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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旧誓成灰 眼睁睁看着 ...
安稳日子过了半载,群臣的进谏死灰复燃,再次开始了。
起初,只是朝会上长老的旁敲侧击,说“主君身系魔族存亡,切不可因儿女情长误了大局”。
后来,递上来的奏章里,十本倒有三本夹着劝谏的话,不是说神女终为仙族,时日长久,必生异心;就是劝他握紧权柄,莫要耽于温情。
有时,他去武场巡看,领兵的将领躬身回话,末了也会低声补上一句:“主君,武力方为立世之根本。”
头几回,蜚焰还会冷脸训斥,奏折直接扔到阶下。
可次数多了,竟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念叨,明里暗里地劝谏,他便渐渐不想说话了,只坐在上首,指尖一下下地划着案头雕刻的白莲桌角。
洛蕖渐渐地会在深夜时分来到紫宸殿前,提着食盒,裙摆沾着夜露。
她喜欢坐在殿前荷塘边的石栏上,摇晃着脚给蜚焰讲述九重天发生的事情:哪个仙尊输了武斗,哪个仙翁炼坏丹药,哪个神女养的仙鹿偷吃了蟠桃园的果子。
她费力地嚼着黑石糖,笑道:“焰,你这池白莲开得真好,比我瑶池里开得还要好看,好喜欢。”
蜚焰便笑着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将一块坚硬的黑石糖也塞进嘴里,苦涩的甜味在舌尖漫开。
他转过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轻柔而圆满,一时间,他心里所有的戾气都消散了。
不知为何,觉得这样守着一个人、一池荷花,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很好。
他忍不住道:“这里没有日升日落,你会不习惯吗?”
她立刻道:“会呀,这里太黑了,即使是夜里,我的宫中也不会这样黑。”
他有些黯然,她便把脸凑过来,笑眯眯地继续道:“可只要和你在一起,即使再黑,我也并不觉得害怕。”
他连忙抬起头,看见她的眼里和往日一样明亮,仿佛落着所有的星子,开心地握住她的手。
可长老们似乎一语成谶,这份温情真的未能支撑太久。
那日,处理旧档,翻出一本早年记事,底下人遮遮掩掩地递了上来,他随意翻开,竟发现其中记着他与母亲身处冷宫的事情,那些刺眼的字句顿时激起他深埋心底的伤痕。
他想起旁支王子欺辱他和母亲的画面,他们向他的碗里扔腐肉,把他推进污泥里,在岸上笑着骂他是“贱种”。
他不由自主紧紧捏住那些纸页,纸页皱起来,指节也一点点泛白。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肋骨,阴冷的戾气顺着血脉向上爬,他感觉心脏一阵发紧。
那些屈辱、不甘和恨,其实从未消失,只是一直深埋心底,它们被暂时的理智掩盖,待风吹动涟漪,就再次翻涌上来。
他挣扎着清醒过来,猛地合上账本,扔到一边。赶紧闭眼调息,终于压下那股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夜间难眠,他也常常一个人坐在那荷塘边,风卷着荷香远远地吹过来。
他摸出袖袋里的泥刻,反复抚摸着泥人歪扭的裙摆,心中有些哽咽。
他以为,只要封住魔祖残魂,便能把深渊挡在身后,便能干干净净地站在明亮而明媚的她的身边。
可他渐渐地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刻入骨血,不是九道禁制就能剜除干净的。
光明在那头,深渊在这头,两头都在拉扯他。如同两把钝刀,来回割锯他的骨头。
他低头看向池水里自己恍惚的倒影,素衣白袍,眉目间却从不似她那般明媚。
所以,到底还是逃不掉的,对吗?
夏季的暴雨夜,雨砸在殿檐的瓦当上,噼啪作响。风卷着雨丝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头的奏章页角翻飞。
蜚焰垂眸批阅折子,翻到一本白莲池养护的账册上,顿了顿。
再过半月,今年的第一茬荷花就要开放,洛蕖一直念叨着要来看,这下终于可以看到了,他忍不住笑了笑。
这时,心口忽然传来一阵锐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心脏经脉。
他猛地攥紧手心,闷哼一声。
不知是否是封印残魂后形成的旧伤,他闭目运气,试图将那股痛感压下去。
可调息片刻,那股灼热非但没有退去,反倒如同潮水一般,顺着血脉向心口涌来,而且越来越猛。
“咔——”突然间,发出极轻的一声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神魂深处碎开。
耳边由远及近地响起一个细碎而熟悉的低语声。
那声音很是模糊,仿佛隔着一道水瘴,但很快就清晰可闻,仿佛有人正贴着他的耳根,在阴恻恻地笑。
“我说过,你是逃不掉的。”
蜚焰猛地睁开眼,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他双手撑住桌沿,身躯微微发颤,咬着牙在心里喝骂。
可那声音根本不受他的控制,竟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笑得十分肆意。
“九层禁制又如何?你生来便流着魔族的血,生来就是在深渊里。”
“所谓光明,不过是你偷来的一场梦。等梦碎了,你便还是那个在冷宫里抢食腐肉的小儿。”
灼痛感越发强烈,蜚焰想要站直,可膝盖一软,手里的狼毫竟“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浓墨晕开,瞬间染黑账册上的“白莲”二字。他整个人也跪坐在地上。
黑色的魔气从他的袖口溢出,如同活过来的墨汁,顺着素白的锦袍,从袖口处蔓延开来。染黑袖口,再漫过衣襟,一点点地吞噬掉他身上所有干净的白缎。
殿角的幽火被魔气搅得狂跳,映得满室都是沉郁的暗影。
黑色的魔气终于停了下来,蜚焰终于撑着案几站直身子。
可再抬眼时,他眼底的温柔却已完全褪去,只剩下沉不见底的冷戾,如同淬了毒的寒冰。
禁制,破了。
魔祖的残魂顺着碎裂的封印重归蜚焰的血脉,缠上他的神魂,此番更是与他骨血相融,再也无法分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惊雷炸响,照亮他玄色的衣袍,也照亮他眼底翻涌的、再也压不住的深渊。
消息传到九重天那日,整个云霄殿寂静无声。
巡界仙官跪在阶下,低头回禀,说亲眼看见洛蕖神女深夜打开界壁进入魔域,频繁与魔族新主君私会相见。
一众仙尊、武将脸色铁青,三三两两地交耳议论,满殿充满压抑的气息。
天尊坐在上首,面色沉静地道:“传洛蕖神女。”
洛蕖被押进来了,她粉白的衣裙一尘不染,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玉的荷簪。
她不失礼度地缓缓跪下,俯身行礼,神色平静,完全不像是来领罪的。
执法仙尊率先出列,面色严厉道:“洛蕖,你可知罪?你身为九天神女,却私会魔族主君,知法犯法,触犯天条!”
