,而她不会害怕,不会紧张,不会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她对那些少年也笑。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会轻一些,有时候还会脸红。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也想让她对他笑。不是那种“我怕你所以我要讨好你”的笑,是她对着杏花笑的那种笑。是她和伊索拌嘴、输了一脸不服气的那种笑。
      若是把她强抓回去,她会变成一个壳,里面是空的,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不是去抓她,而是逼她自己出来面对他。于是他给她发了张请柬,虽然他还没想好要和她说什么。
      但,他看着鞋柜上的请柬,那东西她自始至终没有拆过。他看着她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儿也不受影响。他有点不明白。
      他又思考了一个月。他想,他需要一个饵。一个她拒绝不了的饵。
      于是他亲自上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
      这就是饵。他的头——已经疼了七八年了,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那些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鼓的白天,都是真的。他确实需要她。不是策略,不是算计,是真的。他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是一个病人。这不是骗局——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残缺有用。一个需要她的人,一个离不开她的人。这是他唯一的、也是她无法拒绝的筹码。
      阿利斯泰尔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她在楼下和杂货店的那个少年告别。少年抱着一个大南瓜,她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少年立刻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又红了。她倒是什么都没察觉,抱着南瓜上了楼。
      他来用病人的身份去见她。不是大公,不是元帅——只是一个头疼的男人,走进她的地盘,对她说:我的头很疼,你能帮我吗?她会犹豫,会害怕,会想跑。但她不会拒绝。因为她看到病人的时候,很严肃、很认真。她会留下来,给他治。她会专注于他的病,而不是其他。
      然后他会每天见到她。不是从窗帘后面偷看,是真真切切地坐在她面前。这是一个饵,而她一定会咬钩。不是因为他多聪明,是因为他抓住了她世界里最核心的那个东西——她没法拒绝一个真正的病人。
      所以现在他能够坐在这里,鼻尖弥漫着薄荷和洋甘菊的香气,还有很淡的、干干净净的肥皂味。她的肩膀绷着,看得出来在紧张,却还敢和她提条件。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
      那是一个二手的日历,挂在书桌旁边的墙上。四月份的格子已经被她用笔涂掉了几个数字——今天是四月一号,她涂到了“1”。但他的目光忽然被吸引住了。一月份的第七天,数字“7”的上面,她用红色的笔圈了一个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爱心下面写着“祝我十六岁生日快乐”。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十六岁。她今年一月才刚满十六岁。
      这个认知让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他想起去年秋天她在莫尔顿庄园的样子。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腰细到一只手就能握住。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饶。
      他当时以为那是顺从。
      “我现在先了解一下你以前的病情,明天晚上再正式开始治疗。”
      “好。”阿利斯泰尔回神。
      “你没有这里的钥匙。来之前先敲门,我不开门你不许进来。”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不是挑衅。是立规矩。像一个医生对病人,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
      “好。”他说。
      “那现在说说你的头怎么了?”莉莉严肃起来,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自制的笔记本和炭笔。她在本子上刷刷地开始写了起来。
      阿利斯泰尔仔细盯着这与众不同的炭笔几秒。
      “我的头。”他说,“从七八年前开始,每天都会疼。我试过很多药,没用。”
      莉莉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确实有很深的阴影,不是今天才有的,是积了很久的。他的脸色也不好,不是苍白,是一种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的颜色。
      “除了头疼,还有什么?”
      “睡不着。睡着了也会醒,一晚上醒三四次。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做梦?”
      阿利斯泰尔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莉莉捕捉到了。她在医疗营里见过那种眼神——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某种不愿意被触碰的东西,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你不去碰它,它就不疼。
      “做梦。”他说。没有展开。
      她说,“你能说说具体的病史吗?”
      “病史?”
      “就是你这几年生病的过程。从最开始说起,越详细越好。”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七八年前,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从北境回来后不久开始的。”
      “从北境回来?”莉莉的笔尖顿了一下,“你那时候在打仗?”
      “嗯。”
      “头部受过伤吗?”
      “被砸过。盾牌。敌人的盾牌砸在头盔上,当时没什么感觉,仗打完了才发现头盔凹了一块。”
      莉莉在本子上记下:钝器伤,可能存在脑震荡。“当时有没有昏迷?”
      “记不清了。”
      “头痛是当时就开始了,还是后来才出现的?”
      “当时没有。是过了大概——两三个月以后才开始疼。”
      “刚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疼?”
      阿利斯泰尔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敲。左边比右边重。每次疼起来大概持续半天到一天,一个月发作两三次。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一个月五六次,七八次。去年开始,几乎每天都疼。”
      “疼痛有没有什么规律?比如早上重晚上轻,或者跟什么动作有关系?”
