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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忘川花影 眼里映着星 ...

  •   血色的河水泛着泡沫,翻涌向前,风里满是铁锈与花香交织的腥甜味道。
      他趴在彼岸花的花丛里,肋骨间插着半截折断的长剑。血液透过衣襟渗入泥土,浸染了脚边大片妖红色的花瓣。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是同族叛军的追兵,喊杀声刺破雾霭。
      他挣扎着撑住地面,想要爬起来,可手指刚抠进湿润的泥土,又重重地栽了回去。
      他抬起眼来,不远处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沉郁的字:忘川。

      他是魔宫中最不起眼的王子,母妃是被父王掳来的凡人。自幼与母亲生活在冷宫之,吃母妃乞来的腐肉剩菜长大。
      这场夺位之战,他本无心争夺,却被意外卷进来,贼人迫害说其意图不轨,意图夺嫡。
      战乱中,母妃被贼人所害,自己也被贼子追逐三天三夜,最终倒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陌生地界。

      马蹄声不断靠近,咆哮着停在身后,兵刃破空的声响近在咫尺。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最后那一刀的来临。
      他想,这次终于不用再逃亡了,终于可以和母亲团聚。

      可是,等待了很久,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却有一道迅疾的声音闪过。
      他惊讶地睁开眼。

      眼前,一道清润的光急速掠过,远处传来几声闷哼。马蹄声一阵凌乱,慌慌张张地奔逃着向远处退去。
      炫目的白光消失了,他看见一双素白的云靴,靴边沾着细碎的粉白花粉。
      再往上,是粉白的长裙,裙角绣着淡淡的荷花,手里提着一柄流光婉转的长剑,剑身上却没有任何血迹。

      是个神女。

      那神女蹲下身,长长的裙摆扫过艳红的彼岸花,眼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肋骨的伤口。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眼神像一匹被围猎的狼,惊恐中充满倔强。
      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咬着牙咽了下去,戒备地道:“仙门之人,要杀便杀,魔族是没有摇尾乞怜的。”

      神女的手顿在半空,见他浑身是伤,却还这般硬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他又恼又怒道:“你......你笑什么?”

      神女终于停下笑,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轻柔,仿佛如微风拂过水面:“你是魔族,按理应该杀你的。可我只见过吃人摄魄的魔族,却还没见过被自己人追得丢了半条命,如此狼狈的魔族,哈哈哈哈。看起来,你的修为真是不怎么样。”

      他又羞又恼:“你!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眨了眨眼,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莹白的丹药,递到他的唇边,“来,张嘴。”

      他顿时愣住了。
      从小到大,他只见过不由分说便要砍杀的神仙,见过高高在上桀骜不驯的神仙,见过目光鄙夷睥睨一切的神仙。
      却也从未见过像她这般,会蹲下身给魔族疗伤治病的神仙。

      见他呆呆傻傻,迟迟不动,仙子忍不住抬起左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右手趁机将丹药“咻”地一下投了进去。
      那丹药顺着喉咙滑下,温凉的灵力瞬间在他周身漫开,立刻压住他汩汩流血的伤口,稳住体内的血气。
      始料不及,他猛地咳嗽起来,神女一边笑着一边拍着他的背。

      见他好转,她取出一些干净的布条,继续处理他裸露在外的肋骨处的伤口,一边道:“对了,我叫洛蕖,你叫什么名字呀?”

