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灰蓝》也度

15、第十五章 医嘱与谎言 市第一

　　市第一医院，心内科诊室。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头晕。

　　裴琰和华云清站在医生面前。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神情疲惫却专业。

　　“我想了解一下，李浩生前来您这看病的一些情况。”华云清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浩……”医生推了推眼镜，在电脑前翻找着，“哦，想起来了，这孩子。高三压力大，很多家长带孩子来看病。他主要是焦虑引起的躯体化症状，伴有神经衰弱。我给他开了点调节神经的营养药，让他多休息，药都很温和。”

　　“他死了。”裴琰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没有任何铺垫，像一把刀直接切入主题。

　　医生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震惊取代：“死了？怎么会……这孩子看着挺阳光的，虽然压力大，但心态还算积极啊。”

　　“谁给他开的丁溴东莨菪碱？”裴琰盯着医生的眼睛，像要在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什么？”医生一脸茫然，甚至有些荒谬，“谁给他开这个药？为什么莫名其妙吃这个？这药是解痉的，但他有心脏问题啊，我怎么可能给他开这个！”

　　医生迅速点开李浩的病历档案，指着屏幕上的检查结果：“你看，这是他上周做的动态心电图，频发室早，心肌缺血。我特意嘱咐过他，很多药都不能乱吃，尤其是影响心率的。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

　　裴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医生开的。

　　那李浩手里的药，是哪来的？

　　“心脏？”裴琰猛地转身，指着身边的华云清，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拔高，“他！他也有冠心病！他也在吃这个药！”

　　医生顺着裴琰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华云清身上，眉头瞬间拧紧。

　　“是你啊，华先生。”医生认出了华云清，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上次我就跟你说过，你有冠心病，丁溴东莨菪碱对你来说是禁药！你怎么还在吃？你不是学艺术的吗？我记得你说过你懂点药理，怎么连这都不懂？”

　　裴琰死死盯着华云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暴怒，那双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知道。”华云清迎上裴琰的目光，表情却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吃了，只是放在桌上而已。他误会了。”

　　“他误会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裴琰头上。

　　裴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那紧皱了许久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丝缝隙。

　　但他心里的寒意，却更重了。

　　华云清在说谎。

　　那瓶药，裴琰亲眼看见他吃过。而且，医生刚才说华云清“懂点药理”。

　　一个懂药理的人，一个知道自己有冠心病的人，为什么会去吃一种会要自己命的药？

　　裴琰看着华云清苍白的侧脸，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这个组织，不仅控制了药，还控制了人的认知。

　　走出诊室，走廊里的冷风灌进衣领。

　　裴琰一把拽住华云清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华云清皱了皱眉。

　　“那瓶药呢？”裴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压抑的火山。

　　“扔了。”华云清淡淡道。

　　“什么时候扔的？”

　　“昨晚。”

　　“扔哪了？”

　　“医院楼下的垃圾桶。”华云清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裴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曹队。调一下医院楼下昨晚到现在的监控，重点看垃圾桶区域。对，立刻。”

　　挂了电话，裴琰看着华云清，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裴琰，”华云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你想查什么。但那个药，真的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裴琰逼近一步，“重点是那个组织给你洗脑，让你觉得自己不吃药就会死？还是重点是，他们用同样的手段，杀了李浩？”

　　华云清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向前走去。

　　但他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他想起了父亲跳楼前，也是这样，手里紧紧攥着一瓶药，嘴里念叨着“不吃不行，不吃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回到市局，气氛依旧压抑。

　　裴聿已经在工位上忙碌开了。看到裴琰和华云清回来，他立刻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快步迎了上来。

　　“裴队，华警官。”裴聿的态度很恭敬，但目光在华云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我整理了一下近三年全市高校及高中的非正常死亡数据，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把文件递给裴琰。

　　“这些死者，生前都曾在‘温柔的引路人’论坛上活跃过。而且……”裴聿顿了顿，看了一眼华云清，声音放轻，“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裴琰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他们大多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或生理疾病。”裴聿沉声道，“抑郁症、焦虑症、心脏病、哮喘……‘涅槃俱乐部’似乎在专门挑选这些身体或精神上有‘瑕疵’的人。”

　　裴琰猛地抬头，看向华云清。

　　华云清也看着那份报告，脸色苍白。

　　身体或精神上的瑕疵。

　　画布上的瑕疵，需要用溶剂洗掉。

　　裴琰突然明白了那个组织的逻辑。

　　他们不是在随机杀人，他们是在清理。

　　清理那些不符合他们“完美标准”的人。

　　而华云清，这个拥有“灰蓝视界”、身体孱弱、父亲曾是组织成员的男人，无疑是一块最大的瑕疵。

　　“裴队，”裴聿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关于李浩的事，宣传科这边会做好家属安抚和舆情引导。另外，雷局让我提醒您，今晚局里有个接待，是市里的领导，关于‘涅槃俱乐部’案子的拨款问题，让您务必出席。”

　　裴琰烦躁地“嗯”了一声，把文件扔在桌上。

　　他现在没心思去应付什么领导。

　　他只想把那个藏在暗处的“医生”揪出来，问问清楚——

　　你们到底想用那瓶药，把华云清变成什么样？

　　华云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那瓶药，他确实没扔。

　　他把它藏在了宿舍床头柜的最深处，和父亲的遗照放在一起。

　　因为，只有吃了那药，他的“灰蓝视界”才会变得清晰。

　　他才能看到那些死者临死前看到的画面。

　　这是代价。

　　也是他唯一能抓住凶手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