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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你打算饿死自己? 你这样耗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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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舟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
大浪湾的这座庄园从外面看是白的,整面整面的落地窗对着海,日出的时候阳光从海平面上漫过来,铺满了主卧整张床,日落的时候又在另一面墙上烧成一片暗金。顾行舟坐在卧室那张靠窗的单人沙发里,面对着海,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在看。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了。可能三天,可能五天,也可能更久。窗帘没有全拉开,只留了一道缝,光从那条缝里切进来,在地毯上割出一道窄窄的亮线,从这头慢慢挪到那头,再挪回来。他盯着那道线,看着它变长变短变亮变暗,然后第二天又从头来过。
门每天都会被推开几次,佣人进来送饭,托盘搁在茶几上,盖子掀开,白粥或者汤面,有时候是蒸蛋。顾行舟不看,也不动。托盘原样端进来,过几个小时再原样端出去,里面的东西有时候凉了有时候干了,碗沿上连个指印都没有。
头几天还会有人劝,阿姨站在门口,粤语夹杂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少爷,你吃一点吧,这样身体撑不住的。”他不答话。后来就没人劝了,敲门,进来,放下,端走,三分钟。
他的手机被收走了,房间里的座机线被拔了,电脑也被搬空了。床头柜上只剩一盏台灯,和一本书,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封面上印着一架飞机的侧影。他没翻开过,甚至没碰过。他怕自己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字,看到什么画面,然后想到什么。
他靠在沙发里的姿势一直是蜷着的,膝盖抵着胸口,两条胳膊垂在两侧,手腕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椅背里缩。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是两天前换的,也可能是三天前,他记不太清。衣服下摆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污渍,大概是粥,不知道哪天溅上去的。
他瘦得很快。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下颌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利了,颧骨也高了,整个人像被削薄了一层。胡子没有刮,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鬓角,青黑的一片,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那天顾严峰进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顾行舟没有转头,他甚至没有动。他听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那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频率和节奏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听过几千几万次。
顾严峰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是暗红色的丝绒面,扶手很宽,他坐了靠右的一边,隔着茶几,两个人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
茶盘端上来了,紫砂壶,两只小杯。顾严峰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你打算饿死自己?”
顾行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货轮慢吞吞地往东走,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我问你话呢。”顾严峰的声音抬高了些。
顾行舟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声音像从一块干涸的河床上刮下来的:“……他人呢。”
顾严峰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回托盘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腿交叠起来。他看着顾行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柔软,但那层柔软太薄了,随时会裂开。
“行舟,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
顾行舟没应。
“你半个月没吃东西了,我听阿姨说了。上回给你端的饭原样端出来,上上回也是,上上上回也是。你觉得你这样能改变什么?你把自己饿死了,外面那个姓江的小孩就能活了?”
顾行舟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一根被风碰到的弦,颤了一下又归于沉寂。他拢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顾严峰看着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行舟,看着外面的海。日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照出一层淡淡的反光。
“我今天过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他说,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要是自己不吃,我就让人喂你吃。你饿一天我让人喂一天,你饿十天我让人喂十天。你自己选。”
顾行舟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来了,落在顾严峰的背影上。他看着那个脊背笔直、肩膀微微后扩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下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得更小。
当天晚上,顾严峰安排的保镖进来了。六个人,统一的黑西装,站了一排。其中一个端着一碗粥,白瓷碗,粥面上飘着几粒枸杞,还冒着热气。
顾行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抵抗。一个保镖蹲下来,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粥蹭在下唇上,温热的,他嘴唇紧闭着,没有张开。
“少爷,”蹲着的那个保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低,“得罪了。”
然后他捏了一下顾行舟下颌两侧的关节——那个手法很专业,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顾行舟的嘴被迫张开了一条缝,温热的粥被送了进去。他下意识要往外吐,但喉咙自己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一碗粥喂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他呛了一次,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保镖停了一下,等他缓过气来又继续。最后半勺刮干净了碗底,有人拿纸巾过来擦了擦他嘴角,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顾严峰站在门口,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明天继续。”他扔下四个字,出去了。
