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洛谷传笺 空气里浮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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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南天门被破。
杀声漫过云端，汉白玉阶被鲜血染成红色，断剑与碎裂的玉簪散落一地，风卷着血腥味钻进鼻子中。
魔族的兵卒如潮水般涌到天门之下，又齐齐顿住脚步，整齐划一地让出一条道来。
蜚焰骑在黑鳞魔兽的背上，玄色蟒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魔剑，剑刃不停地滴着血，一滴，两滴，砸在石阶上，绽开小小的血花。
他的剑尖斜斜指向门内，目光扫过满地仙兵的尸首，最后落在正中那道孱弱而粉白的身影上。
洛蕖站在天门的正中。
手里握着流光剑，剑身沾血，刃口微微卷边。裙角染红，发间的素玉荷簪早已不知去向，鬓边的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卷曲着。
她的身后，只零星站着几名带伤的仙兵，勉强撑着剑站立起来。
见魔兽上的人靠近，她没有抬剑相向，也没有后退。眼里没有恨，更没有任何其他感情。
“蜚焰，收手吧。”她的声音不高，却穿过兵戈交击的声响，清清楚楚地落在蜚焰的耳中，蜚焰抬眼看去。
风卷着她的裙摆飘向一侧，她吸了口气，再次张开口：“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蜚焰坐在黑鳞魔兽的背上，垂眸看向她。魔族的戾气环绕着他，他扯了下唇角，冷笑道：“洛蕖神女可是说笑。”
说罢，他缓缓举起魔剑，将剑尖直接对准她的心口。黑色的魔气环绕剑刃翻涌，如同嗜血而欢的海兽，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再饮鲜血。
他的声音很低，可同样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洛蕖，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走？”
洛蕖定定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温柔的眼神瞬间退去，狠狠地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魔剑瞬间破空，尖啸而出，裹挟着滔天的魔气，向她的心口袭来，剑风刮得她鬓边碎发疯狂扬起。
可她竟一动未动，连眼睛都不曾眨。
蜚焰盯着她的脸，骨血里的残魂在拼命狂欢，四面八方地对他咆哮着：“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剑尖离她心口，只剩下寸许的刹那，他的腕骨莫名僵了一下，凶狠的眼神里突然出现一抹巨大的悲伤。
她也看见了那抹悲伤，那抹熟悉的属于蜚焰的悲伤，她微微笑了起来。
就在这迟疑的间隙，洛蕖往前迎了一步。“噗”的一声轻响，魔剑结结实实地刺穿她的胸口。
鲜血瞬间浸透她胸前粉白的衣料，顺着剑刃流淌下来。
漫过玄黑的剑身，一滴一滴地砸在汉白玉石阶上，和地面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相融。
蜚焰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松手，可洛蕖却先一步抬起手来，按在他握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可却紧紧按在他的手背上，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身侧，她的流光剑发出清越的嗡鸣，粉白色的光芒拼命地从她的周身漫出。
那光芒起先很淡，然后越发明亮，像是整片月亮照耀在她的身上。
洛蕖的神元在顷刻间爆发了。
巨大的光芒顺着魔剑弹射回去，化作一张灼目的封印，狠狠砸进了蜚焰的丹田。
他闷哼一声，全身颤抖着歪倒下去，周身魔气偃旗息鼓，仿佛被瞬间抽走所有的力量。
蜚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被分成两半。
一半清醒，一半却被牢牢封印，连同他的半数魔元和半数魔祖残魂的力量，被一同牢牢锁死。
这时候，一道细细的流光从洛蕖的眉心飘出，化作一粒萤火，穿过云层向人间的方向飘去，转瞬间没了踪影。
“蜚焰......”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鲜血不断从唇角涌出。
蜚焰紧紧地搂住她，流下眼泪：“我在，我在。”
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重重地垂下去，她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消散：“我从来......从来没有后悔爱过你。可我不能......不能看着你毁了......”
