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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自救上岸 看我笑话吗 ...

  •   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江寻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又来了。

      他太熟悉这个感觉了。凉水封住耳膜,世界忽然间被闷住了,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地撞着胸腔。

      他以前干过太多次这种事,把身体浸在水里,一沉到底,等着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干净。但每一次他都自己浮上来了,他在水里太多次了,水已经无法对他造成威胁,反而他和水是互相扶持的至交好友。

      这次也一样。

      他呛了几口水之后反而冷静下来了,两条腿在水底下蹬了一脚,把吸了水的外套从肩膀上蹬脱了。外套沉下去的时候带走了不少重量,他的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整个人轻了一截。他仰面朝天漂着,胸口还握着那截断链,链尾的尖角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维多利亚港的水面看着平静,其实底下有暗流,他知道不能顺着浪走,得往有岸的地方去。他认得方位,游艇刚才调头往尖沙咀方向去了,那他落水的位置应该偏中环那边,最近的岸是南边。他把脸侧着贴在水平面上,朝那边瞄了一眼,能看见岸上高楼之间的缝隙,有几栋楼顶的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的。

      他换了姿势,侧身划水,一条胳膊夹着水面往前送,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条断链,没舍得松。游了大概十来分钟,手脚开始有知觉了,是冻出来的那种刺痛感,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搅。他咬着牙没停,一下一下地往岸边划。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的脚尖踢到了底!

      是那种粗糙的、带棱角的石壁,他踩着往上蹬,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块淤青,他没管,两只手扒着石缝往上爬。

      岸边是一段低矮的防波堤,上面长着青苔,滑得厉害,他试了三次才翻上去。翻上去之后趴在那儿不动了,胸口贴着潮湿的水泥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的咸味已经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

      他爬起来的时候浑身在抖,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裤子往下滴水,鞋里灌满了水走起来咕叽咕叽响。岸上是条步道,远处有跑步的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他没有力气去在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攥着那截断链,链尾的断口扎进肉里去了,渗了一点点血丝,混着海水蜇得发疼。他把手松开,链子落出来,他拿起来看了看,就剩指甲盖那么长一截,银色的表面被海水泡得发乌,吊坠早没了。

      他把那截断链又攥回去,攥得紧紧的。

      没想到早年自杀,没把自己弄死,居然还让他在面临绝境时,让他有力自保。

      他颤抖着手,浑身发冷,眼神淡漠,有那么一瞬间海水的刺骨把他刺的心间发疼,一股子不知名的力量爬进他的心尖。

      然后他想起手机。他下意识摸裤子口袋,果然空了,口袋翻出来,里面只有一泡海水。手机应该是落水的时候就掉了,掉在深水里了,跟那条蛇形吊坠一样,再也不可能找回来。

      他站在步道上,冷风一吹,牙关开始打架。他抱着胳膊搓了搓,一点用都没有,湿衣服贴着皮肉像裹了一层冰。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是港岛南边的一个小码头,对面是密密麻麻的高楼,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倒映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碎光。他站在这里,浑身湿透,像个从海里捞上来的野鬼。

      他忽然想起顾严峰在甲板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全听见了,哪怕风很大了,他也记得那个眼神——轻飘飘的,像看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

      他想起顾严峰说“一个县里来的”,那个词咬得很轻,轻到像在念一件商品的名字。江寻当时没来得及反应,现在站在岸边,被冷风吹着,那些字一个一个重新砸回来,砸在胸口上,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蹲下来了。

      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了,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两下,但没哭出来,只是喘气。

      他想着顾行舟,想着顾行舟被保镖架住的样子,想着那个声音嘶哑地喊他名字。然后他又想到顾行舟的姓氏,想到顾严峰说的那些话。

      他听的一清二楚。

      他在那个码头蹲了不知道多久,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黑。岸边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遛狗的人走过来,他又把脸埋下去了。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手机没了,一分钱没有,证件也不在身上。他得找电话。

      他站起来,腿麻得打了个趔趄,扶着旁边的栏杆等了一会儿才站稳。他往步道那边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走过去,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不好意思,能不能借一下电话?我……我落水了,手机没了,想打个电话。”

      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湿透的衣服,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但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你打吧,别太久。”

      江寻接过来,手指冻得哆哆嗦嗦地按号码。他记得母亲的号码,倒背如流的那种。

      拨出去之后响了很久,一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他有点急了,按数字的时候指头都在抖,但结果一样——嘟声响到底,然后是一串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递回去,嗓子发紧:“谢谢。”

      那个年轻人接过手机,多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打不通?”

