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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直到许楠觉 ...

  •   年初三下午,张叔在门卫室里修一个旧收音机。收音机是那种老式的,外壳发黄,旋钮上的刻度线磨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他把后盖拆开,电路板上的灰尘拿小刷子扫干净,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焊点端详了一会儿。

      上回许楠帮他焊的那两个点他还认得——焊锡比周围的新一点,圆圆的,大小刚好。他拿放大镜看了一下,跟自己早些年焊的那些做了个比较,觉得自己焊得不如人家,但也不差太多。

      他戴上老花镜,用万用表量了一下电源进来的第一级滤波电容,电压正常。又量了一下音频放大的输出端,表笔搭上去的瞬间喇叭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滋滋声。

      他把表笔拿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台收音机原本是老伴拿来听天气预报的,坏了半年了。他说给她买个新的,她说不要,这个听了十几年,换个新的反倒听不懂。

      他当时心想收音机又不是人,哪有听不懂的道理。后来老伴走了,这台收音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半年没人碰过。

      上个月许楠来值班室帮忙修老李的热水壶,他顺口提了一句收音机的事。许楠说带来看看。今天他从家里把它带来,本来是想趁寒假实验室人少去那边焊东西,但走到工训中心门口才想起来寒假实验室不开放。他就把工具箱拿到门卫室,在值班桌上摊开,用这里仅有的一把旧烙铁先测了一下供电。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匆匆赶路的脚步,是慢慢走、走走停停、好像在找门牌号的脚步。张叔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卫室门口。

      深灰色的呢子外套,脖子上绕着一条手织的灰蓝色围巾,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袋,边角磨出了线头但洗得很干净。她往门卫室里探了半个身子,看见桌上的收音机和摊开的工具箱之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张叔,”她说,“您今天值班?”

      “初一到初七都我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张叔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小许放假没回家?”

      “没回。”许楠把帆布袋放在桌角。她看了眼桌上那台拆开的收音机,视线在电路板上停了一会儿。“音频放大的部分是不是有问题?”

      “电解电容老化了,”张叔把老花镜摘下来递给她示意她看,“上回你帮我查的那个滤波没问题了,现在是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滋滋响。”

      许楠接过老花镜戴上,把电路板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她看得不快,手指沿着铜箔走线慢慢移动,碰到焊点就用指甲轻轻刮一下测试焊盘是否还牢靠。

      张叔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以前他第一次找许楠修热水壶的时候总忍不住在边上说“这个是不是哪里烧了”,后来他发现许楠查故障的时候需要安静——不是嫌他吵,是她在脑子里顺藤摸瓜,打断了她就得从头再摸一遍。

      “耦合电容漏电,”她把老花镜摘下来还给张叔,“就是音频信号从上一级传到下一级的那个电容。不是电解电容,是旁边那个小的,瓷片的。”她用手指点了一下。

      张叔凑过去看了看。那个瓷片电容确实表面有一点发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找了一下自己的零件盒,翻出来一个同样规格的,拿着旧烙铁开始加热。

      烙铁头氧化了,半天才吃锡,他焊了好几下都没把旧的取下来。许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拉了一下他袖口:“我来,烙铁不大好用了。”

      她坐下来,把旧烙铁头在湿海绵上蹭了好几下,重新上锡,又在焊点旁边加了一小截新焊锡丝降低熔点,然后用镊子夹住旧电容轻轻一提就下来了。

      新电容装上去,两下焊好,动作和插一根新探针一样干脆。她把烙铁放回烙铁架上,用桌角的湿抹布擦了一下手指上沾到的松香。

      “您试一下。”

      张叔把收音机装好,插上电,旋开音量旋钮。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从喇叭里传出来,稳定,没有杂音。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又调小,来回试了好几次,确认声音不会再忽大忽小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手艺是我们整个学院的值班室公认的。”他把收音机小心地放在桌角上,用一块干净的绒布盖住。

      “没有,就是换了几个常规的电容。”许楠把散在桌上的零件归拢好,把工具箱旁边洒出来的松香碎屑拿小刷子扫进垃圾桶。她扫得很仔细,连桌缝里的都扫出来了。

      “许楠,”张叔忽然说,“你爸后来找过你没有。”

      许楠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上次他来学校找你,在门口登记的时候正好是我值班。大概十月中旬的事。他说是你爸,我看着不像——你爸以前送你来报到的时候我见过,不是那个人。后来我问了一下,他说他是你继父。”

      许楠把刷子放进工具箱的侧袋里。“他没找到我。”

      “我当时跟他说你去外地实习了,”张叔从桌角摸出一个橘子递过去,“我说的是‘去外地’,没说去哪。你没有这个实习,我知道。但那个人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样子我不太喜欢。”

      许楠接过橘子,剥开。橘皮裂开的时候喷出一小股清香的油雾。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张叔,一半自己留着。“谢谢您。”

      张叔接过橘子没有吃,放在桌上。“你妈知道你住外面吗。”

      知道。她以为我住的是学校统一安排的寒假公寓。”

      张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完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你张婶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孩子大了之后如果不想回家,那一定是家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待不住。不是孩子的问题,是家里的问题。”

