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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篇:开始(二) 真没有想到 ...

  •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我脸上“一个穿悲悼伶人衣服的小鬼——眼里装着的却不是悲伤。”

      我没有说话。

      洛在我身边僵住了,攥着我袖子的手收紧了。

      “让我猜猜。”他歪了歪头,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闪着一种不属于悲悯的光,“你不会哭,对不对?唱不了挽歌,流不出眼泪——哦,一个冒牌的悲悼伶人。”

      “冒牌”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个笑话。他甚至在笑。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并不响亮,像是从某个破损的乐器里硬挤出来的音符。

      洛猛地站起来。

      “请您不要这样说!”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弦生他不是冒牌的,他是……他是我们的家人!”

      那人终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洛的脸上。

      “哦?”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洛,“那你呢?你会哭,对不对?”

      他动作极快,快到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手腕是怎么转动的——洛脸上的面具就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捂住了脸。

      那是他的面具。每一个悲悼伶人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面具,他们在哀悼仪式上佩戴的、用以承载被虚无吞噬的文明的悲伤的面具。对洛来说,这仿佛是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还给我!”洛的声音带着哭腔,朝那人扑过去,“求求您,把它还给我……这不属于您,这上面承载的不是您的悲伤——”

      那人只是轻巧地往后退了一步,将面具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洛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却没有放弃,继续追上去。

      “求求您……那是我的面具,请您还给我……它不属于您,您不明白——”

      洛一边哭一边说着。他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可他还是没有停止。他甚至试图去够那人的手臂,但每一次都被轻易地避开。那人不还手,也不推开他,只是像逗弄一只拼命扑向灯光的小虫一样,不紧不慢地变换着面具的位置。

      而他从始至终都在笑。

      “这孩子真有意思。”他边笑边说,笑声里掺杂着几声咳嗽。那咳嗽声沉闷而粗粝,像是从被什么东西堵塞的管道里硬挤出来的,“明明是别人的东西,求人的态度倒是挺诚恳。但光有诚恳可不够——你得学会更‘有意思’的办法。”

      他又咳了起来,肩膀随着咳嗽剧烈地起伏,可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减少。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闷闷地烧。

      我看着洛追着他的手臂跑来跑去,看着洛满脸的泪水和通红的眼眶。那个混蛋还在笑,一边笑一边咳,好像这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余兴节目。

      我站起来了。

      “把面具还给他。”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沉。我走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面具。那人侧身一闪,我的手指擦过面具的边缘,抓了个空。

      “哦?生气了?”他退开两步,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玩味,“你刚才不是还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儿吗?”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再次朝他冲过去。可就在我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手腕。

      是洛。

      “弦生,别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回过头,看见洛满脸泪水地望着我。他的眼睛被泪水糊住,几乎睁不开,可他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腕,十根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那样用力。眼泪沿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干燥的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别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会受伤的……你不要去……”

      “可是他拿走了你的面具——”

      “没关系,”洛拼命摇头,“真的没关系……你不要去,求你了……”

      他的手指在发颤。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他因为害怕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他甚至比刚才面具被夺走时更恐惧的眼神。他不是在害怕那个人。他是在害怕我受伤。

      但有的时候,真是奇怪,为什么会害怕...让我去做这些事呢?

      我灼热的胸腔冷了下来。我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对面传来一阵笑声。

      “真是感人的情谊。”那个假面愚者一边咳嗽一边鼓掌,面具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在阳光下折出一道刺眼的反光,“一个不会哭的悲悼伶人要为一个只会哭的伶人打架?这出戏要是写下来,一定很受欢迎。”

      他走到我们面前,蹲下身,把脸凑近洛。洛吓得往后一缩,但依然没有松开我的手腕。

      “小朋友,”他轻声说,语气忽然变得温柔,温柔得令人不安,“你的面具我先替你保管一晚。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这里。你们要是想拿回它——”

      他顿了顿,目光从洛的脸上缓缓移向我。

      “——就来和我玩个游戏。赢了,面具还给你,我还可以把我的也送给你们。”

      他站起身,将那副面具往背后的琴包旁边一挂,转身朝港口通道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我们摆了摆手。

      “明天见,两个有趣的小朋友。”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只留下几声越来越远的咳嗽。

      港口的风又吹过来了,裹着铁锈与燃料的气息。人群依旧来来往往,机械臂依旧在卸货,货船依旧在发出低沉的轰鸣。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

      只有洛的啜泣声,在这一切喧闹里,清晰得刺耳。

      “……对不起。”

      我低下头,声音卡在喉咙里,干燥而生涩。

      洛抬起头看我,泪眼模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是我非要拉你出来的。”我说,“如果我没有拖着你到港口来,如果我没有赖在这里不走……你的面具就不会被拿走。是我的错。”