      “嗯。”江寻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你就一个妈妈吗?就这一个家人?”那人问。

      江寻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

      他摇头。

      “对象之类的?”

      他又摇头。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替他觉得难办,沉默了两秒又说:“额……朋友呢?可靠的朋友?”

      江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他脱口而出:“我有朋友。”

      “那你跟他打。”

      江寻又把手机接过来,这次他拨了林越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林越的声音懒洋洋的:“喂,你好。”

      “林越,是我。”

      那边顿了一下:“江寻?”

      “是我。”

      “你怎么了?你怎么用别人的电话给我打电话?你咋了?”

      江寻蹲下来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小心落水了,手机掉水里了,现在在香港维多利亚港这边。”

      “什么?!”林越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怎么会掉水里?你没事吧?”

      “来不及细说。”

      “怎么回事?那我……那我现在去香港找你?”

      “嗯。”

      “你在那等着我,等着我!”

      挂了电话,江寻把手机还给那个年轻人,又说了一声谢谢。那人摆了摆手说没事,走了。

      江寻蹲回了原处,就蹲在路灯底下,胳膊抱在膝盖上,那截断链还攥在左手里,硌着掌心已经硌出痕来了。

      他就那么蹲着。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趴在脚边。路上的行人来来去去,有人看他一眼,有人没看。远处的高楼一栋比一栋亮,霓虹灯牌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县里那条河边上,他也这么蹲过。那时候是呛的狠了,挨了刘芸女士吵,蹲在桥洞底下等天黑。现在他在香港,在全世界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但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

      过了很久,大概一个多小时,一个遛狗的大叔从他身边经过。

      那条狗是只金毛,尾巴摇着凑过来嗅他的裤脚,江寻没动。

      大叔拽了一下狗绳,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江寻没听懂,也没抬头。

      大叔又看了看他,换了一口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小伙子,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啊?看你这样子是发生什么了?”

      江寻不敢说话,只摇了摇头。

      大叔蹲下来,拍了拍金毛的头,又看他:“哦呦唉,可怜的哟,跟失恋一样。”

      江寻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红着,哑着嗓子问:“看我笑话的吗?”

      大叔愣了一下,好像这才意识到他不是本地人,摆了摆手:“你知道我谁唛?”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高楼,“我在这边住了四十年了,什么没见过。”

      他蹲得近了点,看着江寻的眼睛,语气认真了些:“看你长得好看,跟我喜欢的女明星长得像,我告诉你,人生没有无法逾越的鸿沟,只要肯向上爬,只要够强大,没有规则可以束缚,没有强权可以压迫,任何困难都只是铸就你强大的毛毛雨而已。”

      江寻没说话,就看着他。大叔脸上有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像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才有的那种松弛。他拍了拍江寻的肩膀,站起来,又丢下一句英语:“Just be strong enough, nothing is unsolvable. Only with enough money and power can you live a life that's truly human.”(翻译:只要足够强大,没有什么是不可解决的。只有足够有权有钱,人才能过上人一样的日子。)

      说完他牵着狗走了,金毛还回头看了一眼江寻,尾巴又摇了摇。

      江寻蹲在原地,那句英语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高考考的分数极高,在学习方面,他比顾行舟下的功夫都要高上很多,英语更是无障碍沟通,所以那个男人说的话,不知不觉被他牢牢记在心间。

      他攥紧了手里的断链,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风把他身上的湿衣服吹得半干了,但更冷。他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反反复复的。

      终于,他看见一个人影从步道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背着个双肩包,头发跑得乱七八糟。是林越。

      林越跑到他面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江寻!你怎么样了?怎么了这是?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上岸的?”

      江寻看着他,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抱住了林越。

      他的头埋在林越肩膀上,两只手攥着林越背后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那截断链被他夹在掌心和林越的肩胛骨之间,硌着两个人的肉。

      他终于哭出来了,没有声音的,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眼泪蹭在林越的外套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林越……”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越被他抱得有点懵,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拍他的背:“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哭啊别哭啊,你好好说说你怎么了这是?怎么这么突然?”

      江寻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哭,把一口一口凉风吸进肺里,又呼出来。手里的断链攥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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