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烬》奇异果脯

5、 霜雪同归，情根深种 日子一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清玄对她的纵容，已经到了整个仙界都瞠目结舌的地步。

　　他会带着她，去凡间看人间的烟火，看花灯，看庙会，会给她买街边的糖人，看着她咬着糖人笑，他也会跟着弯起唇角。

　　他会带着她，去东海看日出，去西漠看星河，把三界最美的风景，都带到她的面前。

　　仙界的非议声越来越大，可谢清玄却毫不在意。

　　甚至有一次，昆仑仙尊当着众仙的面，直言阿栀是个祸水，会毁了他，毁了三界，谢清玄当场便冷了脸，以昆仑派不敬上神为由，罚了昆仑仙尊百年禁足，断了昆仑派百年的天界供奉。

　　那是谢清玄千年来，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公然与正道仙门翻脸。

　　整个仙界都知道，凌霄仙尊的心尖上，放了一个叫阿栀的姑娘，谁也碰不得，谁说不得。

　　而沈寒栀，也借着谢清玄的纵容，将清玄宫，乃至整个凌霄天宫的布防、禁制，摸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借着谢清玄的名头，出入了天界的藏书阁，翻遍了关于清虚上神，关于千年前仙魔大战的所有记载，一点点拼凑着灭世魔源封印的细节。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稳步推进。

　　直到那一日，变故突生。

　　那日，谢清玄被天帝请去凌霄天宫议事，沈寒栀独自一人，在凌霄峰的后山修炼。她故意散去了周身的仙力防护，装作修炼岔气，经脉逆行的样子，引来了两个早已对她恨之入骨的仙门弟子。

　　那两个弟子，是昆仑仙尊的徒孙，因昆仑仙尊被禁足，一直对沈寒栀怀恨在心，早就想除了她这个“祸水”。

　　见她独自一人，又修炼岔气，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当即祭出仙剑，朝着她的心口刺了过来。

　　沈寒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正要借着这个机会，演一出“舍身取义”的戏码，却没想到，那仙剑上，竟然淬了专门克制散仙神魂的蚀仙水。

　　她算准了他们会下手，却没算准，他们竟会下这样的死手。

　　蚀仙水入体，哪怕是她的魔族神魂，也会受到重创，更别说，她此刻伪装的，只是一个修为低微的散仙。

　　仙剑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到了她的面前，沈寒栀避无可避，只能强行催动一丝魔气，护住自己的心脉，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噗——”

　　仙剑刺穿了她的肩头，蚀仙水瞬间顺着伤口，蔓延到了她的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疯狂地剐着她的经脉和神魂。

　　剧痛袭来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谢清玄温柔的脸。

　　就在那两个弟子要补上第二剑的时候，一道毁天灭地的仙光，瞬间席卷了整个后山。

　　谢清玄回来了。

　　他只是在天宫议事时，右眼皮突然跳得厉害，心里莫名的慌乱，便立刻辞别了天帝，赶了回来，却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的阿栀，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肩头插着一柄仙剑，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微弱了。

　　那一刻，谢清玄千年未曾动过的怒火，瞬间燃到了极致。

　　他甚至没问缘由，指尖微动，两道仙力便震碎了那两个昆仑弟子的仙骨，当场昏了过去，而他们的修为算是彻底废了。

　　他快步冲到沈寒栀身边，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手都在抖。

　　蚀仙水已经蔓延到了她的五脏六腑，连她的神魂，都开始出现了裂痕。

　　“阿栀！阿栀！”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将全身的仙力，不要命似的往她体内渡，想要逼出她体内的蚀仙水，可那蚀仙水霸道无比，他的仙力一靠近，便会连带着灼伤她本就脆弱的经脉。

　　沈寒栀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虚弱地笑了笑，抬起染血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上神……你回来了……我没事……你别慌……”

　　“别说话！”谢清玄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抱着她，疯了似的往清玄宫跑，“阿栀，你撑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