门关上了。
顾行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上沾着粥干掉的痕迹,嘴角有一点黏。他伸手抹了一下,指腹蹭到下巴上扎手的胡茬。他看着自己那只手,骨节突出了,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地浮起来。
他看着那道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嗡嗡的一片,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只出杂音不出人声。
从那之后每天早晚各一次。粥、汤、稀饭、鸡蛋羹,轮着来。保镖们按着他,把食物送进去,他有时候配合,有时候不配合,但每次都吞下去了。他吞东西的时候表情是空的,没有厌恶也没有忍耐,就只是张着嘴,等东西进来,喉咙动一下,再闭上。
体重掉得不那么快了。但还是瘦,瘦得眼眶凹进去了一圈,眼珠显得比以前大。
顾严峰没有再过来跟他谈过话,只是隔两天让阿姨传一句话:“老爷说你今天记得把牛奶喝了。“或者是“老爷说你那件厚外套挂在衣帽间左边第三个柜子里,少爷冷了可以披上。”
顾行舟当没听见。
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坐在那把沙发里,面朝窗户。有时候发呆,有时候闭着眼像是睡了,但呼吸太浅了,不像真的睡着。他偶尔会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玻璃上往下看。楼下是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再远一点是沿着海岸线的步道,再远就是海了。
庄园很大,大到从窗户望出去几乎看不到边界。围墙是浅灰色的石砌墙,高得能挡住外面的视野,只留头顶一片天。围墙内侧种了一圈凤凰木,枝叶茂密,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去坐下。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他就在这间屋子里。没有踏出过卧室门半步,连走廊都没走过。顾严峰不让他出去,他也不问,好像已经接受了某种安排,又好像根本无所谓自己在哪里。
然后零日来了。
那天中午,太阳很好,阳光从落地窗整个铺进来,把地毯晒得暖烘烘的。顾行舟靠在沙发上,手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红豆汤,糖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门开了,进来的脚步声跟平时不太一样。轻一些,快一些,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带着一种熟悉的、顾行舟很久没听过的节奏。
他抬起头。
零日站在门口,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表情绷得很紧。他看到顾行舟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顾行舟凹陷的脸颊和干枯的嘴唇上停了两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少爷。”零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跟顾行舟平齐。
顾行舟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很久没开口了,嗓子像生了锈。
零日伸手把他面前那碗红豆汤推远了,然后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到顾行舟面前。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话,打印的宋体字,号码对不上消息全断了。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他。
零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少爷,你振作起来。你不要再这样绝食了,你这样身体垮了也没用。外面的事情我一直在盯着,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顾行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零日把那张纸翻过来,第二面也有字:江寻先生失踪了。
顾行舟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憔悴和麻木都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下面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他一把攥住了零日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指甲掐进零日袖口的布料里。他的嘴唇在抖,上下两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磕碰声,像冷得受不了的人发出的那种声响。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什么叫……失踪了?”
零日的表情很沉,他没有挣脱顾行舟的手,只是低声说:“一个月前的事了。他在双河村被人带走了,林越当时也在场,被迷晕了。警方查到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行舟的手在抖。他从沙发里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整个人抖得像打摆子。他站到一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茶几边缘,闷闷的一声响,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撑着桌面站直了。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絮,“一个月了你才——”
“我没办法。”零日的头低下去,“老爷把你关在这里之后,我所有通讯渠道都被监管了。今天我借口出来办事,避开了两拨人才找到机会进来。少爷,我只能说这一次,说完我就得走。”
顾行舟站在原地,盯着零日的头顶,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能说笑,那个表情更接近裂开,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光,整张脸像干透的泥巴被砸了一锤,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
“掉下去了。”他说,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维多利亚港……掉下去了。”
“他水性好不可能有事……”
“不可能……不可能……”
零日抬头看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顾行舟慢慢滑回沙发上坐下了,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腔里出不来,闷声闷气地撞着肋骨。
他没有哭出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从中间折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
零日没动,就那么蹲在他面前,等他。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顾行舟的肩膀不抖了。他慢慢直起身来,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水晶吊灯,日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水晶的棱面折射出细碎的亮点,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海面,倒映在海水里的霓虹灯光,也是这么碎、这么晃。
“零日。”他开口了,声音稳了一些,但底色是薄的,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晾干,攥一下就会碎。
