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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突生变故 江寻落水 如果你还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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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顾严峰动了。
没有人预料到他会动。连他身后那几个保镖都没有,他们只是站在舱门口待命,目光分散着看着甲板,没有谁会想到自己的老板会突然有动作。顾严峰侧过头,朝最近的那个保镖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站在旁边的江寻还是听清了,那句话是对着保镖说的:“动手!把他们分开!!!”
几个保镖同时动了。江寻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一只手攥住了,一股力气拽着他往边上扯。他脚步踉跄了一下,脚下柚木地板湿滑,鞋底蹭着地皮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另一侧,顾行舟也被人拦住了,他被两个保镖架住胳膊往后拖,身体朝前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着怒气的闷哼。
拉扯的动作太快也太乱了。江寻被拽着往后退,后背抵上了栏杆,冰凉的金属硌着脊椎。
攥着他胳膊的保镖收力不及,那只手在他胸口外侧带了一下,力道顺着方向一送,江寻的脚在湿滑的甲板上彻底滑了出去,整个人重心一偏,从栏杆的间隙里翻了过去。
坠落只发生在一瞬间。
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身体就已经在半空中了,头顶是游艇的甲板和灯光,脚下是漆黑的海面,那艘船太高了,船舷离水面有好几米的距离,他落下去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连挣扎的余裕都没有。
他的后背砸在了水面上,失重感还没来得及消散,整个人就被海水吞了进去。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那股凉意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里,顺着脊椎一路往上蹿。
他张开嘴想吸气,一口咸涩的海水灌了进来,呛得他喉咙和鼻腔同时炸开一阵尖锐的疼痛。
水是浑浊的暗绿色,头顶有一片晃动的光斑,是游艇甲板上的灯透过水面照下来的,忽明忽灭的。
他手脚胡乱划拉了两下,羽绒服外套吸了水之后变得异常沉重,像有人从背后拽住了他。他拼命蹬腿往上浮,头终于冲破水面的时候狠狠地喘了一口气,嘴巴里又呛进了一点水,他偏头咳嗽,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游艇的船身在他眼前十几米外,甲板上的人影乱成了一团。他听到顾行舟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嘶哑的,破了音的,像被人掐着喉咙喊出来的:“江寻——!”
然后就是一阵闷响,像是有人重重地撞在了栏杆上,接着是拉扯的声音,有人用粤语急促地在喊什么。
江寻在水里浮浮沉沉,手脚已经开始发僵了,他拼命仰着头想看甲板上的情况,但水面起伏着,看不太清楚,只看到好几道黑色的人影拢在一起,把另一道人影死死按在栏杆上。
他听到顾行舟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叫的是他的名字,但那声音离得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拖回了船舱。海面上只剩下船尾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浪花拍打船壳的声音。
江寻觉得冷。冷到牙齿开始打颤,上下两排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哒哒声,他控制不住。他的手指在水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想抓住什么东西,但身边只有冰凉的海水和一缕一缕漂过去的海藻。
他忽然摸到脖子上空了。
那条灵蛇项链,顾行舟在成都送他的那条银色细链,他洗澡都没摘下来过的那条——不在了。
他低头用冻僵的手指去摸锁骨的位置,皮肉上只剩下一截断掉的链尾,卡在衣领内侧的布料缝里,不到一截指节那么长,末端参差不齐的,像被什么力气猛地拽断了。
主体的部分已经掉进海里了,就在刚才落水的那一瞬间,水流的冲击力把卡扣崩开了,那条蛇形吊坠连着大半截链子沉下去了,沉进维多利亚港浑浊的底部。
他攥着那一小截残链站在冰冷的海水里——他没有站在任何东西上,他只是漂着,四肢越来越重,眼睛被海水蜇得又红又痛。
游艇没有停下来。它甚至连减速都没有,船尾的浪花推着一层一层的海水涌过来,把江寻往后推了更远。
甲板上的骚动似乎已经平息了,他远远地看到船在调头,往尖沙咀方向驶回去,船身的白色轮廓越来越小,渐渐和岸边的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一个人漂在海上,手脚几乎失去了知觉。
胸口那截断链被他攥在掌心里,链尾的尖角硌着肉,有一点钝钝的痛。
甲板上的风比刚才大了。
江寻落水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人了,那片海面暗沉沉的,只有波浪一层一层翻涌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顾行舟被两个保镖从栏杆上架着往回拖,他的胳膊反扭在身后,肩膀被压得往前佝偻,但脖子还是拼命向后拧着,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漆黑的水面。
他张着嘴想喊,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一把干裂的沙石被碾来碾去。那声“江寻”没喊完就被风灌回去了,尾音卡在喉结上方,闷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他挣不开。
那两个保镖钳着他像钳着一头被按住的野兽,他的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手腕上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但无论如何都够不到栏杆了。
船在加速,船舷翻出来的浪花越来越白,越来越厚,把身后那片海域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江寻在哪里,他还漂着吗,他有没有力气把头探出水面,他会不会冷——顾行舟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无数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根钉子扎进去,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什么答案都没有。
他被拖进了船舱。玻璃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发动机的轰鸣声忽然间远了,船舱里的暖气和灯光兜头罩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一阵发酸。
顾严峰站在舱中央,大衣的领子竖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晃了晃,他看了一眼顾行舟,脸上的表情淡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放开。”顾行舟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那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两个保镖没松手,同时抬眼看了一下顾严峰。
顾严峰点了一下头。钳制松开了,顾行舟的手腕上留了一圈红痕,他站直了身体,肩膀上下起伏着喘了两口气。保镖下意识想拦,被顾严峰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把他推下去了。”顾行舟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远,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的肌肉绷出棱角来,声音止不住地抖,“你让保镖动的手,推他下了海。爸,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维多利亚港。”顾严峰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海。”
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甚至谈不上愤怒,就像在处理一件已经结束的、不值得再浪费口舌的小事。
“他自己站不稳掉下去的,没人推他。海面上有浪,栏杆湿,脚滑了——这种事在船上每天都有,有什么好说的?”他把酒杯搁在旁边的台面上,玻璃磕在金属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看到谁推他了?”
