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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香港遇顾父 你要我承认 ...

  •   三天后,国航CA427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的时候,江寻靠在舷窗边睡着了。

      顾行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江寻的脑袋一点一点的,额头几乎要磕到窗框上。他伸手过去垫了一下,掌心拢着他的额角,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江寻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看清是他,又把眼睛闭上了,脸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机舱广播响了,粤语一遍普通话一遍英语一遍。江寻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直,窗外是灰蓝色的天,远处能看到大屿山的轮廓。他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说:“到了?”

      “到了。”顾行舟站起来帮他拿了头顶行李架上的背包,“驻外休整两天,后天回。”

      “那这两天……”

      “住我家的游艇。”

      江寻愣了一下,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半拍。“……你家的?”

      “嗯,停维多利亚港好几年了,保养一直有人做,房间能住人。”顾行舟说得跟说今晚吃面一样平常,侧过身让后排的乘客先走,肩膀擦过江寻的,“放心,就我们俩。”

      江寻没再问了,低着头解了安全带站起来。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你家到底什么来头、游艇什么尺寸、你为什么之前提都没提过。但顾行舟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挡住了机舱口的日光灯,他也就没问,跟上了。

      从机场出来上了辆黑色的保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普通话不太利索,跟顾行舟用粤语说了几句什么,江寻听不太懂,只听到顾行舟回了一句“嗯,唔使理佢哋”。然后车子就上了西九龙公路,贴着海岸线一路开过去,窗外的海面越来越宽。

      游艇停在码头,比他想象的要大。白色的船身三层,甲板上摆着藤编的桌椅,绳缆系得整整齐齐。顾行舟先跳上去,回头把手伸给他。江寻踩上去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没站稳,被顾行舟一把攥住了手腕拽进怀里。

      “站稳。”顾行舟说。

      他耳朵被海风吹得有点红。

      游艇在傍晚时分驶出码头,发动机的声音低低的,船头破开墨绿色的海水,拉出一道白色的浪痕。江寻靠在二层甲板的栏杆上往下看,浪花翻起来又落下去,碎成一片白沫。

      香港岛那边的楼群开始亮灯了,一栋接一栋的,从尖沙咀往铜锣湾方向蔓延过去,灯光映在海面上,拉成细长细长的光带。

      顾行舟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江寻。江寻接过去,指腹贴着杯壁暖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说:“这海风还挺冷的。”

      “进去加件衣服。”顾行舟站在他旁边,胳膊搁在栏杆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吃晚饭还有一阵。”

      江寻没动,低头喝了口茶。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维港两岸的霓虹彻底亮透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水里,碎了又聚。对岸中环的高楼在夜色里成了半透明的发光体,中间穿插着零星的广告牌,红色蓝色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学长,”江寻忽然开口,“你家在香港有房子吗?”

      “有。”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住家里?”

      顾行舟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江寻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低头把茶杯转了一圈,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

      “房子有人看着,但游艇安静。”顾行舟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不高不低的,“而且开了出去没人找得到。”

      江寻听出他话里有话,没再追问了。

      晚风裹着湿润的咸味掠过甲板,把顾行舟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拨了一下。

      船舱里面有人在备餐,隐隐约约传来刀碰砧板的声响。江寻的茶喝了一半,杯底沉淀了一片细碎的茶叶沫。他把杯子搁在栏杆扶手上,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船尾的方向。海面被船犁出一条慢慢愈合的白色裂痕,裂痕两侧的水波一层一层荡开,逐渐和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然后主舱的门开了。

      门是从里面被人推开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江寻先听到的是一阵脚步声,好几双鞋踩在柚木地板上的声响,节奏沉而整齐,不像是一般人上船做客会有的动静。他下意识扭过头去,看到主舱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身形偏瘦但是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扫过甲板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神情,像是在巡视什么属于他的地方。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衣服的人,都是短发的男人,统一的黑色长裤和黑色外套,双手垂在身侧,站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江寻愣了一秒,然后转头去看顾行舟。顾行舟的身体已经在那一瞬间转了过去,正面对着舱门方向。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几乎是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但江寻看见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爸。”顾行舟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顾严峰没有应他。他站在舱门口,目光先扫过整条船,最后落在顾行舟身上停了片刻,又平移过去,落在了江寻身上。

      那个视线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江寻被他看到的那一瞬后背就绷紧了。那种眼神跟他遇到过的一切目光都不一样——是那种带着评判的目光,像一个质检员在看一件不合格的产品,看完之后就直接把它从流水线上拨掉了。

      “行舟,”顾父终于开了口,嗓音有点沙,像是常年抽烟的人那种声音,“你把船开出来,就是为了带他看海?”