      “蜚......蜚焰。”他憋红了脸,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身体却因为第一次同异性接触而紧张地绷着,后背紧紧贴住石碑,全身僵硬,不敢动弹。

      见他一直这样模样,洛蕖忍不住再次笑起来:“好啦,我已在你的伤口处敷上伤药,再辅以这些灵丹,假以时日便可养好内伤。”
      洛蕖从怀中又取出三只小瓷瓶,全部塞进他的手里,指尖擦过他掌心粗糙的薄茧。
      他猛地一缩手,瓷瓶在掌心里撞出轻响,差点掉在地上。

      她忍不住再次笑起来:“放心,本神女行的是义诊,不收你金银。我在这附近还有些事,暂且不走,你若是还有需要,向着北面呼唤一声,我便立刻前来。”

      说完,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提着流光长剑走到不远处的岩石边坐下,背对着他,就地休息起来。
      蜚焰依然紧紧攥着手里的瓷瓶,紧张地红了耳朵。
      他忍不住偷偷瞥向前方那道粉白色的背影,见对方正低头摆弄着袖袋里的什么东西。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侧脸。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多谢神女,不必再劳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那三只小瓷瓶紧紧揣进了怀里。

      洛蕖就这样在忘川边陪了他七日。

      第一日的傍晚,她揭开布条,为他换胸前的药。他依旧十分紧张,全程看向别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神女忍不住道:“放松些,你再这样绷紧着,伤口又该渗血了。”

      “嗯、嗯。”他嗫喏着,好半天才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
      等换完药,后背衣料早已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紧张。

      第三日,他已勉强能撑着坐起来。
      洛蕖从袖袋里摸出两块风干的灵谷饼,递给他一块。
      他盯着那块浅黄色但香喷喷的饼,犹豫很久,伸出手接过来。
      饼面温软,充满谷物的香气。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味便立刻在舌尖漫开,他惊呆了。
      长这么大,吃过腐肉,吃过剩菜,却从没尝过这样香软的面饼。
      他低着头,慢慢啃着,一句话都没说,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捡起来全部吃干净。
      洛蕖坐在旁边,见他吃得开心,便把自己的半块也掰下来分给他。
      他赶紧摇了摇手:“不用了,谢谢、谢谢你。”

      她冲他眨眨眼:“我已经吃饱啦,你帮我吃完吧。”
      他这才伸出手来。

      第五日,他已经可以自行运气调息。可刚提起半分灵力,心口就钝痛起来。
      洛蕖捻诀点在他心口的穴位之上,一股温凉的灵力顺着经脉流淌,压住了他体内混乱的灵力。她收回手,眉头微蹙道:“看起来,内伤还未全好,不可瞎折腾,不然我这几日的药都白给啦。”

      他垂着眼,乖乖地“嗯”了一声。
      鼻尖萦满她身上淡淡的花粉香,同周围忘川的腥甜完全不一样。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又僵成了一块石头。

      第七日,他已经能稳稳靠着石碑坐住。
      洛蕖便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拨弄着脚边的彼岸花。
      花瓣鲜艳,仿若鲜血,她只轻轻触了一下就痛得猛地收回手:“此花与我园中之花好不一样,虽然艳丽,阴气却颇为沉重,观之伤神。等你好了,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他点点头:“嗯。”

      她侧过头来看他,一抹光线落在她的眼睛里,温暖而明亮:“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些剩下的丹药亦足够你痊愈。等伤势好了,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切莫再受这样重的伤。”

      他忙问道:“你要走了吗?”

      她点了点头:“是,明日我便该回九重天了。”

      他壮着胆子问道:“以后、以后可还能再见到你......”
      他这次不再害怕,定定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粉白色的衣裙浸在霞光中,连发丝都泛着柔和的光。

      她转过头来,一时间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他活着只为两件事:活下去,然后复仇,把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可他从未想过,除了母亲,有一天会有人蹲下身给他换药,递给他很多甜饼,会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安安静静地看着霞光。

      忘川一片宁静,风里没有血腥味,身边也没有杀机,一切静谧而美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待我夺回魔主之位,便去九重天娶你。”

      这次换洛蕖怔住了,她忍不住睁大双眼,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奇异的生物。
      过了许久,她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盛满霞光:“哈哈哈哈,待你当上魔主再说吧。”