顾行舟盯着他,牙关咬得太紧,嘴角边绷出一道扭曲的弧度。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得像拉风箱,半晌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句:“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顾严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又很快沉下去了,“你被两个人架着,头都拧不过去,你看到什么了?儿子,你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码头每天有几百艘船进进出出,每年有一百多个人掉进海里去,捞上来的不到一半,捞不上来的就捞不上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截,像一枚硬币稳稳地落在绒布上,“淹死一个人,多正常的事。”
顾行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舱里的灯光悬在他头顶,照得他整张脸白得像纸。他站在那里,手腕上那圈红痕还在发烫,后腰抵着身后的桌沿,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往下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脊椎里被抽走了。
他看着顾严峰,看了很久,久到眼睫都忘了眨,干涩的眼球泛出一层薄薄的红。
然后他低声说:“那是一条命。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轻到几乎要被船体内部的低频噪音盖过去。但他的嘴唇在抖,上下两片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像是想把某个更大的、已经堵在嗓子眼的声响硬生生吞回去。
顾严峰没再看他。他转过身去,朝舱门口走了两步,大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只扔下一句:“带他回去。锁起来。等他脑子清楚了我再来跟他说。”
保镖重新围了上来。这一次顾行舟没有挣,他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了。
他被架着胳膊往外走,脚步拖沓着蹭过地板,舱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海风灌了进来,咸腥的、冰凉的,扑了他一脸。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海面已经是彻底的黑色了,游艇的航迹翻着白沫又很快消散,连一点波纹都没剩下。远处是尖沙咀的灯火,岸上的楼宇一栋一栋亮着,暖黄色的光斑从海面上远远地折射过来,又远又冷。
那片海已经合拢了。
船没有停。他一直望着海面,直到舷窗的视野被船舷的弧线彻底挡住。
车子在香港岛南边那条盘山路上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顾行舟被塞进后座的时候整个人是木的,保镖松了手他就靠在皮座椅上,头歪向车窗那一侧,额角贴着冰凉的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拖出一道一道橘黄色的长尾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腹无意识地来回搓着,搓得发红发烫,自己也没觉得。
海湾别墅的铁门是电动滑开的,车沿着车道绕过一个喷水池,停在了主楼门口。顾行舟被扶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又自己撑住了,他站稳了,推开保镖的手,自己走进去。
他进了自己那间房。顾严峰让人把这间房重新装过,比他离家那年阔气了很多,床是定制的,书桌是整块胡桃木的,落地窗外是整片海景,月光铺在水面上像打碎的银箔。窗帘是两层电动控制的,外层的纱帘半合着,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着帘角一鼓一鼓地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电子锁“咔嗒”一声扣合,锁舌咬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行舟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往床边走。他站在那张书桌前面,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桌面上摆着的一只水晶镇纸。那只镇纸是透明的,里面封着一小朵干枯的白色茶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他忽然抬手把那只镇纸扫到了地上。水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碎响,碎屑四溅,白色的茶花从裂开的缝隙里滚出来,落在地板上,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传来保镖试探性的敲门声,他吼了一声“滚”,声音劈了岔,尾音散在空气里抖了两下就没了。外面安静了。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那摊碎玻璃旁边,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蜷成很小一团。碎玻璃的反光里映出他半张脸,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盯着那片碎掉的镇纸看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远处有一艘货轮的灯光在移动,缓慢的,像一颗豆大的星子贴着水面前行。他望着那片海,手按在玻璃上,指腹贴着冰凉的平面,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敢想。
江寻掉下去的时候,他没有拉住。
他那个角度,其实够得着的。如果他没有被那两个保镖架住,如果他的胳膊再长一寸,如果他的反应再快半秒——无数个如果在他脑子里翻涌着,每一个都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扎得他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开门声。顾严峰站在门口,大衣已经脱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看上去松弛了不少,甚至像只是来跟儿子聊聊天。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碎玻璃,没有说什么,在床尾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行舟,”他开口,声音放得缓了些,甚至带了点长辈劝慰式的耐心,“吹海走了,我就你这一个儿子。”
顾行舟没有回头,吹海是顾行舟生母的名字。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想干什么都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说你想从事飞行员的行业,我让你出去工作了那么多年,你飞够了没有?”
顾严峰停了一下,交叠着腿,目光落在顾行舟绷紧的脊背上。
“如今我年龄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你也该回来了,替我打理家里的事务。”
顾行舟的手还按在玻璃上,背影一动不动,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如果还执意喜欢那个从县里来的男孩,”顾严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水,“那你就一直在这待着吧,直到你想清楚为止。”
门重新关上了,电子锁再次扣合。房间里只剩下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细响,和顾行舟胸腔里一下一下的、钝重的心跳。
他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他后颈上,薄薄的一层,像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