“在。”
“你回去吧。”
零日愣了一下:“少爷——”
“你先回去。”顾行舟偏过头来看着他,眼眶是红的,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像雾散之后露出来的水底,“我知道了。”
零日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进内袋,想了想又低声补了一句:“少爷,你现在在这里绝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你要骗过老爷,走出这座庄园,你才有更大的空间去做你想做的事。你在这里耗着,江寻先生在外面也——”
他顿住了,没说下去。
顾行舟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零日站在门口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的风穿过凤凰木枝叶的哗啦声,还有远处海浪拍打崖壁的、闷闷的节奏。
顾行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从中午坐到太阳西斜,窗外的光从白变金变橘,最后变成暗灰。他没有开灯,就坐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另一只手的骨节。
他在想事情。脑子里那些杂音慢慢退下去了,浮上来的是很清晰很清晰的东西——零日说的话、那个双河村被人带走的江寻、香港海面上那盏掉落的灯影、还有一个事实,一个他这一个月来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
他在这里饿死自己,什么用都没有。
他出不去这座庄园,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江寻在哪里都不知道。
维多利亚港的水把他爱的人卷走了,但他还坐在这里,被一道门关着,被一碗饭困着,被一间漂亮的牢笼框着。
顾行舟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贴着冰凉的额头,贴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草坪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沿着步道一串一串地蔓延开去,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他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这是他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从这把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缓了两秒才站直。他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玻璃上往外看。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灰蒙蒙的亮光,大概是对岸城市的灯火映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走到床头柜边。那本书还搁在那里,封面的飞机侧影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字太小,看不清。他走到门口按了灯开关,啪一声,满室通明。
他低头开始看书。
那天晚上他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阿姨送早餐进来的时候,发现托盘上那碗红豆汤被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碗沿上都没沾。
阿姨愣了一下,转头看沙发。顾行舟靠在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温水,正在喝。他看到阿姨进来,抬了一下眼,说了这一个月以来对佣人说的第一句话:“今天的粥帮我放点糖,另外准备点栗子给我。”
阿姨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连着说了好几声“好好好”。
顾行舟低头继续看书。
从那天起,他开始按时吃饭。一碗饭一碗菜一碗汤,都吃干净。晚上十点上床睡觉,早上七点醒,洗完脸刮完胡子换好衣服坐在书桌前看东西。他让人把书房里那些财报和项目资料搬了一摞过来,一本一本地翻,看不懂的地方拿笔划出来,在边上写批注。
顾严峰的人每天都会把情况报上去。第三天的时候,阿姨进来收碗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少爷今天上午看了三个多小时的书,中途就起来喝了一次水。”
第五天,顾严峰本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顾行舟一会儿,顾行舟正低头在一沓文件上写东西,写得专注,连他进来了都没抬头。顾严峰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第八天,顾行舟让人带话给零日:安排一下,跟下面几个项目经理约个时间,我要看账。零日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外面办事,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绷了一个多月的肩膀第一次松了下来。他站在路边深呼了一口气,给顾行舟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十天,顾行舟提了一个要求——他想去庄园东头的图书室看看,听说那里存着公司近十年的项目档案。顾严峰没有立刻答应,让人传话说:先把手头这批东西看完了再说。
顾行舟知道了消息之后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当天晚上把桌上那摞资料又多搬了两本过来。
他开始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翻那些他从前碰都不愿意碰的东西。看起来像一个人从水里被捞上来之后,拍了拍衣服上的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只有零日偶尔隔着门缝看到他,看到他眼底下面那一层很薄很薄的灰。
那层灰没散,也散不掉。
他只是把那层灰埋得深了一点。
第二十三天,他看完了一整年的项目流水,在本子上列了七个问题,让人带给顾严峰。第二天顾严峰的回复就来了:你列的那几条,第三和第五条是对的,剩下的回去重新看。
顾行舟把本子翻到第三页,把第三和第五条圈起来,重新开始读。
他的生活慢慢有了节奏。早上六点半起来,沿着屋后那条走廊走一遍,走到尽头就是面朝大海的观景台。他在观景台上站十分钟,海风吹着他,他面朝着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很远,从这里望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每天站在那里,面朝那个方向。
七点回来吃早饭,八点开始看资料,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继续,晚上整理笔记,十点睡觉。
他不提江寻的名字,不去问零日有没有新的消息,也不主动跟任何人提起那一个月里发生过的事情。只有在每天清晨面朝那片海站着的时候,他的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松动,像一道密封的墙裂了一条看不见的缝。
那天早上他照例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方那片灰蓝色的海水。十月底的风凉了,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他口袋里有零日昨天偷偷塞进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潦草得像赶着写的:还在查。
顾行舟把那张纸条叠好,塞回口袋深处,贴着胸口的位置。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拨。就那样站着,面朝东南方向,面朝那片吞没了他项链也吞没了他的人的冰冷的水面,站了十分钟。
然后转身,回去吃早饭。
庄园东头的图书室终于对他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