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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双双断联 国家这么大 ...

  •   林越醒过来的时候,脸贴着地面,嘴里一股子土腥味。

      他先是不知道自己在哪。眼睛没睁开,脑袋里像被人拿搅拌机搅过一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头还能动,但胳膊是麻的,像压了一夜没翻身的那种麻法,从肩膀一直顺到指尖。

      然后他想起来了。

      院子。门帘。黑影。被人按在墙上,嘴被捂着,一股甜腻腻的味儿从鼻子后面蹿上来。再往后就断了,跟卡了带的录像似的,画面闪了一下就黑了。

      他猛地睁开眼。

      人趴在一条巷子里的泥地上,脸下面是一摊半干的泥水,衣服前襟洇湿了一大片,凉飕飕地贴着胸口。巷子两边是红砖墙,墙根长了一溜青苔,头顶上是天,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时辰。

      林越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腕上的扎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割断了,只剩一圈印子勒在皮肉上,红一道紫一道的。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后背靠着砖墙,大口喘了几下。

      脑子还是懵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揉了揉脸,手心里全是泥,抹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江寻?”

      没人应。

      巷子里空荡荡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两片干树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了。他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墙走了两步,拐出巷口,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他在双河村。

      准确地说,他在双河村村口那条巷子里。老槐树还在那,两条土狗还在树底下趴着,甩尾巴的节奏跟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刚才那五六个人、那堆扎带、那股甜味儿,都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幻觉。

      但手腕上的勒痕是真的。

      他转了一圈,村口一个人都没有。刚才那个时间点村口应该还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现在一个都没了。静得跟坟地似的。

      “江寻!”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撞了两下,散掉了。

      然后他看见江寻家的院门了。铁皮门大敞着,半扇歪在一边,像被人一脚踹开的。他跑过去,脚底下磕磕绊绊的,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院子里也是空的,晾衣绳上那两件衣服还在,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

      啪。啪。啪。

      堂屋的门也开着,门帘子被人扯掉了半边,耷拉在门框上。林越冲进去,屋里桌倒椅翻,柜子抽屉全拉开了,衣服被褥扔了一地,像被翻过一遍。

      他站在堂屋中间,肩膀一高一低地喘气,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妈妈呢。江寻他妈妈呢?

      江寻人呢???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下才把屏幕按亮了。通讯录里翻了两遍,没有江寻他妈的号,他根本就没存过。他这才想起来,从头到尾他就没亲眼见过那个叫刘芸的女人。

      从头到尾就是电话里一个声音说的。

      脑子嗡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塌了。

      林越站在满地狼藉的堂屋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窗户外面挪过去一截,光线从堂屋中间挪到了西墙上,他才动了一下。他慢慢蹲下来,一屁股坐在翻倒的板凳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报警。得报警。

      他按了三个数字,接通的时候嗓子还是抖的,说“喂”的时候那个字颤了三颤。

      接线的是个女声,语速很快,问他要报警还是求助。林越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声音稳了稳。

      “报警。我朋友,我朋友被人绑架了。双河村,双河村这边,一群人,五六个人,把我迷晕了把我朋友带走了。”

      对方问他在哪,叫什么名字,被绑架的人叫什么,什么时候发生的。

      林越一个一个答,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脑子是空壳的,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太听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记得对方让他保持电话畅通,说会尽快安排警力过去。

      电话挂了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歪着的铁皮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眼皮发干。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

      顾行舟的号,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林越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已关机”的提示,看了十几秒,然后把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了一个名字。

      宋辞。

      他手指顿了半秒,按了下去。

      响了三四声,接了。

      “喂?林越?”

      宋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意外。

      他们俩不算熟,平时没什么联系,顶多在顾行舟组局的时候碰过几面,或者公司安排他们一起飞过几次。

      林越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蹭过铁皮:“宋辞……江寻出事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你慢慢说。”

      林越就慢慢说了。

      从那个晚上接到江寻的电话开始,香港,维多利亚港,顾行舟他爸,游艇上被推下水,手机没了项链断了,自己一个人走到他那儿,全身都干了,也不难看出曾经湿的和水鬼一样。然后那个电话,那个邻居说江寻他妈晕倒了,脑子里长东西了。他们连夜买票赶回来,坐火车转汽车走乡道,到了双河村,进了院子,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按地上了。扎带绑手,手帕捂嘴,一股甜味,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趴在巷子里的泥地上,江寻不见了,江寻他妈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他说了大概得有十分钟,中间断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喘不上气来,举着手机蹲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额头。宋辞那边一直没打断他,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最后林越说完了,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宋辞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你人现在在哪?还在双河村?”

