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庭前晨光 木门吱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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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糊窗的棉纸洒进来，金红色的暖光落在眼皮上，非常温暖。凌青玄动了动指尖，意识慢慢清醒。
身下是熟悉的硬板床铺，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棉被皂角的香气钻进鼻子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屋内的陈设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昨夜他分明守在晚璃的榻旁，从未离开，怎么会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心一下提起来。
他迅速翻身下床，鞋都未穿，就踩着冰凉的青砖，几步跨到门边。扣住木门的铜闩，向下一按，门轴吱呀一声转开了。
清晨寒冷的风扑到脸上，院外，茂密的梧桐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朝阳斜斜地挂在檐角，光芒刺眼，他下意识抬臂挡在眼前。
眯眼看去，梧桐树下似乎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着自己，一身暗金线纹的道袍，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晨光照射下，周身浮着极淡的金芒，衣摆在风中轻轻摇曳。
似乎是感受到身后的动静，那人转过身，缓步向他走过来。身影越来越近，逐渐现出样貌。
竟是那位老者。
“老前辈，您怎么今日来了？”他既惊又喜，刚要走过去打招呼，耳边却嗡地一下，像是有道惊雷劈进意识深处，脚步猛地顿住了。
老者抚须笑道：“后生，好久不见了，可还认识我？”
老者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时，无数陌生而细碎的画面涌上心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胸口十分沉重。
那些画面越涌越密，最后齐齐定格在眼前人笑吟吟的脸上，凌青玄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颤抖许久，才缓缓张开口：“师父......”
老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终于记起为师了，崇光。”
风卷起梧桐碎叶呼呼吹过，簌簌作响，四下极为安静。
石凳上沾满薄露，只落着几片梧桐叶，老者抬手拂开，袍摆一拂坐了下去。
凌青玄在对面落座，石凳的凉意顺着衣料传来，让他的思绪更清楚了一些。
凌青玄的眼眶有些红：“师父，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老者笑着点点头：“为师一直都知。”
凌青玄道：“师父一直在找徒儿吗？”
老者道：“师父从未离开过。”
凌青玄垂下头：“那师父为何不曾昭示一二，徒儿心智蒙尘，竟一直不识师父，是徒儿不该。”
老者笑道：“崇光，这些年你受苦了。”
凌青玄摇了摇头：“与师父所受之苦相比，徒儿所受的这些又算什么，师父为何不在九重天，而一直在这人界，师父，您、您是已经......”
老者道：“崇光，三千年前，魔祖魂消身灭，你与清沅身死，而此后不过千年，为师天劫即到，但为师不想再过那次天劫了。”
凌青玄抬起头：“师父，过了那次天劫您便可得永生，为何您不想......”
老者笑道：“哈哈，为师活了许多年，够了够了。为师还未曾找到你们，比起长生，为师更想寻到你们。”
凌青玄有些哽咽：“徒儿不孝，不能在师父身旁，还连累您为我们牵挂。”
老者摆了摆手：“乖徒儿，为师能力有限，眼下之事只能交给你们了。”
凌青玄道：“师父，世间的魔，是从何而来？”
老者道：“天地初时，只有仙、人、妖、鬼四界，阴阳轮转，各守其序。可但凡生灵，便都有贪、嗔、痴、慢、疑、恨、怖、畏这八念，八念交缠，日积月累，便凝出魔息。后来，魔息众而化形，聚而成族，便生出魔界。自此，天地间出现第五界，而五界各守一方，倒也形成新的平衡。”
凌青玄道：“既已平衡，那又为何再次失序？”
老者道：“世间，天灾人祸不断，怨念积重难返，魔息之力越来越多，魔族也故而越来越强大。魔主自己若被怨念吞噬，无法维持魔族内部的稳定，天地间的秩序便彻底乱了。”
凌青玄道：“三千年前，我们已将蜚钰封印在墟界之下，打散其神魂，为何不过千年，又生出今日之祸事？”
老者摇了摇头：“蜚钰的神魂已被打散不假，可魔息生成之理却仍是在的。当世魔主乃蜚墨渊，论修为，远不及蜚钰之十一，亦不似蜚钰那般狂妄高傲，只是此人心思极深，于暗处经营百年，党羽成众，比单枪匹马的蜚钰更难对付。”
凌青玄的指尖微微收紧，道：“师父，今日之危局，如何可破？”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山影，缓缓开口道：“为师在世间寻觅许久，想要寻到一条出路，可眼前始终萦绕一团迷雾，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无法看清。”
凌青玄道：“如此，应当如何......”