话音未落，粉白色的光芒骤然炸开。
洛蕖的身体化作漫天荷花，浅粉素白的花瓣，飘飘洒洒，落满整片南天门的汉白玉阶。
花瓣落在血里，染上鲜红，有的飘到他的肩头，停了片刻，然后被风卷走。
轻风吹起，花瓣顺风向整个天地间飘散，飘飘洒洒，漫天飞舞。
周遭的杀声好像忽然远了。
蜚焰跪坐在地上，怀中已经空了，一旁的魔剑还在滴着血。黑鳞魔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剑刃上最后一滴血滑落，滴在他玄色的靴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痕。
心头传来一阵锐痛。比断剑刺穿肋骨更痛，比封印魔祖残魂时的剜心更痛。
比他这辈子所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都要疼上千万倍。
他亲手杀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他的人。
他亲手杀了那个曾经躺在彼岸花丛中，一心向往光明的自己。
漫天荷花瓣飘散干净，虚光里的画面没有停止。
那道细弱的粉白流光穿透云层，一路下坠，落入一处人界山坳简陋的小木屋中。
木屋里，燃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
一位黑袍老者站在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婴儿哇哇大哭，额心不断吸收从天而降的那道细弱光芒，整个屋子十分明亮，如同亮起整片夜空的星星。
老者俯下身，动作生涩地拍了拍襁褓。
哄了好一会儿，婴儿额心的光芒渐渐淡去，哭声终于渐渐停住，含住自己的手指头。
老者笑着哄了哄，袍袖轻轻一拂，木屋的光影瞬间淡去。再清晰时，已是一处晨雾弥漫的村口，而他怀抱襁褓，站在一户低矮土坯的房门外。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荷花形的玉佩，玉质温润，泛着柔光，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塞进襁褓之中，又放了两锭金银在孩子身侧，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犹豫片刻，这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铁铸的门环。
“铛铛铛”三声轻响。
“谁啊，来了来了。”屋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老者闻声，抬起头，头上的毡帽掉落，露出整张脸来。
景明站在虚光里，呼吸猛地顿住——是陈先生——石头村的郎中先生，教导他们识字认药的郎中爷爷。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一位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
老者身形一晃，瞬间隐入晨雾之中，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老妇人打开门，却见四下无人，正纳罕间，低头看见门槛上有一个襁褓，愣了片刻，随即慌慌张张地回头喊道：“当家的，当家的！快出来！”
后面的画面便是一开始看到的。
养父扛着锄头跑出来，两人蹲在门边看了许久，把孩子抱进屋。木门轻轻合上，掩住一屋细碎的声响。
风再次吹来，所有的画面都像被揉碎的纸张，簌簌地褪色、推远。
晨雾、土坯房、炊烟，全都消散，四周只剩下一片空濛的白，如同浸在浓雾中。
景明愣愣地站在原地，面前依旧只站着那名陌生的黑袍老者，其眉眼沉毅，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冷硬气息。
景明有些警觉地后退半步，暗中凝起仙诀，他抬眼看着对方，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些？”
老者没有答话，却整了整黑袍，单膝跪下，景明不由地向后退去。
“少主。”他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墨尘终于没有辜负洛蕖神女的嘱托，把您带到了这里。”
景明的心口被沉重地撞击了一下，指尖的仙诀瞬间暗下去。他的眼里充满震惊。
那些零散的猜测——贫穷的养父母却给了他一枚珍贵的玉佩、瘟疫时只有自己活了下来、重伤时出现的护住自己的微光、自己种植药草的天赋、南境城头上的草木之灵。
此刻他们终于全都串在一起。
景明胸口发闷，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墨尘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笺，竹色温润，边缘泛着极淡的粉白光晕。他双手捧着，递到景明的面前。
景明低头看去，只见其上写着“予吾儿蜚昭”五个隽秀的字。
墨尘恭敬地道：“此乃神女亲笔所书，留给少主，蜚昭便是神女为少主所取的名。”
景明垂眸看向那卷竹笺，眼神恍惚，却没有接，他喉结动了动：“母亲......她还说了什么。”
墨尘稳稳托着竹笺：“除姓名之外，神女以半数元神封印了您体内的魔族灵力，故而您不曾得以发觉。其余之事，便都尽数写在这卷笺之中。”
墨尘向前递了递：“此竹笺，唯有少主之血方可开启，旁人看来，不过是一片空白。”
景明依旧怔怔地不回话，墨尘直接将竹笺轻轻放进景明的手中。
竹笺温润，带有一抹极淡的荷香，同幻境里那位粉衣神女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景明愣愣地捧着竹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丝毫没有挪到。白雾在他的脚边缠绕，四周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墨尘抬手轻轻一挥，四周的白雾骤然散开，耳边响起潺潺的流水声，和风拂树叶的轻响。
视线清明之后，两人正站在一处幽静的山谷里。
山谷中，溪水环绕青石流淌，湖中长满荷叶和荷花。青叶满湖，风一吹，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荷香。
墨尘轻声道：“少主，此乃洛蕖谷。当年，神女便是在此处生下您。谷口有天然迷阵，仙魔两界都无法寻得。如今战乱不休，您留在此处，便再不会有人来打扰。”
交代完，墨尘躬身行礼，向后退去。一步一步，直退到溪边的树影里，黑袍渐渐融进浓绿的山色。
风卷着荷叶晃了晃，溪水叮咚作响。
景明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卷温热的竹笺，温柔的荷香钻进他的鼻中，忍不住流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洛谷传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