　　那一日，整个凌霄峰都能感受到，清玄宫爆发出的浩瀚仙力，持续了整整一夜。

　　谢清玄寻遍了自己的宝库，拿出了所有能救命的天材地宝，甚至不惜耗费了自己五百年的修为，炼了一枚固魂丹，喂给了沈寒栀，终于勉强稳住了她的神魂，逼出了她体内大半的蚀仙水。

　　可蚀仙水，已经伤了她的神魂根基。

　　她的神魂，天生就有“裂痕”——那是她身为魔族，在仙界的灵气滋养下，本就会出现的排斥反应，之前一直被她用魔气掩盖着，可经过蚀仙水这么一伤，神魂的裂痕彻底暴露了出来，而且越来越大。

　　谢清玄请来了天界最好的医仙，医仙诊脉之后，对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仙尊，这位姑娘的神魂根基受损严重，天生神魂有缺，如今更是裂痕遍布，寻常的天材地宝，根本无法修复。长此以往，不出半年，她便会神魂溃散，魂飞魄散。”

　　谢清玄的身子，猛地一僵，抓住医仙的手腕，声音带着极致的冰冷：“不可能！一定有办法的，你说，什么办法能救她？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医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办法，只有一个。唯有上神的本命仙骨，融入她的神魂，才能补全她的神魂裂痕，温养她的经脉，保住她的性命。只是……”

　　医仙顿了顿，看着谢清玄，语气凝重：“本命仙骨，是上神一身修为的根本，与神魂共生。仙骨离体，仙尊您会自毁千年修为，跌落上神境，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断，神魂俱损。而且，本命仙骨一旦与她的神魂绑定，她的生死，便与您息息相关，她伤一分，您痛十分，她若死，您也绝无独活的可能。仙尊，您可要想清楚。”

　　医仙走后，谢清玄独自一人，坐在沈寒栀的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姑娘，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哪怕是在睡梦里，也在小声地喊着“疼”。

　　他想起了寒潭边，她怯生生地跟他道谢的样子；想起了桃花树下，她咬着糖人，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了修炼室里，她哪怕经脉尽断，也要拼了命护着他的样子；想起了她靠在他怀里，跟他说，在他这里，她可以不用做任何人，只做自己就好。

　　他活了千年，守了千年的三界，从未有过什么执念，可此刻，他唯一的执念，就是让她活着。

　　什么千年修为，什么上神之位，什么正道之首，在她的性命面前，都一文不值。

　　天快亮的时候，谢清玄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早已下定的决心。

　　阿栀，别怕。

　　我会护着你，生生世世。

　　哪怕是付出我的一切，我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他不知道，床上闭着眼的沈寒栀，其实早就醒了。

　　医仙和他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全都听在了耳朵里。

　　她算准了这场刺杀，算准了谢清玄会为她出头，算准了他会对她更加心疼，却没算准，蚀仙水会暴露她的神魂裂痕，更没算准，救她的唯一办法，竟然就是她筹谋了千年，想要得到的——清虚一脉的本命仙骨。

　　更让她心脏震颤的是，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谢清玄在床边坐了一夜，那翻涌的情绪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要救她的决心。

　　这个男人，为了她，竟然愿意自毁千年修为，挖出自己的本命仙骨，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性命，和她的性命，彻底绑在一起。

　　那一刻，她藏在恨意里的那一丝爱意，疯狂地滋长，几乎要冲破所有的枷锁。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放弃报仇，想要告诉他真相，想要问问他，若他知道了她是魔族帝姬，还会不会这样待她。

　　可下一秒，沉渊石里千年的黑暗，父母临死前的惨叫，族人被屠戮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她猛地闭上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鲜血带来的刺痛，压下了那不该有的念头。

　　沈寒栀，你清醒一点。

　　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他越是爱你，越是愿意为你付出，你的计划，就越是容易成功。

　　本命仙骨，马上就要到手了。

　　千年的大仇，马上就要报了。

　　你不能动心，绝对不能。

　　她躺在床上，呼吸依旧平稳，仿佛依旧在昏迷之中，只有眼角，滑落了一滴无人察觉的泪，很快便隐没在了鬓发里，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