      “在,在江寻家院子里。”

      “别动,在原地等着。我跟周长书过去,大概……三四个小时。”

      “顾行舟呢?”林越问,“我打他电话关机了。他那边——”

      “我联系不上他。”宋辞的语气顿了一下,“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林越没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贴回去:“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院子里又静下来了。

      水龙头还在滴,啪,啪,啪。林越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胳膊搁在膝盖上,脑袋埋在臂弯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了一下头,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变薄了,那两件挂在绳子上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袖子一摆一摆的,像两只手在挥。

      他盯着那两件衣服盯了很久。

      他妈到底在哪……顾行舟为什么联系不上?江寻到底被弄到哪去了???

      两个人都失联了。一个电话打不通,一个人直接被人从自己家院子里拖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圈红紫的勒痕,扎带勒出来的印子现在肿起来了,一碰就刺刺地疼。他拿大拇指摁了一下,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没松手。就摁着,好像疼一点才能证明刚才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的,不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林越坐在门槛上没动。

      这一切发生的好突然,明明短短一天不到……

      这些事情砸的林越脑袋发懵发痛。

      宋辞和周长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越坐在门槛上没动,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声才抬起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窄巷子里走进来,宋辞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头的衬衫领子歪着,一看就是匆忙套上的。周长书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导航上看了什么。

      “人呢?”宋辞进了院门就直接问。

      林越从门槛上站起来,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手撑着门框才稳住。他指了指院子里,又指了指堂屋,嘴巴张了张,说了句:“没了。就剩我。”

      宋辞没说话,迈步进了堂屋。他站在屋中间看了一圈,翻倒的桌子,被拉开的抽屉,扔了一地的衣服被褥,什么也没说,表情绷得很紧。周长书跟进来,蹲下去捡起地上一条围巾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原处。

      “报警了吗?”周长书问。

      “报了。”林越靠在门框上,胳膊抱着,“说会查。但是……”

      他没说完。但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查,怎么查,人已经被带走好几个小时了,那辆车这会儿能开出省去。

      宋辞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着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柿子树的树梢。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层,挂在树杈中间,把叶子的轮廓勾了一圈银边。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又拨了一个号。

      免提开了,嘟嘟嘟响了七八声,然后还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宋辞把手机摁了,揣回兜里。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两条竖纹比平时深了不少,像刀刻的一样。

      “顾行舟的。”林越说。

      宋辞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林越又猛地蹲在地上,他不不可置信地大声吼道“他爸没事吧?怎么能把人直接推下维多利亚港啊!那全是水……”

      林越红着眼睛看向宋辞和周长书“不同意就不同意动什么手!”他转过头来看向大门“他们把人直接推下维多利亚港,我到的时候,江寻自己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在路边,还是用路人手机给我打的电话……”

      林越一股子无名火窜上心头“报警有什么用,没人替江寻证明他被推了下去,一整个港那么大,等警察过来,人都不知道被带哪去了!!!中国这么大,tm的上哪找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那两件衣服又晃了两下,袖子拍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林越无力的控诉被整个村子的寂寥吞的干干净净。

      周长书看向宋辞,宋辞的表情也很不好看,整个村子的安静显得三个人的着急和恼火如此苍白无力。

      后来宋辞提议去村口那辆车上等,说蹲在院子里也蹲不出什么名堂。三个人就出了院门,沿着窄巷子往外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树底下那两条土狗终于叫了一声,呜咽似的,叫完又趴回去了。

      周长书开的车停在小卖部门口的空地上,一辆深灰色的SUV,车身沾了一路过来的泥点子。三个人上了车,宋辞坐副驾,林越缩在后排。周长书把暖气打开了,闷闷的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人更困,但谁也没心思睡。

      那天夜里他们在车里坐了一整夜。中间宋辞又给顾行舟打了七八次电话,每次都是那个机械女声。周长书隔一会儿就刷新一下手机上的消息,警方的、车站的、高速路口的,什么回音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警方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越正靠在后座车窗上打盹,手机一响整个人弹了一下。他接起来听了一阵,嗯了几声,挂了,然后转头看向前排的两个人的后脑勺。

      “说吧。”宋辞从副驾偏过头来。

      林越搓了一把脸,手心里的汗把脸蹭得有点反光:“说查了村口的监控,拍到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号是外地的。他们比对了一下,那个牌子是套的,车型也对不上登记信息。车出了村上了乡道之后就拐进没有监控的小路,那个方向……他们说那条路能通到隔壁县,再往外就不好说了。”

      “没了?”

