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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伊东玄篇五   庆应二 ...

  •   庆应二年,京都暮色一日沉过一日。
      幕府粮饷拨付拖沓,京中攘夷风波再起,新选组屯所的日子愈发拮据。
      队士维护京都安危在外,性命悬于朝夕。
      微薄俸禄,武具修缮,屯所日用,每一笔银钱都是刀尖舔血换来的血汗。
      全队钱粮出纳尽归会计河合耆三郎一手掌管,近藤勇向来不细究账册细碎,而土方岁三常年在外巡察肃奸,整肃军纪,纵有心管束财权,亦时常分身乏术。
      漏洞日积月累,终至溃堤。
      岁末对账那日,土方岁三终于腾出整日空闲,坐于簿册间,逐笔核验整年流水。
      白纸黑字铺开,虚记,空账,莫名的大额支出,对不上号的采买资费,破绽层层叠叠摊开在眼前。
      土方岁三坐得端正,皱着眉头,笔杆敲在桌沿。
      一桩桩,一笔笔清查下去,河合耆三郎私吞公款,暗做假账,挪用队中血汗银钱私用放贷的实情,彻底败露。

      消息一经传开,屯所瞬间哗然。
      都是朝夕搏命的同袍,河合耆三郎却暗中蚕食他们血汗换来的薪饷。
      年轻队士议论纷纷,怨怼与寒意在院落间悄然漫开。
      土方岁三捏着那册破绽百出的账本,指节冷白,面上不见暴怒,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肃静。
      河合耆三郎贪腐虽是队内丑闻,却也是天赐的整顿契机。
      新选组立于乱世,若钱粮命脉始终旁落他人之手,便是全队最大的软肋。
      近藤勇对内心软疏于细查,而从前自己碍于外勤繁杂无法细管,才纵容出今日的蛀虫。
      今日之事,不止惩办一人,更要连根拔起、重塑规制。
      乱世容不得温情散漫,想要队伍长久立在京都浊流里,就必须将财权,实权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心念既定,土方岁三行事便再无半分迟疑。
      当即下令收押河合耆三郎,亲自监审,逐条清算亏空,当众公示罪状,量刑处置,以压全队浮动人心。

      短短三日,新选组松散多年的财权,彻底收拢,归统于法度之下,归于土方岁三的掌控之中。
      屯所人心动荡的喧嚣里,伊东玄始终立在人群后方,安静得近乎淡漠。
      他不曾上前斥责河合卑劣,不曾附和队士的愤慨,亦不向近藤勇,土方岁三进言半句处置之策。
      一身衣袍纤尘不染,眉目温雅平和,依旧是那副与世温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本就腐朽的佐幕幕府,养出的队伍亦是内里蛀空,私弊丛生。
      同袍浴血护国,近身之人却贪墨血汗,这般污浊乱象。
      土方岁三今日集权,看似稳固队势,实则是将队伍愈发绑死在幕府这艘沉船上。
      法度愈严,权柄愈聚,新选组便愈是幕府爪牙。
      队内乱象越显,人心越寒,土方岁三手段越显铁血独断,少年队士心底的芥蒂与失望便越深。
      他只需做置身事外的清雅旁观者,不动声色,温言稳局,便能默默收割人心。
      于是每当年轻队士聚在一起愤愤不平,暗惧副长严苛,伊东玄便会上前温声安抚,字句平和得体,劝众人静心待罚,静待处置。
      话是安抚,却无形中将“铁血集权,严苛寡情”的帽子牢牢扣在土方岁三身上,反衬出自己的宽容通透,心怀仁恕。