      洛愣了愣,然后拼命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还在哽咽,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真的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什么,弦生。”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流着泪。

      他没有怪我。他没有说“如果你当时听我的话就好了”,没有说“都是因为你”。他只是摇头,然后安静地哭。哭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可这些眼泪,本该是为他自己的面具而流的。

      我看着那两行无声的泪水,在港口昏黄的暮色里,它们泛着琥珀色的光,一路流进我心里。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洛的眼泪还在流。

      我抬起手,用指腹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那温度比我想象的要烫一些——原来悲伤是有温度的。

      “明天,”我说,“我一定会把你的面具拿回来。”

      洛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想要开口安慰他,却在声音抵达喉咙之前,忽然停住了。

      我想起哥哥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在某一颗早已遗忘名字的星球上,我们刚结束一场哀悼仪式。洛哭得几乎站不稳,我伸手去擦他的眼泪,笨拙地说着“别哭了”。哥哥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

      “弦生,不要阻止一个悲悼伶人的眼泪。”

      他蹲下身,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平视着我。贡多拉的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深海中唯一没有熄灭的星辰。

      “他们的泪水不是软弱,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悲悯。对逝者的悲悯,对生者的悲悯,对这世间一切终将消亡之物的悲悯。这是我们唯一能献给虚无的东西。”

      那时我不太明白。不太明白为什么哭泣可以是一种礼物,为什么泪水可以比任何武器都更沉重。

      而此刻,看着洛满脸的泪痕,我好像懂了一点。

      我收回手,没有再擦他的眼泪。我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在港口昏黄的暮色里,陪着他。

      他流了多久的泪,我就站了多久。

      回船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贡多拉停泊在港口的边缘,漆黑的船身被夕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远远望去,像一幅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

      走到跳板前的时候,洛忽然停住了脚步。

      “弦生。”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滞涩。

      我回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失去面具之后,他似乎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拿不回来也没关系的。”

      他说完,便快步从我身边走过,踏上了跳板。我跟在他身后,听见他努力压低的、细弱的抽泣声。

      他没有怪我。他到现在都没有怪我。他甚至怕我为了拿回他的面具而冒险,怕我受伤,怕我出事。所以他宁可说“拿不回来也没关系”——尽管那副面具对他而言,就是整个世界。

      可是“拿不回来”这件事,不在我的选择里。

      走进船舱的时候,老伶人第一个注意到了洛的脸。

      “孩子,你的面具呢?”

      洛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眼泪就先一步掉了下来。

      老伶人什么都没再问。他只是伸出手,将洛轻轻拉进怀里。其他伶人闻声聚了过来,一个接一个,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追问事情的缘由,他们只是将洛围在中间,用他们枯瘦的手臂、陈旧的衣袍和温热的身体,一层一层地将他包裹起来。

      然后他们开始流泪。

      却不是因为愤怒,不是要替洛讨回公道。他们只是看见了洛的悲伤,于是他们也悲伤。他们的眼泪那么自然,像呼吸一样,像潮汐一样。老伶人的泪水沿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流淌,滴落在洛的头发上。一位年长的女伶人双手合十,无声地流泪,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念诵某段古老到失传的挽歌。

      我在人群之外站着。

      我看着他们簇拥着洛,看着他们的眼泪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洛被围在最中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哭声渐渐溶进了所有人的哭声里,变成了同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切,内心却是一片确凿的虚无。我想走上前去,想和他们站在一起,想让自己的表情也变得和他们一样。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甚至不确自己是否真的“想”这样做。我只是知道自己和那一步之间的距离,比整个星系还要远。

      然后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是一位我记不清名字的伶人,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却还是朝我张开了手臂。

      “可怜的孩子,”她轻声说,“你一定很难过吧?”

      不,我心想,我不难过。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空空的人偶,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她好像看不见这个事实。

      更多的人朝我转过来。他们用同样沾满泪水的脸望着我,用同样颤抖的手臂拥住我。我的脸贴在某个人粗糙的外袍上,闻到陈旧的香与泪水的味道。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背,有人在低声念着我听不清的词句。

      他们在为我悲悼。为我这个流不出一滴眼泪的冒牌伶人,为这个连悲伤都感知不到的空壳。

      这就是悲悼伶人。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无论你身上是否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无论你是否能和他们一起歌唱、一起流泪,只要你站在他们中间,他们就会为你悲伤。他们甚至会为“你不会悲伤”这件事而悲伤。

      我闭上眼睛。

      那片虚空又出现了。它永远在那里,在我闭眼的瞬间等着我。它不冷,不热,不温柔,也不残酷。它只是一片纯粹的空无,安稳、辽阔。我觉得自己落进了那片虚空里,却忽然触到了一道目光。

      一双蓝色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忆篇:开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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