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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镇魔守心 他把泥刻重 ...

  •   后来,蜚焰真的赢了。
      他平定叛乱,斩罢逆党,踩着累累白骨终于坐上魔域主君之位。
      入主魔宫那日,血色残阳斜斜地投在紫宸殿的殿檐上。阶前的血痕未净,泛着黑色的痕迹。
      平叛的将士分列两侧,甲叶上凝着血霜,齐齐地向他垂着首。

      蜚焰提着重剑走上玉阶,玄铁战甲的肩头上同样凝着半干的黑血。
      他走到殿前的黑莲池边,停了下来,转身抚过冰凉的石栏。池里的黑莲开得茂盛,花瓣沉郁,裹着化不开的阴气。

      一位长老垂走上来躬身问道:“尊上,请问殿内陈设是否需按历代旧制布置?”

      蜚焰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目光只一直落在那些黑莲上。
      “把这池子挖了。”他开口道,“将这池底旧土全部清走,换上净土,改种白莲。”

      那长老震惊地抬起头,满脸惊愕:“尊、尊上,此黑莲池为魔祖亲自所凿,传承千年,乃魔域的象征......”

      蜚焰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冷冽地看着他。
      长老难以承受那冷峻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来,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属下、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三日后,内侍捧着叠得整齐的常服走进来,躬身道:“尊上,按祖制赶制的常服送来了,乃玄色锦缎绣金线蟒纹,请陛下试穿。”

      蜚焰抬眼看去。
      内侍手中捧着几件沉郁玄黑的衣袍,黑金线绣着的蟒纹张牙舞爪地看向他。
      他在那捧衣物里翻了又翻,终于看到最底下压着一件素白的锦袍,系冰蚕丝织就,柔软细密,应是里衣。
      他抽出这件长袍,放在手里颇为冰凉,仿佛她的衣袖蹭过自己的手腕,他不由地想起了她。

      “以后常服,都按这个颜色做。”

      内侍愣住了,壮着胆子小声道:“尊上,魔域祖制,玄色为尊,长老们那边,怕是会有微辞......”

      蜚焰抬起眼来:“都按这个颜色做。”

      内饰慌忙道:“是是,小的知道了,小的这就通知下去。”
      内侍连忙捧着衣服躬身退下,头都不敢再抬,走出殿门时才敢悄悄抹了把汗。
      他想起自己侍奉这么多主君,历朝历代,哪有魔主着一身白衣?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位尊上,朝堂上谁都不敢言半句“不”字。

      连着开了三日朝会,案头堆起无数奏章。
      可说来说去都在说同一件事:应该趁仙门内斗,青黄不接之际,发兵东进,夺下三洲灵脉,以壮我魔族之威。
      蜚焰皱着眉头,听他们在下面争得面红耳赤,心中厌恶。

      第三日的朝会,一位年迈驼背的长老捧着奏章出列,声音洪亮,震得殿柱都似在回响:“尊上初登大位,正当立威!仙门近年来内耗不断,守备空虚,此乃天赐良机。而今三洲灵脉充沛,若可夺来滋养魔域地脉,百年之内,我魔族自当兴盛,五界之内难出其右!”

      “长老说得是!”立刻便有将领附和,“末将愿为先锋,定一举攻破三洲防线,耀我族威!”

      殿内议论纷纷,嗡嗡嗡的一片。大半朝臣都跟着应和起来,个个面色激昂,仿佛胜券在握。
      蜚焰坐在上首,指尖轻轻叩着玉案。案角摞着的奏章底下,压着那枚丑兮兮的泥刻,露出一点歪歪扭扭的裙摆边。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底下吵了半晌,伸出手轻轻捏住那泥刻露出的边角。
      等议论声渐渐弱了下去,他这才抬手,把最上面那本主战的奏章,轻轻推到了地上,群臣一片哗然。

      “议和。”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冰水降下,浇灭了所有的声音,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尊上!”那长老背也不驼了,竟往前迈了一大步,急得须发皆张,“仙魔素来势不两立,岂能与之议和?这要是传出去,五界各族当如何看您!”

      蜚焰抬眼,冷峻的目光扫过阶下:“我说,议和。”

      那长老还要说话,被身边人拉住,身边人急得直摆手,长老这才勉强作罢。

      蜚焰冷冰冰地道:“派使者前去九重天,与仙族约定百年内互不犯境。此外,边境开市,互通有无,促成商贸。谁若再提兴兵,就去地牢提吧。”

      他语气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殿内立刻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多嘴了。

      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殿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点声音消失在廊外,偌大的正殿彻底安静下来。
      蜚焰坐在上首,怔怔地把玩着那只泥刻,殿角的幽火跳了两下,映得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突然间,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麻痒,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顺着经脉爬了上来,十分阴恻,仿佛在同他耳语着什么。

      “如此行径,就不怕长老们寒了心?”

      “谁在说话?”他立刻放下泥刻,向四周看去,可四周并没有人。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那声音戏谑道。

      “你是谁?”蜚焰怒目圆瞪,摆出戒备的姿势。

      “莫慌,我不是来害你的。”那声音充满戾气,似又带着几分嘲讽,“群臣惧你畏你,说你是魔族千年难遇的王,五界天生的杀器,呵呵。难道,你这冷宫中长大的小子,对自己这一身磅礴的力量不感到惊讶吗?”

