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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篇:开始(四) 这算什么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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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流出来,不是音符,不是曲调,而是某种比音乐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它像水,但不是从高往低流的水,而是从深不见底的渊底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水。它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膝盖,漫过我的胸腔。我没有动,可我觉自己在往下沉。
洛攥着我的手忽然收紧了。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他比我更早听懂了。这个能为一个个消亡的文明流下眼泪的伶人,他一定已经从琴声里听出了什么——属于悲悼伶人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琴声没有停,他的声音就落在那些音符的间隙里,像把一颗一颗珠子串起来的线。
“很久以前,”他说,“我遇到过一个悲悼伶人。”
他的手指在弦上游走,那乐曲便自己淌了出来,不急不缓,像一条终于找到河床的江。
“那时候我还年轻,比现在更混蛋,总觉得别人哭哭啼啼的样子很好玩。你知道吗,你越是认真地悲伤,我越想笑。不是因为我坏,而是因为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太可笑了。人们为死去的星辰流泪,为消亡的文明哀悼——可是星辰自己都不在乎,文明自己都消散了,你们的眼泪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的目光越过琴身,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像是透过那片赤红的晚霞,望向很久很久以前的某段时光。
“所以我拿走了他的面具。”
他顿了顿,琴声在这一刻忽然低了下去,变成某种温沉的暗流。
“那时候我觉得这很有趣。一个悲悼伶人丢了面具,会是什么表情?会哭吗?会求我吗?还是会扑上来打我?我都准备好了。我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要打我,我该用哪只手挡住、该说哪句话来嘲讽他。”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回想起当年的自己确实很好笑。但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可是他没有。”
他的手指在弦上划过,一串低沉的音符流出来,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怎么也飘不起来。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说——‘愿你终有一日,不再需要用笑声来掩藏悲伤。’”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整个港口陷入短暂的寂静。连风都停了。我听见洛抽泣的声音,细弱的、压抑的,像是怕打断这个故事。
“然后他就走了。他只是在祝福我。一个被我抢了面具的伶人,用最认真的语气,祝福了我。”
他拨了一下那根最细的弦,它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鸣响,像一声被按下太久的叹息。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不只是句话,它是一种我那时尚无法体会的东西。悲悼伶人对这世间最大的温柔,从来不是他们的泪水,而是他们在目睹了虚无之后,依然选择祝福。他们为逝者悲悼,也为生者祝福。哪怕那生者是我这种混蛋。”
他又咳嗽了。这次的咳嗽比之前更剧烈,琴声被打断,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弯了下去。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但洛比我更快地从我身后冲了出去,伸手想去扶他。
他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咳嗽声渐渐平歇,他重新直起身来。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脸。在晚霞的映照下,他的脸色其实早已苍白得不像是活人应该有的颜色了。
“这一副面具,”他说,目光落在手边那副安静的伶人面具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惊醒什么,“我留了半辈子。本来是可以随便丢掉的。它对现在的我而言除了填一些无趣的笑话,已经没有任何用了,乐子神也不会投来目光。但是我没有丢下它。”
“一个假面愚者不会只拥有一个面具,但我就是这样的一辈子只有一个面具的假面愚者,哈哈哈...”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咳嗽,没有前仰后合,只是嘴角轻轻扬起的一点点弧度,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跳了一下。
“但是我还在想,能不能托一个人,把它捎回去。原本只是想找个可靠些的悲悼伶人,偷偷塞进他的行囊里——可太无聊了,对不对?直到昨天,你们这两个……有趣的小鬼忽然就坐在我眼前了。我觉得这个想法也不错——在最后的时间里,把故事讲给一个不会哭的伶人和一个太会哭的伶人听,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他抱着琴站起身,面具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它比洛的那一副更旧,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不少,可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袖口擦拭着面具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所以,”他说,“游戏就是这样。我把故事讲完了。听懂了——就算你们赢。这面具,还给你们悲悼伶人。”
可是什么算是听懂了呢?
他把面具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先是洛的那一副。他用手掌抹了抹上面的灰,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然后轻轻扣在洛的脸上。面具遮住了洛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只露出还在发抖的嘴唇。
“你的,还给你。”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剩的那一副。那是他自己的面具——不,不是他的。是很多年前,一个被他抢走面具的悲悼伶人,留给他的唯一的祝福。
他用拇指擦过面具边缘磨掉的漆,动作比刚才更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然后他将这副面具也递了过来。
我没接。
“拿着。”他说。
我摇了摇头。“那个人希望你留着。”
“我留着,就没人知道了。”他把面具塞进我怀里,力道很轻,像放下一片羽毛,“拿回去,给你们船上的老家伙看看。他们会认得的。跟他们说,盒子里的人要回去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面具。它在晚霞里泛着温润的瓷光,安静得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人。
然后他又把琴也递了过来。那把老旧的、漆面半磨光的琴。
“这把也带走。”他说,“它陪我够久了。”
这一次我没有推辞。我接过琴,它比我想象的要轻。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半辈子的包袱。
“行了。”他说,声音轻快了些,“该办的事办完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
洛忽然从我身后冲出来,跑了两步又停下,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张着嘴,眼泪又把刚戴好的面具打湿了。
“您——”洛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要去哪里?”
他回过头来。
晚霞已经快烧尽了。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脸上,把那苍白的颜色,染成温暖的金。
“不知道。”他想了想,笑了,“不过放心,到处都是好戏。”
他抬起手,朝我们挥了挥。那动作随意而散漫,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祝福。
“愿乐子神庇佑你们。”
洛的身形猛地一僵。
我也愣住了。
一个假面愚者,一个刚刚还在讲悲悼伶人故事的人,一个将他抢来的面具还给我们的人——
他用这句祝词来告别。
我猛地转过身。
可他已经走了。
水面上的霞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远处货船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团灰影。港口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裹挟着晚霞的余烬与夜色的湿冷。
洛站在我身边,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又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泪还在流,但那不是伤心的哭,也不是恐惧的哭,那是悲悼伶人独有的泪水。
我看着怀里的面具和琴,又望向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码头。
“走吧。”我听见自己说,“我们回去。”
在后来漫长到无法计量的岁月里,我曾无数次回溯那一天。
港口、晚霞、一把旧琴、两副面具。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插曲,是悲悼伶人漫长航程中一段将被反复讲述的奇遇。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所有的插曲都是伏笔,所有的告别都是预演。那个假面愚者将面具塞进我怀里的时候,他将某种我尚无法理解的东西也一并交付给了我——而我真正理解它的含义,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副面具一直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