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回忆篇:开始(三) 假面愚者都 ...
-
“哥哥。”
我睁开眼睛。围着我的人群已经散开了一些,而他就在那里,站在人群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我,像一片永远不会掀起风暴的海。
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没有问洛的面具去哪了,没有问我为什么站在人群外面发呆。他只是走过来,朝我伸出手。
“该睡了。”
他的声音很轻,和多年前他在船头为我起名时一模一样,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被他牵着走过船舱狭窄的通道,脚下的木板发出低沉的吱呀声。身后,伶人们还在为洛守夜,隐约能听见他们低低的啜泣声和断断续续的挽歌。
躺下的时候,我忽然开口了。
“哥哥。”
“嗯?”
“那位欢愉之主——阿哈,”我说,“祂为什么会赐福给……和祂完全相反的悲悼伶人呢。”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这问题我在心里装了太久,他大概也知道我迟早会问。贡多拉轻轻摇晃着,船灯的光透过门缝漏进来,明明灭灭,影影绰绰。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抚平一首唱不出口的挽歌。那长夜沉默如潮水,他始终垂着眼帘,像在为我哭,又像在为这整个被虚无凝视的世界,提前哀悼。
第二日的黄昏比昨日来得更迟,却也更浓。
港口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灼灼的赤红,不是那种温柔的橘粉,而是像被谁打翻了陈年的酒,泼了满天满地的深红与暗紫。光落在贡多拉漆黑的船身上,竟泛出一层妖异的釉色。
我站在跳板尽头,望着那片天,心里生出一丝奇异的恍惚。
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
洛跟在我身后,他的手从出门起就一直攥着我的袖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是他的面具,他必须来。
我没有拦他。
我们沿着港口的水岸往昨日的方向走。晚霞将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铜,船影和桅杆的倒影在其中被拉得很长,像某种古老文字留下的残笔。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连平日里嘈杂的机械声都弱了下去,仿佛整个港口都在等待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在悲悼伶人的哀歌里常常出现。每当他们为某个即将消亡的文明唱起挽歌时,空气里也会有这样的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万物都在屏息的预感。
像是某人的离别之时。
“弦生。”洛忽然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那个……那个人,他真的会来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更多的却是紧张。他怕那个人不来,又怕那个人真的来了。
“他会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或许是因为那个假面愚者临走时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一场好戏的兴奋。这种人不会失约。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赴约。
然后我听见了琴声。
断断续续的,懒懒散散的,像是一个根本不在意旋律的人随手拨弄出来的碎响。有时几个音符挤在一起,走了神,在漫不经心地打发时间。
他坐在水边。
背对着我们,两条腿悬在码头的边缘晃荡,那把老旧的琴横在膝上。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过琴弦,发出一段又一段不成调的声响。晚霞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模糊的红色光晕,连那把破旧的琴都变得不那么破旧了。
我们走近的时候,他似乎没有察觉。
直到我们在三步之外站定,他才停了手。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颤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他转过头来,冲我们笑。
“真准时。”他说,将琴往身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在想,要是你们再不来,我就要一个人把这场戏唱完了。”
和昨天一样的笑容,和昨天一样的轻快语调。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得比昨天更明显,像是刚才那几段零碎的琴声已经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面具呢。”
我开门见山。洛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得更紧了,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肤。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目光越过我,落在洛紧紧攥着我的手的那只手上。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纹路都挤了出来。
“小朋友,”他冲洛扬了扬下巴,“你的手攥得那么紧,是怕我把你哥哥抢走?”
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没有松手。
“他是怕我受伤。”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平静,“他觉得你会伤害我。”
“哦?”他挑了挑眉,“那你觉得呢?”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面具。”我又说了一遍。
“别这么着急。”他往后退了一步,将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我,那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差这一会儿。”
洛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还带着昨天没散干净的哭腔:“我们是想来拿回我的面具的……不是来聊天的。”
他转向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成某种更复杂的表情。
“你是个小老好人。”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是呢,老好人总是被欺负的。你没发现吗——”
他的目光又转回我身上,笑意重新爬回嘴角。
“——真正抢你面具的人是我,可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紧抓着不放的,是你身边那个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他非要赖在港口不走,你的面具根本不会丢?”
洛愣住了。
“我——”
“所以啊,”他打断洛的话,把目光移回我脸上,似笑非笑,“我说的没错吧?你身边那位才是真正抢他面具的人。”
洛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脸涨得更红了,眼眶里又开始蓄起了泪光,但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满是愧疚的、拼命忍泪的眼睛。然后我转过头,直视着面前那张欠揍的笑脸。
“但被抢的面具在你手里”我说,一字一顿,“更何况,你本来就已经有一副了。”
他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出声来。那笑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几声闷在胸腔里的咳嗽,但他毫不在意,笑得前仰后合,连肩膀都在抖。那琴也像是应和着般,被风拂过时发出一串极轻极轻的余音。
“有意思。”他说,边笑边咳,眼角竟然泛出了一点水光,“你真的很有意思。”
他终于停下了笑声,将那把搁在地上的琴重新背到背上,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和他作对。然后他直起身,朝我们走近了一步。
洛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但攥着我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着我们,晚霞在他身后烧成一片火海。那副昨天被他拿走的悲悼伶人面具,就挂在他背后的琴包旁边,在一片暗色的布料中泛着陶瓷般温润的光泽。
他收了笑,但那双眼依旧闪着不属于任何哀悼仪式的、明亮到近乎灼人的光。
“那么——”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准备好开始和我玩个游戏了吗?”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我盯着那只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无论如何都要把洛的面具赢回来。
他看着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码头水岸上回荡开来,被晚霞染成一片红色,惊起了远处几只不知名的水鸟。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边笑边抹眼角,“这么严肃,像是要去打一场仗似的。”
我的脸有些发烫,但没有放松警惕。
“你说要玩游戏,”我沉声道,“我在等你宣布规则。”
“规则。”他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没有懒洋洋地随手拨弄。他的手指落在了琴弦上,摆出了一个极为端正的姿势。晚霞在他身后烧成一片火海,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暗红的轮廓光。
然后他拨动了第一根弦。
他的琴声是碎的,是懒的,是一段一段从指尖漏出去的,像打翻了一盒珠子,东一颗西一颗地滚得到处都是。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嫌弃过——一个背着琴到处走的人,怎么弹得这么难听。
可现在,第一个音符从他指尖落下的瞬间,我忘记了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