殿内,大小议论声一时间此起彼伏:“仙魔素来不两立,此般行事,置九重天颜面于何地!”“是啊是啊,平日里循规蹈矩,竟不知是如何不知检点之人。”
天君抬手压住四起的议论,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洛蕖,你与魔主私相授受,而今证据确凿。今日,你若肯当众与其决裂,自废一半神元,立誓再不相见,回宫闭门思过,此事尚可从轻发落。”
洛蕖闻言抬起头来,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慌乱:“敢问天尊,蜚焰可曾做过任何残害五界之事?”
殿内微微安静了一瞬间。
“议和之约乃是他先提出的,自提出以来,边境安宁,互通商贸,五界安详,众生安稳,再无摩擦。”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他乃魔族不假,可他从未滥杀生灵,也从未犯过边境。为何就不能容下我们?”
“魔族之言,岂能当真!”执法仙尊愤而拂袖,“今日,他能议和,明日就能挥兵打上来!狼子野心,岂能轻信!”
一旁的老仙翁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道:“洛蕖师侄,仙魔殊途,古来便是如此,你乃天生神女,更是知晓的。魔族之话岂可轻易相信,你日后前程远大,万不可栽在这上面。且听老夫一句劝,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洛蕖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眼里却没有半分退让,笃定地道:“我信他。”
三个字,轻轻的,如同石头落进水面,在殿内漾开一片哗然。
众仙更加大声地议论起来,面面相觑,偷偷看向上首的天尊,天尊面色平静。
洛蕖没再多辩,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然后起身,一步步走出了云霄殿。她的裙摆扫过汉白玉阶,背影挺直,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天君看着她的背影,在身后沉声道:“洛蕖,若执迷不悟,便废去你的神格,打入凡尘,永世不得再回九重天。”
三日后的黑风岭,风卷着黄沙打在山上,簌簌作响。
洛蕖一路绕开三队巡山的仙兵,来到山头,裙摆沾满沙尘,鬓边碎发也被风吹得十分凌乱。
远远地,她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立在崖边,背对着她,袍角被风卷起。
走了几步,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何今日他穿的是玄色的长袍。
她并未多想,快步走过去,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可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刺骨,如同寒冰一般。
她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的脸。
几日不见,他消瘦了许多,眉眼冷硬,下颌绷紧,眼里似乎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她心下一沉,握紧了些。
她说道:“焰,我们走吧。”
蜚焰听到这话却并不惊讶,也没有微笑,只定定地垂眸看向她。
风卷着黄沙从两人的中间吹过,他指尖动了动,有那么一瞬,几乎就要抬手回握住她,可喉结轻轻滚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忍不住想要开口回答,就在这时,骨血中的声音却再次阴恻恻地响起,顺着耳膜钻入他的脑海。
“走?你们要走到哪儿去?你们能走到哪儿去?仙界很快便会前来追杀你们。”
“没有权力,你如何可以保护她。忘记冷宫的腐肉了吗,忘记忘川的断剑了吗?你难道想当一辈子的逃兵,让她跟着你风餐露宿,被仙魔两道追着喊打吗?”
“握紧权力,坐稳魔主之位,你才能将她牢牢留在身边。否则,仙门一声令下,一道劈雷,便可废去她所有修为,将她锁在九重天,你二人永世不得再相见。”
蜚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数万根银针在扎他,他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洛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留着他手上的凉意,怔怔地看着他。
他眼里的温柔像退潮似的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冰冷。
“我不走。”他终于开口了,却言语陌生而狠戾,“我是魔族的主君,我不能走。”
“那......那我呢?”洛蕖的声音颤抖着。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做我的魔后。”他定定地看着她,“待我复活魔祖,一统五界,你便是五界之后。届时,仙魔两界,再没人敢对我们说半个“不”字。”
洛蕖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往后踉跄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要复活魔祖?蜚焰,你疯了?魔祖出世,生灵涂炭,天地都要倾塌,你会毁了这一切的!”
“毁了又如何?”他忽然冷笑起来,“待我成为五界之主,便再造一个新的五界。到时候,我们想如何便可如何,何人可以置喙。”
洛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再也没有说话。
风卷起黄沙,迷住她的眼睛,她流出泪来,眼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如同燃尽的星子。
她轻轻放下手,没有争辩,也不再相劝,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平静地转过身,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粉白的裙摆扫过黄沙,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再次被风沙抹平。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蜚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漫天黄沙之中。
他攥紧掌心,却感觉手中空空落落,仿佛弄丢了十分珍贵的东西。
风更大了,黄沙漫过他玄色的衣袍,天地间一片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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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旧誓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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