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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回乡 我好像知道 ...

  •   江寻是被光晃醒的。

      半露天式的装修风格,一道窄窄的日光从缝里挤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眼皮上。

      他皱了皱鼻子,没睁眼,先往旁边缩了一下,缩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鼻尖蹭到一片带着淡淡皂香和汗意的皮肤,是胸口的位置,热烘烘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不紧不慢。

      他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后背贴着一只手掌,掌心温热干燥,隔着薄薄的被单搁在腰窝上,指节微微弯曲。

      他翻了个身,脸往那只手的方向埋了埋,哑着嗓子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顾行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醒了?”

      江寻没答,鼻音哼哼唧唧的,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那手掌动了动,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屈起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像在逗猫。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顾行舟的锁骨,再往上一点是喉结,再往上是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皮肤上一层细小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

      顾行舟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搁在江寻腰上,正在用拇指不紧不慢地磨着他腰侧的皮肤,看着他笑,眼尾微微弯着,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把那点早起没散尽的困倦盖了过去。

      “几点了?”江寻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像被砂纸打过,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涩涩的,咳了一下。

      “快十点。”

      顾行舟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9:47。

      江寻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扔回去,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被单滑到腰际,露出一片后背,脊椎线一路往下陷进被子里,肩胛骨微微凸着,上面落着几处暗红色的痕迹,不重,但仔细看能数出轮廓。

      顾行舟的目光从那几处痕迹上滑过去,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安静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中央空调低微的嗡嗡声。

      顾行舟忽然说:“我能不能回家去?”

      江寻趴着没动,脸闷在枕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什么回家?”

      “回你家。”

      这三个字让江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半张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只眼睛露出来看向顾行舟,睫毛被压得有点翘,眼底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茫然。

      “你家,你妈妈那儿。”顾行舟的手掌还搁在他腰上,拇指停住了,没有继续磨,但掌心贴着那片皮肤没松开,“我想去看看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江寻翻身坐起来,被单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际,头发乱糟糟的,头顶翘起一撮。他眨了眨眼,好像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

      “我……妈那边?”他说,语气有点不确定。

      “嗯。”顾行舟也坐起来,背靠着床头,偏头看他,“过几天行不行?飞完这个航班,咱们调两天假。”

      江寻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停了一下。

      “……怎么去啊?”

      “开车。”顾行舟说,语气很平常,“我们开车去。”

      江寻低下头,垂着目光看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指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安静了大概有四五秒,他才开口:“那好吧。”

      他说得很轻,声音低低的,像在应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顾行舟没多说,只是伸手把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指插进发丝里梳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两天后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顾行舟开了那辆杂牌的奔驰迈巴赫,不仅洗干净了,临出发前还特意加满了油。

      后备箱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一套包装完好的金镯子、一整套某知名品牌的燕窝礼盒,还有几盒精致的糕点,包装一看就不便宜,红色的礼盒系着金丝带,每一盒都沉甸甸的。

      江寻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里那些红彤彤的盒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头抠着安全带边缘,指腹摩挲着织物的纹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买这些干什么……是不是太多了。”

      “给阿姨的,”顾行舟打着方向盘出地库,语气很随意,“不多。那燕窝她喝,糕点她当零嘴。”

      江寻不说话了。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高楼逐渐变矮,马路逐渐变窄,行道树从修剪整齐的梧桐变成了乱七八糟的杨树和槐树,枝叶交错着搭在路两边,把天空剪成碎块。

      开了快五个小时,下了高速又上国道,国道拐进县道,县道又变成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墙皮斑驳,有的上面还刷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白底红字,颜色褪得发粉,在午后的日光里晒得发白。

      江寻一路都挺安静,偶尔指一下方向:“前面左转。”“过了那个小桥右拐。”“对,就这条路,走到头。”

      顾行舟按他说的开,什么也没问。

      最后一段路特别窄,只够一辆车过,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立着,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路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开着半扇,门框上爬满了枯了的藤蔓。

      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院子里有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在院子里浇花。

      听到汽车引擎声,她抬起头来,先看到那辆奔驰迈巴赫的车头,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然后她看到了车牌,字母开头一串干干净净的,没沾什么泥。女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眼睛里浮上来的东西江寻隔着挡风玻璃看得一清二楚。

      是惊慌,是那种不期然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东西时的惊慌。像被车灯照到的兔子,浑身僵了一瞬,然后水壶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进了屋,门砰地关上了,哐当一声。

      江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顾行舟熄了火,偏头看他:“那是谁?”