      廊柱一侧,冲田总司斜身抱刀而立,将整场风波尽收眼底。
      只觉无味。

      入夜,道场灯火未熄。
      晚风穿廊,落木簌簌,月色冷冷铺在空寂的榻榻米上。
      白日公事全然褪去,土方岁三与伊东玄,一前一后走入空旷道场,无需言语相邀,彼此皆知心底郁结,默契提刀稽古。
      较之从前的切磋,今夜的对峙,无声压抑,锋芒沉敛,剑路里藏着各自截然不同的道心。
      伊东玄的剑,不再只是漂亮规整的道场演武,多了几分不再压制的凌厉。
      而土方岁三的剑,依旧是生死修罗场淬炼出的杀伐路数。

      两人贴身突进,刁钻破隙,强势压制,招招狠绝务实。
      一时两人不分高下。
      竹刀相撞的闷响,在寂静道场里层层回荡。
      数十回合过尽,二人力道相持,竹刀死死相抵,定格在月色之中。
      土方岁三眸光沉冷,望着眼前温雅自持的男人,声线低沉沙哑,“先生的剑势,如何变得如此凌厉,不是端庄自持吗?”
      伊东玄眸色是不加掩饰的冰冷,唇角噙着假笑,语气却温润,“副长剑中,戾气愈重,负重愈沉。”
      伊东玄稍稍收力,缓缓撤刀。

      土方岁三立在原地,手握竹刀,身姿挺拔冷硬,“先生一天到晚装得不累吗。”
      伊东玄擦掉嘴角溢出的黑血,“我之道,不与副长苟同罢了。”
      “你空谈的大义救不了乱世,守不住活人,它太轻、太远,抵不过眼前倾颓世道。”土方岁三收起竹刀,“我守的是新选组,是将士性命,是可踏的实地。”

      “副长守的是局,不是道吧。”伊东玄依旧轻声回应,字句温和,却毫不退让。“局会朽,势会倾,幕府统治之下,外患环伺,卑躬屈膝,签订不平等的条约,早就没有再守护这方土地的资格了。”
      “而天皇本就是天下正统,幕府只是代行理政,武家藩国也应该奉朝廷为尊。副长,不,组长困于幕府权力带给他的合法公权,让他在京都有立足之地,副长如此聪明真的看不到吗?终有一日,组长会被自己死守的东西,彻底吞没。”
      话音落,道场晚风寂然。
      土方岁三深深看了伊东玄一眼,转身离开,冷硬背影消融在廊下阴影里。
      伊东玄独自立道场中央,望着土方岁三离去的方向
      树影晃动,月色落在眼前一方天地间。

      “平助?今夜又睡不着?”伊东玄没有继续装出温和友善的样子。
      藤堂平助走出来,反倒是一脸淡定,“怪不得平时总觉得伊东先生你怪怪的。”
      两人一时无言,双双坐在了廊下台阶上。
      “你与阿祈是什么关系。”藤堂平助率先提问。
      伊东玄眉毛一挑,“你怎么叫她如此亲昵。”
      “她没有不让我叫,而且我们之前也是有过几次切磋的。”藤堂平助捏着剑,手心冒了汗。
      伊东玄撇撇嘴。
      “你还没说你和阿祈什么关系呢。”藤堂平助等着手心汗干了继续问。
      “少时玩伴啊,之前不就和你说过了。”伊东玄有些不耐,“原来你之前并没有信任我。”
      藤堂平助摆摆手,“没有,只是特别在意这个。”
      伊东玄额头的青筋一跳,“你喜欢她?”

      藤堂平助腾地站起来,在院子中踱步,“谁会不喜欢她呢,独自一人行走在京都中,有勇有谋。”
      藤堂平助看到院中的月光,伸手指着月亮,“她就像这天上的明月,行事分寸有度,为人正直善良,笑起来就像月光,洒在人心上冰冰凉。”
      伊东玄坐着,对藤堂平助看着月亮开始感叹的行为皱起眉头。
      院中的早樱在月光下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可是我自己还没弄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藤堂平助握着剑低下头。
      伊东玄开始回想与祈相识至今的种种,从前万事都和祈相比较,只觉得她是个怪物,但是不和她比较之后反而对她做的事生出一些与有荣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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