      蜚焰侧目道:“你怎生知道。”

      那声音继续道:“只因体内有我,你方能打败那些不成器者,夺得王位,你应该尊敬并敬谢我才对。”

      蜚焰道:“魔族之事,何时轮到外人插手。”

      那声音却自顾自地道:“身怀此般能力,于你而言,天地俯首称臣,不过举手尔尔。放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不去使用,反倒要去同仙门议和?呵呵,怎么,真以为那个神女愿同你来到暗无天日的魔渊,厮守一生?”

      蜚焰怒道:“滚开,谁允许你这样说她!”

      那声音讥笑道:“呵呵,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知道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蜚焰挥出一道剑芒,向黑暗中劈了过去:“你到底是谁?”

      那声音渐渐低沉,好似毒蛇缠上骨头,带着蛊惑:“仙魔殊途,她今日能允诺于你,明日便可为仙门而捅你一刀,你怎么看不清呢。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踩在脚下的力量,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待你一统天地,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为一人自断爪牙?”

      蜚焰再次挥剑斩去,殿内的几盏魔灯接连被击断,光线完全暗下去。
      那声音竟然扑哧笑了起来,彻底消失了。
      殿内重归寂静,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冰冷的案上。

      他闭目调息,脑海里却莫名闪过许多零碎的往事。
      少时灵力失控时耳边的细碎低语、平叛时杀红眼后莫名暴涨的力量、长老们私下议论“魔祖血脉天生杀器”的只言片语。
      他猛地睁开眼。

      是魔祖的残魂。
      方才,那一定是魔祖的残魂。

      他记起,幼时母亲抱他在怀中,看着他的双眼流下泪来。他问母亲为何流泪,母亲说他与其他王子并不相同。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与他们不同——自己的神魂深处刻入了魔祖的那缕残魂。
      从前他只当自己戾气难控,如今终于明白,那缕残魂竟已能化出声音,同他耳语。

      他垂眸看向石案,拼命拨开凌乱的奏章,露出那枚丑兮兮的泥刻。月光落在泥人歪扭的发髻上,轮廓柔软,似乎在对他微笑。
      他把泥刻握在手中,轻轻捏了捏泥人的裙摆,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消散了。
      他在心里坚定地想,绝不能留下那缕残魂,否则迟早有一日,他也会同样被拖回深渊。

      他将泥刻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随手提起殿角唯一一盏未熄的幽灯,推开正殿后门,向魔宫的最深处走去。
      长巷幽暗,两侧的石壁渗着寒气。越向深处走去,阴气越发浓重,四周越发寒冷。
      地牢的铁门十分沉重,他费力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地底回荡。

      石室正中摆着一口玄铁重棺,棺身刻满法术禁制。汩汩的寒气从棺缝里渗出来,冰凉刺骨。
      蜚焰把幽灯放在棺边的石台上,解开中衣衣襟,露出精瘦的胸膛。

      他右手凝出魔气,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划下一道寸长的伤口。
      黑血涌出来的瞬间,血脉里的残魂像是惊醒了一般,骤然暴起,啸叫起来。嘶吼声瞬间在他的脑海炸开,震得他几乎要倒下。

      “狂妄小儿,竟敢封我?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忘了在冷宫里的日子了吗?忘了抢食腐肉的滋味了吗?是我帮你平定叛乱,是我让你坐上魔主之位!没有我,你能做什么?竟敢如此对我?啊——!”

      蜚焰咬紧牙关,左手封住自己的听觉,右手蘸出心头血,顺着棺盖的纹路,一笔一划地向下刻绘禁制。
      残魂拼命地在他的血脉里冲撞,令他万分疼痛,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下来。
      但他没有停。

      第一道禁制画完,棺中的嘶吼终于弱了一些。

      那残魂尖啸着:“你会后悔的!仙魔殊途,那个女人迟早会背叛你!到时候,你便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蜚焰吼道:“住嘴!”

      第二道,第三道......

      每加一层禁制,残魂的声音就更弱一分。可他自己的脸色也更白一分。
      血气从胸口翻涌上来,冲出喉咙,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唇角溢出无数的血。

      画到第八层时,棺中终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挣扎,如同困兽最后的呜咽。
      他喘着气,指尖颤抖地蘸血落下了最后一笔。

      九层禁制,乃魔族的最高法禁,闭合的刹那,玄铁魔棺彻底沉寂下来,四下一片安静,石室里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跪坐在棺沿,缓了许久,才再次站起身。
      白色的衣襟上满是黑色的鲜血,心头的伤口剧烈地疼痛着,他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出去。

      费尽所有力气,再次走出地牢之时,东方的天际竟已褪去黑暗,出现一些昏黄。
      魔界总是这样,只有黑暗和更深的黑暗,从来没有九重天那样的光明。

      晨露落满石阶,冰凉入骨。
      蜚焰大大喘了口气,停下脚步,扶着石壁靠墙坐下来,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枚泥刻。
      泥人歪扭的轮廓在对他开心地笑着,他轻轻抚摸着,也慢慢笑起来。
      他抬头,望向九重天的方向。
      昏黄的晨光漫过来,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轻轻舒了口气。
      他把泥刻重新揣好,握在手心里,轻轻咧起嘴角。

      这样就好了。
      这样的他,总算能干净一点,站到她的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镇魔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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