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魂笺遗音 天边乌云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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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蕖谷里日头走得很慢，溪水绕着竹屋，叮咚入耳，格外清晰。
景明坐在谷中竹屋的案前，那卷竹笺平摊在案上，竹色温润，瞧着与寻常竹片并无两样。但他轻轻抚过竹面，才发觉竹片冰凉，砭寒入骨。
墨尘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此竹笺只有少主之血方可开启，旁人看来，不过是一片空白。”
景明抬手摸了摸领口，贴身的荷花玉佩圆润温热。
他轻轻抚摸着竹笺边缘，停顿许久，探手取过案角一片锋利的竹片，在指腹上划开一道伤口。
血珠慢慢渗出，滴到竹笺上。竹笺立刻泛起一层粉色的光芒，仿佛晨雾里透出的天光一般温柔。
慢慢地，一行行娟秀字迹顺着竹纹浮了出来，一笔一画都似带着温和但坚定的力量。
上首，他看到“吾儿昭儿亲启”几个字，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睛。
“吾儿昭儿亲启：
书付汝时，汝尚在襁褓，瞑目酣睡，拳握如初。为母执笔临笺，百感交集。
本欲伴汝膝下，教汝识字，携汝游赏，奈何时势相迫，终不能守汝长大。每念及此，心下恻然。
魂牵梦绕之际，牵汝小手，登星辰崖卧观星海，入蟠桃园亲摘鲜实，往人间市井看灯河横贯，历山川秀色，览风物四时。
世间万般温柔，皆欲送至汝前。然今全数皆空，唯藏此念于笺中，盼汝知之。
为母托付心腹墨尘，携汝降于凡世，择一仁善农家托养。唯愿汝远避仙魔纷争，不涉杀伐刀兵，布衣暖，菜饭饱，安度平生。此乃为母生平最大祈愿，胜却三界尊荣万万。
为汝取名曰昭，取朝光初升、明澈不晦之意。惟愿吾儿此生身如晨曦，足履平地，永处光明，远离深渊。
汝父蜚焰，本非穷凶极恶之徒，然为魔祖残魂所惑，一意欲行复活魔祖之事。若魔祖重临，则五界倾覆，一片火海，生灵涂炭，百姓流离。
为母绝不忍见天地浩劫重演，故于南天门前，以半数元神封其半魂，压制汝父体内的魔祖凶焰。
所余另外半数元神，一则封汝血脉中之魔族灵力，令汝得以安生于尘世，以避仙魔追踪；二则凝为此笺，待汝机缘至时，得见始末。
前路风雨，为母不能再为汝遮护一二，心下戚戚。
然若得望汝心持光明，行止由心，便不负此名，不负此生。
母洛蕖绝笔”
字迹到末尾处，墨色已经淡了，似乎写到最后，神元早已不支。
景明的指尖悬在“绝笔”二字上，半天没有落下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指腹的伤口还在渗血，沾在竹笺边缘处，晕开。
就在这时，竹笺上的粉光忽然强烈起来，一道温柔的光芒从竹纹中漫出，渐渐盈满整间竹屋。
光影在案前聚拢，一片朦胧，然后凝出眉眼、衣裙，以至出现一个温柔的身影来。
那身影着粉白衣裙，素玉荷簪，眉眼温柔——正是他在幻境里见过无数次的洛蕖神女。
洛蕖神女望着他，眼眶红红，嗫喏着，轻轻唤出一声：“昭儿。”
景明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竹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双脚像是有意识般的，一步步向前走去。
景明的心情很复杂，期待、惊喜，可又觉得十分陌生。眼前明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与他而言，与陌生人又有什么两样。他记忆中的母亲从来都只是那个普通、没有多少文化却会给他做各种面饼的人。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那虚影的面前，喊道：“娘......”
洛蕖温柔地笑了，抬起手，手臂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她努力向前倾身，虚虚地将他拢入了怀中。
一股极淡的荷香袭来，轻轻覆在了他的肩头，景明任凭这道虚影拥抱着他，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我的孩子......”她哽咽着，“娘终于见到你了......”
景明绷紧的肩膀，瞬间垮下来。一时间，所有的茫然、错愕、悲伤，忽然间都找到出口。
他肩膀轻轻地抖动着，无声地掉着眼泪，后来慢慢哭出了声。眼泪一下一下地砸在寂静的竹屋里。
母亲虚虚环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仿佛十几年前第一次在襁褓中轻轻拍着他。
窗外溪水叮咚，风卷着荷叶沙沙轻响。日光透过竹窗落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母子二人相隔光影，相隔生死，静静地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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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山，青云殿内。
青烟绕着梁上雕花慢慢飘散，两侧的座椅坐得满满当当.