      江寻的眼睛还盯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好像是我妈妈。”

      他下了车,绕过车头去敲院门。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他拍了拍,铁皮发出闷闷的响声。没人应。他又拍了两下,用了点力。

      然后屋子里那扇门似是迟疑了一下,才被缓缓打开。

      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逆着午后白花花的日光,江寻眯了一下眼才看清她的脸。

      他妈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小臂。

      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刚刚惊慌的从院子里面跑进去,身上还带着一点风尘的慌乱。

      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茫然,又慢慢变成一种迟缓的、不太确定的笑意。

      “幺娃?”她往院门这边走了几步,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乡音,“你啷个回来喽?”

      江寻把铁门推开,侧身让出身后那个人。

      “妈,这是顾行舟。”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男朋友。”

      他妈站在院子中间,午后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的目光越过江寻,落在顾行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双眼睛很平静,里面的东西江寻看不透。

      顾行舟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从车后面绕过来,站在江寻身边,微微欠了欠身:“阿姨好,打扰了。”

      他妈看了他两秒,然后目光垂下去落在他手里那些红彤彤的盒子上,顿了一下,又抬起来。

      “进来坐吧。”她说,语气平平的,转身往屋里走。

      江寻跟在后面,顾行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跨进那道低矮的门槛的时候,阳光在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是水泥的,扫得没有一丝灰尘,墙角摆着两个老式木柜,柜门上的漆磨得发亮。正中间一张方桌,铺着塑料桌布,上面放了一个搪瓷茶盘,几只杯子倒扣着。墙上有几张旧年画,边缘已经卷了角。

      江寻的妈妈给他们倒了茶,又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点看不出年纪。

      江寻坐在桌子一侧,看着妈妈忙前忙后的背影,觉得哪儿不太一样了。他每次回来都觉得她老了,但今天看,又好像没怎么老。她的侧脸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显出一条流畅的轮廓,鼻梁很挺,眼窝微微深,嘴唇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自然的弧度。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目光从他妈妈身上移开,和江寻对视了一眼。江寻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你妈妈真好看。

      好看这个词太轻了。

      刘芸女士的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什么花不该长在这种土里,开在这片贫瘠的地上反而让人心里发慌。

      她的眉眼、她的身段、她那种安安静静坐着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质,和这个低矮的屋子、斑驳的墙面、院子里那把生锈的斧头完全扯不到一起。可她就住在这儿,住了二十年。

      江寻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劣质的茉莉花茶,涩涩的,糖放多了。

      他对于美丑其实没有什么分辨能力,只是知道自己妈妈不同于别人家妈妈的长相,反观自己倒是长的一般。

      他妈妈在厨房里待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碗煮好的荷包蛋,四个,卧在红糖水里,热气腾腾的。她把碗放在顾行舟面前,又看了他一眼。

      “吃吧,开了一路车,饿了吧。”

      顾行舟道了谢,低头去拿筷子。江寻看着他妈转身又进了里屋,门帘晃了一下,垂下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妈妈才又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花边。头发重新梳过了,鬓角抿得齐齐的,脸上好像还扑了一点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气色确实好了一些。

      顾行舟把礼物一件一件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跟她说明这是什么、怎么吃、保存多久。他妈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伸手摸了摸燕窝盒子的包装纸,指腹轻轻蹭着那层烫金的字,眼神有点远。

      “阿姨,”顾行舟把最后那盒糕点也推过去,语气温和,“这些东西您别舍不得吃,吃完了我再寄。”

      他妈妈把目光从盒子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寻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破费了。”

      江寻中途出去上过一趟厕所,路过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房门,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厕所是院子角落搭的一个小棚子,里面蹲坑旁边放着一卷卫生纸,顶上吊着一只昏黄的灯泡。

      等他回去的时候,他妈妈正坐在桌边,顾行舟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在说什么。他推门进来,声音停了。

      江寻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看了一眼顾行舟,又看了一眼他妈妈。

      这个时候顾行舟问刘芸女士“阿姨,之前就听寻寻说家里没有男性长辈,如果不是很冒昧的话,我想知道寻寻他……爸爸呢?”

      他妈妈正在给顾行舟续茶,听到这句话,手没停,茶水稳稳地倒进杯子里,七分满,一滴没溅出来。

      倒是江寻他浑身轻轻一震,从小的时候家里就只有他妈妈在照顾他,很小很小的在他眼睛都张不开的时候,他就没有爸爸,身边就只有妈妈,除去妈妈之外,她也没有任何别的什么姑姑,舅舅,姥姥,姥爷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妈妈。

      其实这个问题他也想问他妈妈,很多年前很小的时候也问过一次,他妈妈也绝口不提问,就是不提。

      问多了……刘芸女士还会生气。

      他妈妈把茶壶放回桌上,盖子轻轻地盖上去,发出一声细小的瓷响。

      她抬起头来看着顾行舟,目光很温和,里面有一点江寻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井水一样沉静的东西。

      她冷冰冰的开口道“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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