      顾行舟没接这句。他把茶杯放在栏杆上,往前走了两步,刚好把江寻挡在身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去别的地方我不管,但你已经回到维多利亚港了,找到你不是轻轻松松”顾父往甲板中间走了两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压得很实。他身后的保镖没动,还站在舱门口。“你以为换了手机号、不接家里电话,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没不接电话。我接了,你自己不说话的。”

      顾父走到甲板中央的藤编椅子前站定了,伸手扶了一把椅背,没坐下来。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垂眼看着椅子面的编织纹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顾行舟。

      “我还是那句话,”他说,“你给我辞了那个工作。”

      “我也还是那句话,”顾行舟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甚至更轻了一点,“不可能。”

      对话到这里是平的,海风、浪声、远处游轮上隐隐传过来的音乐,把这些字句压得轻飘飘的。但江寻知道那股劲在底下,绷得越来越紧,像一根皮筋被两只手慢慢拉长了,谁也不知道哪一头先松手。

      “你知道我前几天见了谁吗?”顾严峰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听着甚至像是聊家常,“见了你陈伯伯。他女儿下个月从伦敦回来,在那边读完金融硕士了。你小时候跟她见过的,记不记得?”

      “不记得。”

      “行舟,你今年二十八了。”

      “我知道我多大。”

      “你知道你多大,你知道你该干什么吗?”顾父的嗓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一道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缝的蒸汽,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沙,有些粗,“你放着家里的事不碰,跑去开飞机,家里那么多私人飞机,我可以找专人教你。你说你喜欢,你说你不想坐办公室,行,我不管你了。可你现在呢?你带着他”

      他抬手指了一下顾行舟身后。那个方向,江寻能感觉到他手指带起来的风,甚至能感觉到那根手指上凝结的不屑和怒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顾行舟的背影,钉在自己身上。

      “你带着他在外面晃。你以为我不知道?成都那套房子,你以为谁给你办的?”

      顾行舟的背影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看似松弛的状态,只是肩胛骨的线条硬了些。“房子是我的名字,跟你没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但你人是我生的。顾家的人,在外面干这种事,你觉得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江寻站在顾行舟身后,手贴着栏杆,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躲开顾父的视线,就那么站着。但他能听到顾行舟的心跳吗?听不到。他只是看见顾行舟的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筋绷起来了,从他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爸,”顾行舟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到有些不太正常的那种,“你如果今天是来香港办事,顺便上船喝杯茶,我现在让人给你泡。如果是来说这些的,那你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顾父冷笑了一声,目光越过顾行舟的肩头,又落到江寻身上。他那双眼睛在甲板灯下面泛着一点冷的光,像某种爬行动物。“你叫什么来着?”

      江寻张了张嘴,嗓子里干了一下,然后说:“江寻。”

      “江寻,”顾父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尝了一口不对味的菜,“哪儿的人?”

      “成都。”

      “家里干什么的?”

      江寻顿了一下。“家里没在干什么。”

      “哦,无业游民”顾父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把视线从江寻身上移开,转向顾行舟,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刀子贴着肉划过去:“你这挑人的眼光,倒是越来越稀罕了。”

      江寻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他能感觉到这些话不是冲着他问的,是冲着顾行舟砸的,他只是被当成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摔在地上给人听响。

      “他做什么工作的?”顾父又问。

      “他跟我一样。”顾行舟说。

      “也是飞行员?”

      “已经升三杠了。”

      顾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弧度。“三杠啊,那还不是机长,家里没做什么,没有产业没有资源,有什么资格站在我们家行舟身边,不知道从哪个沟里面钻出来的老鼠”

      “一个小县城出来开飞机的,一年到头拼死拼活几十万,你觉得你配站在他身边?我顾家随手一笔合作,都抵得上你十辈子工资。”

      “别装得干净纯粹,你粘着行舟,图什么我心知肚明。看上他的资源、顾家的家底,对吧?”

      “你这辈子摸不到的资源,他生来就有。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只会拖累他。”

      “你见过的天地就那么大,眼界、人脉、家世没有一样拿得出手,凭什么留住他?靠这张脸吗?未免太廉价。”

      江寻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低头。他盯着顾父的侧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

      顾行舟往前又迈了半步,把江寻完全挡在了后面。他的声音降下来,低而硬:“你够了。”

      “我够了?”顾严峰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我问你一句话,你就老老实实回答我,够不够的我自己会判断”

      他顿了一拍。

      “你自小我就把你当继承人培养,要什么没有!但现在呢?你要我承认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吗?——”

      “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要我顾家绝后吗?大逆不道!!!”

      海面上有一艘夜游的观光船从远处驶过,船上的灯带拉出一条金红色的弧线,甲板上隐约有人在笑。那些笑声隔着水传过来,被风揉碎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顾行舟没有马上回答。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又合拢,他眼底那点光很稳,很静,像一根在风里一直没被吹灭的蜡烛。

      “爸!我知道这样让您丢脸了”他说,“但是我想说,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喜欢他。”

      江寻在他身后,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猛地一热。他拼命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了。海风把他的鼻子吹得有点酸,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但甲板上太安静了,所有人都能听见。

      顾父的嘴唇抿紧了,嘴角往下压出一道深纹。他没有爆发,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用一种比刚才更冷的口吻说:“行舟,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现在跟我下船,我们回家把话说清楚,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我不回去。”

      “那个飞行员的工作,辞掉。”

      “不辞。”

      “那这个人——”顾父抬手指着江寻,指头几乎要戳到顾行舟胸口,用那种几乎威逼的口吻,冷冷说道“你给我把他送走。送到哪儿都行,别让我再看见。”

      “不可能。”

      顾父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甲板上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凉丝丝的潮气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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