      “早上醒来的时候最重。咳嗽、打喷嚏的时候会加重。低头太久也会。”
      莉莉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几个关键词:晨起重、咳嗽加重、单侧为主、外伤史。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指向的不只是普通的紧张性头痛。她放下笔,走到他身后。
      “你转一下头。尽量往左转。”
      阿利斯泰尔照做了。
      “再往右转。”
      他的活动度比正常人差一些,但不算严重。莉莉让他的下巴贴胸口,然后分别向左右两侧倾斜,一边观察他的颈椎活动范围,一边在心里评估每一节段的受限程度。当他做左侧屈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
      “有一点。”
      莉莉用手按了按他的左侧颈椎旁,从颅底往下摸,一节一节地按压。按到第二、第三节颈椎的位置时,指尖下的肌肉硬得像绳索,阿利斯泰尔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这里疼?”
      “嗯。”
      莉莉又让他仰头,用手指按压他的枕骨下缘——就是后脑勺和脖子连接的那个凹陷处。手指刚碰到那个位置,阿利斯泰尔的呼吸就变了。
      “很疼?”
      “……还好。”
      莉莉没信。她收回手,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颈椎的简图,在左侧C2-C3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枕下肌群的位置画了个圈。
      “我大概有个判断了。”她说,坐回对面的椅子上。
      “你的头痛很可能不是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也不是偏头痛。我怀疑是颈源性头痛——简单来说,是颈椎的问题引发的头痛。”
      “颈椎?”
      “对。你七八年前头部受过外伤,那个伤可能导致了你的颈椎也出现了轻微的错位或者损伤。但当时没有处理,或者处理得不彻底,日积月累,颈椎周围的肌肉和韧带就出了问题。这些出问题的肌肉和韧带会压迫或刺激到从颈椎发出来的神经——尤其是枕大神经和枕小神经,这两条神经正好负责后脑勺和侧头部的感觉。神经被刺激了,你就会感觉到头痛。”
      阿利斯泰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不是没有见过医生,事实上他和帝国最顶尖的医生都有过交流。但莉莉的诊断方式,以及她说的术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他垂下眼睛,心里再次确认了莉莉确如他想的、那么与众不同。
      “你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最重,是因为睡了一整夜,颈部的肌肉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变得更加僵硬,对神经的压迫也就更重。咳嗽、打喷嚏的时候头痛加重,是因为这些动作会增加颅内的压力,间接刺激到已经被激惹的神经。”
      “低头太久也会加重,是因为低头的时候颈椎承受的压力是正常姿势的好几倍,肌肉会更快地疲劳和痉挛,加重对神经的刺激。”
      莉莉说完,看着他。
      阿利斯泰尔沉默了几秒。“所以不是脑子里长了东西?”
      “可能性很小。你病程七八年了,如果是脑子里长了东西,症状不会这么稳定。而且你没有癫痫、没有肢体麻木、没有视力变化、没有性格改变——这些都是颅内占位性病变的常见表现。你没有。”
      “那要怎么治?”
      莉莉想了想,现代医学治疗头痛的手段在这个时代没法用,主要是缺药。她只能尝试物理治疗,也许还有针灸,这就是中医的法子了。
      “两个方向。第一个是缓解症状——放松痉挛的肌肉,减轻对神经的刺激,让头痛的频率和程度降下来。第二个是纠正病因——改善你的颈椎姿势,加强颈部深层肌群的力量,让它不再那么容易出问题。”
      “第一个方向需要我给你做推拿治疗和针灸。推拿就是把那些痉挛的肌肉按松,减轻对神经的压迫。针灸是用针刺入特定的穴位,放松深层肌肉,调节神经功能。第二个方向需要你自己配合——睡觉的枕头要换,平时坐着的姿势要注意,我还会教你一些颈部拉伸和力量训练的动作,每天做。”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针刺?”
      莉莉点头。
      他没再追问,这倒是有点像那些他见过的医生了。那种动不动就放血或者切除什么的做派。
      莉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张颈椎的侧面图,标出几个位置。“针灸用的针,这里的药店没得卖。我得找人做。”
      “做什么样的?”
      莉莉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画了示意图。一根细长的针,比缝衣针细得多,针尖不能太尖也不能太钝,针身要有一定的韧性和弹性,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她画完以后端详了一下,又添了几笔,标注了尺寸。
      “针尖要圆润,不能像注射器针头那样锋利,刺入皮肤的时候要顺畅,但不能损伤组织。”
      阿利斯泰尔接过那张纸,看了看。“铁匠做不了这么细。”
      “那谁能做?”
      “金银匠。首饰匠人。他们打金线银线,能拉出很细的丝。”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我来办。”
      “那我今晚先帮你推拿,等什么时候针做好了,我再给你针灸。”莉莉说道。
      “好。”他说。
      莉莉犹豫了一下。“那你住哪里?帝都还是辛德菲尔堡?帝都到这里要——”
      “我住在街尾。”阿利斯泰尔说,“那栋灰色石墙的房子。”
      莉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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