沧澜掌门坐在上首，一席素净道袍，手边摊开几卷泛黄的舆图。
左手边是青云山的六位长老，灵丹堂的云松长老，灵剑堂的铁崖长老，符箓堂的文枢长老，御兽堂的桑谷长老，制器堂的玄真长老，以及阵道堂的断尘长老。
身后，立着精锐各堂内门弟子，他们腰悬佩剑，脊背挺直。随列议事，记录议事详情，亦为悉听调度。
右手边，端坐着四方的来使。人界云安城的江辞一行，青丘狐族的白嵛一行，忘川鬼界的白泽一行，还有仙界的芝阳仙尊一行，依次落座。
见众人坐定，沧澜掌门一挥手，天地舆图立刻飞悬于众人眼前，众人纷纷抬眼望去。
沧澜掌门开口道：“今日，请诸位远道而来，便是为墟界封印一事。阵道堂探查三月有余，已确认魔族在五界布下七座炼魂魔阵，现如今，七阵皆已成型，墟界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
江辞抱拳道：“沧澜掌门，传言，墟界封印之下，镇压着魔祖蜚钰，请问是否确有此事。”
沧澜掌门道：“确有此事。”
殿内一片哗然。
白嵛道：“那蜚钰毁我狐族桃林，毁我狐族先祖支脉，可恶至极，却也恐怖至极，若真让这厮冲破封印而出，天地间又该是一番何等的浩劫。”
芝阳仙尊道：“这蜚钰无生无死，闻之丧胆，观之骇然。三千年前，幸得清沅神女一支以血脉相祭打破其生死循环，方打散他的魂精，将其镇压。可那之后，我仙族却遭受百年天劫，庙宇催倒，仙灵凋落，再不复从前了。”
白嵛道：“芝阳仙尊，我等亦有耳闻，你们实属不易啊。”
芝阳仙尊摆了摆手：“哎，不提了。只道这蜚钰镇压后，五界清明千年，却不知其势头因何再起。”
白嵛道：“沧澜掌门，先前黑风岭之战，尔等虽未全胜，却也大挫魔军之气焰，其何以能够步步为营，直打到墟界去？”
沧澜掌门道：“回白长老，黑风岭一战，实则是魔兵声东击西的障眼法。彼时前线酣战，魔族却一边于黑风岭佯攻，一边暗中筑阵。待我等勉力自前线撤退之际，魔族四方暗阵已成，墟界封印早已经有所松动。不知为何，此次魔族势力颇盛，源源不绝，青云山难以抵挡其势，故而今日盛邀各位前来，望共商大事。”
“原来如此。”白嵛皱眉道，“难怪青丘边境亦缕犯魔兵，源源不断，却又不是真打，只是不停滋扰，扰乱视线，现在想来，多半是在为主阵打掩护，以引开我们的视线。”
芝阳仙尊将拂尘搭在臂弯上，微微颔首道：“沧澜掌门所言非虚，九重天也观测到墟界方向魔气渐盛，想来那封印已经被揭开了。”
江辞有些愤怒地捏紧了拳头：“沧澜掌门，人界村镇纷纷陷落，走失者上万，我们虽成功阻拦多起魔族的入侵，然杯水车薪，寡不敌众，还是屡屡让他们得逞。”
“是生魂。”一直沉默的白泽开口道。
断尘长老道：“白泽渡君此言何意？”
白泽道：“我查看了鬼界轮回道的记录，发现近百年来进入轮回的生魂减少了许多。现在想来，魔族的七座魂阵，除依靠生灵祭献之外，必定在以生魂献祭，那些本应进入四界轮回的魂魄，应已经沦为魔阵祭炼的功法了。”
“魔族猖狂至斯，真的是可恶至极！”铁崖长老愤而捶椅，椅子的扶手凹下去一截。
殿内安静了片刻。
云松长老捋着胡须道：“黑风岭一役，灵剑堂带回了几具凝固的魔兵尸首，我曾亲手查验，发现寻常魔兵体内的魔气的确比三百年前更为精纯，绝非寻常修炼所能到的境界。想来，魔族从未停止过各类暗邪功法，一直在暗地里养精蓄锐。”
“何止是没有停过。”铁崖长老闷声道，“黑风岭上交手，前锋营的弟子们拼尽全力才挡下三波攻势，可那些魔兵竟不知是怎么长的，竟然兵刃蚀骨，悍不畏死，可恶。”
玄真长老道：“制器堂已在日夜赶制能够克制魔气的兵刃和灵宝，只是青云山矿石有限，产量不济，不甚足够。”
文枢长老温声道：“符箓堂亦在赶制各式镇魔符箓，目前符纸充足，只是朱砂与灵墨，可能还需人界和仙界帮忙提供。”
江辞抱拳道：“几位长老，若有需要云安城的地方，请随时告知晚辈，晚辈回去之后便会通秉都监大人。”
芝阳仙尊点头道：“天界亦是如此，若有任何芝阳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玄真兄，文枢兄，请尽管开口。”
玄真长老点头道谢：“如此，在下便代青云山多谢江提辖，多谢芝阳仙尊。”
沧澜掌门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这才轻轻抬手。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沧澜掌门：“黑风岭一役，魔族既为转移视线，也为试探一二。经此，魔族知晓我们的实力，我们亦彼方。三千年过去，魔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韬光养晦，越发强悍。”
芝阳仙尊道：“掌门的意思是？”
沧澜掌门道：“四界结盟。”
铁崖长老挥拳附和着：“说得没错！”
沧澜掌门继续道：“仙界执掌天规，鬼界掌轮回，青丘掌天地灵兽，人界守凡俗疆域，而我青云山守山川灵脉，各司其职，互为犄角，勠力同心，方有胜算挺过今世之劫。”
白泽道：“掌门所言在理，鬼界愿往。”
白嵛和江辞亦道：“尔等愿往。”
芝阳仙尊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道：“仙界亦愿往。”
沧澜掌门点了点头：“我等勠力同心，打在魔族之前，在其破除墟界之前，先行攻入墟界，重铸封印，万不能令魔祖重生。”
话音甫落，沧澜掌门站起身，向众人鞠躬，众人纷纷起身，齐身向上首行礼。
殿门打开，山风卷着松涛涌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意。
天边乌云坠坠，寒风凛凛。
人界已是要入冬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魂笺遗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