      “没了。”林越把手机扔在座椅上,“说会继续跟进,让等通知。”

      宋辞深叹了一口气转回去了,靠着椅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扑扑的村道。天蒙蒙亮,雾气还没散,远处的田野罩在一层白纱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接下来三天,什么进展都没有。

      警方那边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次电话,每次都差不多——查了这个查了那个,都是死胡同。那辆黑色商务车出了乡道之后就彻底消失了,沿线的摄像头要么坏了要么没拍到,唯一一张清晰的画面是在村口那个小卖部斜上方的探头里截到的,拍到了后车窗的一部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宋辞在县城里找了熟人,托关系调了高速收费站的记录,也没有那辆车的任何通行信息。周长书把江寻的照片发到了自己能联系到的所有渠道,发小群、同学群、以前飞过的机组群,回过来的消息全是没有见过。

      顾行舟的手机还是一直关着。宋辞托人去顾家公司那边问了,回复是顾行舟从香港回来之后就在家里没出来过,据说是被他父亲关在屋子里了,电话被收了,人出不来。

      这个信息让宋辞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周长书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杯子攥在手里攥到水都凉透了才放下。

      第四天的时候,宋辞从县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外套兜里揣着那份接警回执单,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林越跟在他后面出来,周长书站在派出所大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

      “到底是什么人绑走了江寻?”林越问,他气的差点要失去理智“顾行舟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被他爸爸关了起来?找不到江寻人,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那群人要干什么?万一……万一……”

      林越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宋辞站在台阶上没动,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下。他偏过头,看着马路对面那排灰扑扑的门面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别着急,人不一定有事。”

      林越愣了一下:“怎么说?”

      宋辞没回答。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到了周长书身边,看了他一眼,宋辞摇了一下头。转身拉开SUV的后车门。

      三个人又上了车。

      车里安静了很久,发动机怠速的声音闷闷地从前盖传进来。林越坐在后排,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他今天第十八次翻江寻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次,江寻和他说有了一只小猫咪,取名叫玉米,还附赠了一张小家伙特别活跃的照片。

      他盯着那个照片看了很久,上边还有江寻被拍到的左手,然后切出去,又拨了一遍顾行舟的号。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后座靠背上,眼睛盯着车顶棚那个遮阳板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念头来回撞——江寻现在在哪儿,江寻他妈到底是不是真的病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维多利亚港边上,江寻蹲在路灯底下,嘴唇冻得发白,脖子上的链子断成一节攥在手里,断口银亮亮的,在灯下面反着光。他就那样蹲着,眼神麻木的发灰,出神的想着什么,魂像丢维多利亚港了一样。

      那会儿林越觉得自己把人接住了,没事了。只要人回来了,安全了,就没事了。

      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闭上眼,耳朵里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砸墙。他把手按在心口上按了一会儿,也没把那个节奏按下去。

      又过了一天。

      第五天,什么都还是老样子。

      那辆黑色商务车和那五六个人就像从空气里蒸发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江寻的两个电话一个掉海里了,一个新买的丢在双河村那个院子里,警方在堂屋的桌底下找到了,屏幕裂了,里面的卡被人抽走了。

      所有的通讯渠道都是死的,江寻这个人好像从世界上被抹掉了,干干净净,一丁点印子都没留。

      宋辞把车上那瓶矿泉水拧开了喝了一口,拧回去的时候瓶盖子拧得太紧,指节泛了白。

      周长书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手里的瓶子抽出来放在杯架里,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上,放了一颗糖上去。

      水果糖,黄色的,橘子味的。

      宋辞低头看了那颗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动了一下。他把糖纸剥了塞进嘴里,含了半天没嚼。

      林越从后排伸过脑袋来,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宋辞,最后看了看周长书。周长书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问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了。

      挡风玻璃外面阳光很好,秋天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在县城那条柏油路上反着刺眼的光。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落在车盖上,蹭着漆面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越把脸侧过去,贴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他想起来那天晚上江寻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是不是整个人也是这么凉……

      他攥着人家手腕攥了一路,攥到掌心都热出汗了,江寻的手还是凉的。

      现在连攥都攥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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