院里安静下来，风卷起落叶簌簌作响。
老者的眼神缓和下来，看向凌青玄：“徒儿身上的仙息，较上次见时已平稳许多，不知魂魄仙晶如今已寻得几枚？”
凌青玄道：“秉师父，徒儿已寻得六枚。”
老者微微颔首：“嗯，如此甚好。”
凌青玄向前倾身：“只是尚有两枚未寻到，师父可知道它们在哪里？”
老者道：“第七枚乃神魄仙晶，在西河镇外的群山之中，你去了自能寻得。只是第八枚，我亦寻觅许久，仍不知其下落。”
凌青玄躬身道：“多谢师父指点，徒儿立即去寻这第七枚。”
老者点头：“带寻得神魄仙晶，你自能够恢复全部仙力，也会记起更多的事情来，如此对你大有裨益。”
凌青玄道：“徒儿明白，多谢师父。”
话音刚落，他看见师父的身影似乎淡了几分。
朝阳越升越高，金辉洒满院内，从师父的身上径直穿过去，不知为何，他心下感觉有些不对。
他立刻握住那双有些透明的手：“师父，你是要走了吗？”
老者哈哈笑道：“是啊，好徒儿，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
凌青玄道：“可是师父，徒儿才刚刚找到你......”
老者继续道：“好徒儿，为师已经寻到你很多年啦。”
这时，凌青玄的脑海中突然出现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暴雪夜，在山坳中迷路，浑身冰冷，意识模糊，一个拄着木杖的老者蹲下身，把暖壶塞入他的怀中，这才救回他。
饿晕在破庙的檐下，醒来后身侧便出现许多温热的面饼，还有一件干净的长衫。
被土匪追赶，身后的土匪却接连绊倒，而他跌跌撞撞逃进林中，回头，身后早也没有任何人。
寒冬染上风疾，蜷在山洞中瑟瑟发抖，迷糊之中，有人在自己的额角敷上凉巾，枕边还有三副捆好的伤药......
那双手越发透明，凌青玄的眼眶已经红了起来。
老者的声音微弱地传来：“为师早已圆寂，只因为寻你们，这才留下一缕残息。如今心愿既了，为师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哈哈。”
凌青玄从怀中掏出一枚半残的玉佩：“师父，多谢您以元神为祭，为我撕开时空的裂隙。那日，若不是它，徒儿无论如何都无法立刻从渊海赶回来.......”
老者道：“那日，清沅走下长坡，我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为师无能，保护不了你们......”
凌青玄道：“不，师父，这次便让我来保护你们。”
老者道：“哈哈哈，好，好，为师的好徒儿。临走之前，为师再送给你一件礼物。”
顺着师父的目光，凌青玄低下头去。
掌心中的玉佩突然沿着断裂的轮廓，慢慢生出与之完全契合的另一半残阙，玉佩完整地复原了。
他猛地抬起头。
老者道：“为师寻它百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在一条湍急的河水深处找到。如今，两片玉阙合二为一，终于物归原主了。好徒儿，好好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老者仰天大笑，笑声与身影化作点点金辉，顺着清风慢慢飘散，直到全部融进晨光中。
风卷起三片梧桐叶，飘落在石桌上，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静地站立。
凌青玄握紧掌心，定定地看着师父坐过的地方。
这时，一阵狂风暴雨袭来，黑云蔽日，疾风呼啸，什么都看不清楚。
凌青玄被一道惊雷劈中，心口一空，猛地睁开眼。
啊！胳膊好麻，脸上好冰，身上好痛，这是哪里。
一抬眼，自己的脸颊正贴着冰冷的床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香。
凌青玄愣了愣神，揉了揉眼睛。
抬头看去。
晚璃正静静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匀净。清沅珠搁在她的枕边，泛着淡淡的蓝光。
窗外，天色大亮，日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张开手，那枚完整的玉佩真的静静地躺在手心中。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师父......”
他把玉佩握进手心里，缓缓站起来，轻轻取过桌旁倚立着的佩剑。
缓缓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跨出去，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榻上之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庭前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