      后来的三年,忘川边的彼岸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所有人都认为蜚焰必死无疑,可蜚焰却完好无损地回到魔界,所有人都惊呆了。
      渐渐地,有人开始奉他为真命天子。
      他便抓住机会,励精图治,竟成功在魔域一点点收拢起属于自己的势力。

      日复一日,刀尖舔血,他的势力越发庞大。可他唯一的盼头却是每逢月圆的深夜。
      月圆之夜,天地盈满,值守微松,他可以悄悄绕开巡守的仙兵,顺着偏僻的云径溜上九重天的星辰崖,与洛蕖相见。
      彼时,仙魔两族和睦修好,互通边境,往来者众,没有任何人在意崖边的松影之中,常常出现的两道年轻的身影。

      头一回来,他的袖袋鼓鼓囊囊,掏了好半天才摸出一束幽蓝色的小花。那花瓣上泛着细碎的光芒,仿佛里面长着萤火虫。
      这是魔域万丈深渊之处才生有的萤石花。

      “此花状若平常,待到深夜便极为明亮,你放在屋里,一定好看的。”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手却悄悄背到身后。
      手上燎起一长串的水泡,是在深渊处采花之时不小心被岩浆热气所伤。

      洛蕖接过花,见他别扭地背在身后,心里早已知晓一二,趁他不注意,猛地掰过来。他猛地往后缩,却还是被她抓住了。
      她点了点头,在袖中掏啊掏,终于掏出来一瓶好看的伤药。

      她低下头,轻柔地为他涂着伤药,那药膏抹上之后便一片冰凉,十分舒服:“花,我收下了,但下次别再去那种危险的地方,把自己弄受伤。”

      蜚焰梗着脖子道:“不危险,只是顺手、顺手摘的,你喜欢便好。”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抽回手,乖乖地被她捧着上药。

      有时他来得急,没有时间准备稀罕的物件,便赶紧揣上一袋魔界特有的黑石糖。那糖十分甜腻,味道也颇为美味,只是硬得硌牙。
      他递过去,挠了挠脑袋:“我们那儿都吃这个,便带给你尝一尝,但只怕你未必吃得惯。”

      洛蕖立刻好奇地剥了一颗放进嘴中。那甜意里混着焦苦,丰富的味道瞬间迸发出来。她皱了皱鼻尖,随即笑道:“哈哈哈,真的好特别,但比九重天的软糖更有意思。”

      有时候,她也会带一些自制的米糕,香软扑鼻。
      蜚焰第一次吃的时候,小口小口地舍不得地抿着,连掉在掌心的糕屑都捡起来吃了,她便一个劲儿地往他的手里塞。

      还有一回,他来晚了,匆匆赶到时,见她正专心致志地蹲在崖边捏泥巴。
      走过去一看,竟然是一只泥兔子,圆圆滚滚的,甚是灵动。他顿时摩拳擦掌来了精神,说这有什么难的,他也会。
      结果蹲在那儿刻了半个时辰,手里只出现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仙髻歪向一边,裙摆一长一短,五官糊作一团。

      “这是......我?”洛蕖嫌弃地捏起那只泥人,看了半天,气得吹胡子瞪眼,“丑死了,这哪里像我啊!”

      然后便追着蜚焰打了整整三圈。
      追累了,两个人一起气喘吁吁地躺在崖边的草地上,看天边牵起一道明亮而炫目的银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在一个星星最为明亮的夜晚,他坐在崖边,看着漫天星河铺在眼前。身边,粉衣的姑娘靠在他的肩头,风里满是花朵的香气。

      他挥着宽大的手臂道:“等我不日成为魔域之主,便给你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到时候,谁都欺你不得,仙门不能,魔族不能,天下都不能。”

      洛蕖的眼里映满星光:“我不要什么最好的,只要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蜚焰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风卷着松涛掠过崖边,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蜚焰对日月星辰起誓,此生此世,绝不负洛蕖。”

      洛蕖弯起眼,回握住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忘川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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