      许楠把橘子瓣一个一个分开,摆在纸巾上排成一行。她没有抬头,但橘子瓣排列得很整齐,间距均匀,和她整理实验数据时的习惯一样。

      “张叔,”她说,“您那个收音机,以后要是再出问题就给我打电话。零件盒里没有的元件我帮您从实验室订。”

      “好。”张叔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拿起绒布把收音机表面已经亮得反光的旋钮又擦了一遍。

      许楠吃完橘子,把橘子皮也扔进垃圾桶里。她站起来,把帆布袋背好。“我走了。”

      “路上慢点,外面下雪。”

      许楠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张叔,您过年一个人值班吗。”

      “你张婶晚上给我送饺子。她每天送,今天羊肉馅的。”张叔推了推老花镜,“你晚饭去小楚那边吃?”

      “嗯。”

      “那快去吧。她肯定等你呢,别让她等着。”

      许楠走到银杏街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实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红灯笼上的雪化了大半,灯笼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推开“浅渡”的门,暖气扑面而来。楚墨汐正蹲在吧台下面给年糕开一个罐头,听见门上的铜铃响了就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开罐头,说了一句:“回来了。收音机修好了?”

      “修好了。耦合电容漏电,”许楠把帆布袋挂在门后,“你怎么知道我去张叔那儿了。”

      “你出门的时候说‘去工训中心拿数据’,但你前天已经把所有数据都拿回来了。而且你没带U盘。”楚墨汐把开好的罐头放在年糕的食盆旁边,年糕从吧台底下钻出来,先用脑袋蹭了一下楚墨汐的手腕表示感谢,然后一头扎进罐头里。

      许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张叔给的那个橘子还剩半个在帆布袋里,她把橘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又站起来去吧台倒了一杯柠檬水。

      “张叔说你继父来过,十月份。”楚墨汐站起来,把开罐器放回抽屉。

      许楠捧着杯子坐下来。窗外的银杏枝干上还挂着残雪,彩灯串上结了极小的一排冰珠。她喝了一口柠檬水,说:“他没找到我。张叔跟他说我去外地了。”

      楚墨汐没有说话。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在许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杯子里是白开水,没有加任何东西。

      “我上个月想起来了一件事,”许楠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柠檬片,“有一年过年,大概是高中,高一还是高二。

      我妈带我去了继父那边吃年夜饭。继父那边也有一个女儿,比我小一岁。那天晚上他们给她包了个红包,给了我一个——给我的那个明显薄了一半。我不是在意钱多钱少,我是觉得那个红包厚度不是算错了,是提前就定好了的。”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

      “吃完饭我妈偷偷跟我说别在意,说叔叔家条件也不好。我说没事。”其实有事。但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不跟任何人说有事了。

      楚墨汐知道那句她没说出口的话,她只是把她的手从杯子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许楠的手指有点凉。张叔的值班室暖气不足,她坐了两个小时一直拿着烙铁没戴手套。楚墨汐也没说话,只是把她两根手指并拢夹在自己的手掌之间慢慢搓了几下。

      许楠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膝盖上,继续说:“后来继父不太来学校找我。偶尔来一次——去年十月份来,大概也是因为什么事需要找我爸找不到,就来找我了。”

      “你不想见他。”

      “不想。不是讨厌他,是每次见了他和我妈站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是那个红包——不是少了,是提前就被算好了该少多少。”

      楚墨汐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白开水,然后说:“张叔说晚上张婶给他送饺子,羊肉馅的。我们晚上也吃饺子吧,昨天剩的馅还有。”

      许楠偏过头看她。楚墨汐的表情和平时讨论晚饭吃什么时完全一样——没有刻意的关切,没有追问,没有“你好可怜”的眼神。她只是把话题从继父转到了饺子馅,给许楠留出了一条随时可以退出来的路。

      “好,”许楠说,“我想多倒点醋。”

      “醋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许楠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在楚墨汐掌心里,已经慢慢暖回来了。窗外银杏街上偶尔有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被地上的积雪压得很闷。

      年糕吃完了罐头,舔着嘴巴从吧台底下钻出来,跳上靠窗那张椅子,把自己盘成一只毛茸茸的球。尾巴盖在鼻子上,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大概是梦到了正在抓捕什么东西。

      许楠看着年糕的尾巴尖晃了五六下,然后把头靠在楚墨汐的肩膀上。“楚墨汐。”

      “嗯。”

      “以前每年过年我都在算还有几天开学。今年我没有算。”

      楚墨汐没有回答,把下巴轻轻搁在许楠的发顶。窗外银杏枝干上最后一点残雪被风吹下来,碎屑飘到玻璃上,化成水滴,沿着玻璃慢慢滑下去。天还没有黑,已经有人在远处放烟花了——不是除夕夜那种密集的、震耳欲聋的,是零星的几朵,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又落下,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锣。

      她们就那样坐着,直到暮色落下来铺满了银杏街,直到吧台上的咖啡机待机绿灯亮起来。直到许楠觉得自己心里那块一直不敢碰的地方终于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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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致歉: 近期本人身体、精神状态较差,加上近期事物较为繁忙,将停更一段时间,将于26年7月20日恢复更新。 2026年6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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