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珠玉双生 风里裹着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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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沅一步步走到阵前。
脚下焦土黏腻，四周喊杀震天。魔兵的嘶吼、兵刃的碰撞混着魔气卷来，她仿佛都没有听见。
她在距蜚钰数丈远的地方站定，抬起眼来。
蜚钰刚劈翻两名冲上来的仙将，黑刃垂在身侧，刃尖的血珠滴落在焦土中。
他抬起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语气惫怠地讥笑道：“司雨神女？帝俊，看来你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清沅并未答话。
她微抬指尖，清沅珠从掌中浮起，淡蓝色光晕顺着指尖漫开，在身前凝成一道半人高的水幕。
那水流凝而不散，溢出清润的灵气。清沅轻轻挥手，灵气便稳稳地向蜚钰身前推去。
蜚钰随手挥了下袖，一股魔气便顺着袖摆扫出，撞在水幕正中。
“滋”的一声，白烟冒起，厚实的水幕瞬间从中心坍塌，碎成四散的水流。水幕泼在焦土上，不过眨眼间便蒸发干净。
清沅向后退了半步。
指尖微旋，散在空气里的水汽重新凝起。这一回，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
针尖泛着冷光，密如雨丝，齐齐扎向蜚钰。
蜚钰厌恶地挥了挥手，一层极薄的魔障浮在他的身前。
冰针扎上去，连半点声响都没有，便融作水汽，消散在风中。
“真是无趣。”蜚钰指尖微弹，一缕细如发丝的魔气飞射而出，快得不见踪影。
清沅只觉肩头一麻，随即炸开刺骨的灼痛，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得向后栽倒，血顺着布料渗出。
清沅珠也从半空落下，滚到她的手边，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蜚钰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抬步便往回走。
清沅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扣着焦硬的土块，慢慢撑起身，咬牙站起来。另一只手牢牢握住清沅珠，指节泛白。
风卷着尘沙，刮过脸颊。
她垂眸看向掌心灰蒙蒙的灵珠，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回到藏经阁的顶层。
高窗漏下细长的日光，浮尘在光柱里悠悠地飘荡。四周堆着齐肩高的旧卷，纸页泛黄，翻开簌簌地落下渣来。
她蹲在最里面的那座书架前，脚边摊满翻开的典籍，手上沾满灰尘，袖口满是脏污。烛火从白日燃到黄昏，烛泪积满。
她一卷卷地翻过去，纸页翻动的轻响在空旷的高阁里回荡，从日出到日落。
直到触到那卷冰凉的残帛，她终于顿了顿，拿近眼前，慢慢展开。
烛火晃了晃，烛花“啪”地一声爆开。
帛上的字很旧，朱砂描绘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
她的目光顺着字行慢慢滑动，直读到最末一行，指尖停住了。
昏黄的烛光依旧静静地闪烁。风从窗缝间钻进来，吹得残帛边角轻轻摆动。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高窗外皎洁的月光。
“清沅神女，你还好吗？”远处仙兵焦急地呼唤着，终于把她从沉沉的意识里拽回来。
风里，裹满浓重的血腥气味，眼前是翻涌的魔瘴，还有蜚钰越走越远的背影。
肩头的伤还在灼痛，掌心的灵珠已经失去温度，冷得如同一块坚冰。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灵珠贴在自己的心口。
她向四周看了看，并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欣慰地笑了起来，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撕心裂肺的痛苦，从心脏开始，顺着经脉蔓延开。
一丝极淡的蓝光，从心口的地方透出，朦朦胧胧，仿佛冬夜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
光色渐渐变化，从浅淡的雾蓝变成莹白，顺着经脉进一步蔓延开去，攀上她的肩颈，漫过她的发梢。
继续漫出去，散逸到周围的焦土里。
土中沉埋的魔气滋滋冒出白烟，转瞬间便消散干净，恢复了清明。
再往后，她的发丝轻轻飘了起来，周身气息也越发清澈。
那清气越来越盛，向四周散溢，逐渐覆盖住周围所有的气息。
战场上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近处的魔兵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们的魔气撞上那片柔光，如同白雪落入沸水，瞬间蒸发殆尽。
他们纷纷惊恐地向后退去，想要躲避那道白光。
仙兵们忘了挥剑，怔怔地望着阵前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
风也停了。
翻涌的魔瘴像是被无形的手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蜚钰的脚步猛地顿住。
身后漫过来的气息，如同一根冰针，狠狠扎进他的后脊。
那气息太过熟悉，他不由地转过身来。
看清那片光的刹那，原先所有的漫不经心、狂妄轻蔑，全部被捶了个粉碎。他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微微发颤。
眼前，白光涨得很高，仿佛一轮从海平面升起的圆月，莹白刺目，清辉遍洒。
光里，那女子微微闭目，神色平静，周身的清气还在不断翻涌，一波接着一波，向整个战场漫开。
惊惶只在蜚钰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滔天的狠戾取代。
梦魇袭来，反倒再次激起他骨子深处的凶性。
“装神弄鬼！”他暴喝一声，周身魔气骤然暴涨，黑沉沉的魔雾在掌心猛烈聚拢，黑刃挥出，刃身裹满从未有过的巨大而幽紫的光。
双手握刀，高高举过头顶，蜚钰纵身跃起，以全身修为，朝那团莹白的光芒狠狠劈下去。
“给我碎！”
黑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魔气，重重斩在那光芒之上。
可预想中的巨响与炸裂并丝毫没有出现。
刀刃触到柔光的刹那，仿佛烧红的铁扎进冰水，“滋”地腾起大片白汽。
锋锐的刃尖未能切入半分，却像被沼泽所吞纳，刃身的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
而那光芒顺着刀刃反而上爬，向他的手背奔去。
蜚钰感到手臂僵麻，一股清力顺着刀柄反冲回来，他顿时气血翻涌，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光团静静立在他的眼前，连晃都不曾晃一下。
光里，清沅依旧轻轻闭着双眼，眉目平和，那团至清至纯之气还在源源不断向外发散。
光圈又涨了一圈。
所过之处，焦土慢慢复原，抽出细嫩的芽。
“这不可能......”蜚钰额角青筋暴起。
他不信，不信一个小小的司雨神女，能抵挡得了他。
他邪魅一笑，笑里露出阴狠，他提气再上，黑刃舞出团团的黑影，一刀快过一刀。
劈、砍、刺、扫，招招向外挥去。
魔气顺着刀势密集地泼出，可石沉大海，激不起来半点涟漪。
反倒是他自己，每一次挥刀，都被清力反震，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蜚钰不再笑，他红着眼，猛地后退半步，将全身魔元注入黑刃。
玄金战甲上的纹路悉数亮起，周身魔气浓得化不开，连魔兵都纷纷后退。
黑刃发出惊天动地的嗡鸣，裂纹里透出诡异的光芒。
“给我——破！”他嘶吼着，双手持刀，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虹，直直撞向那道光团。
这一次，终于有了声响。
“咔嚓——”
可是，这不是光团碎裂的声音。
是蜚钰的那柄黑刃，从刀尖开始，一寸寸崩裂的声音。
莹白的光芒仿若一把最锋利也最温柔的刀，顺着裂纹一步步地碾过。玄铁魔刃节节碎裂，化作漫天黑屑，被风一吹，无影无踪。
沛然莫御的清力顺着断刀反冲回来，正正撞在蜚钰心口。
“噗——”蜚钰一口黑血喷出，身形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百丈外的焦土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手里半截漆黑的刀柄，也很快化作飞灰。
光里，清沅终于睁开眼睛。
清沅珠浮在她的身前，莹白的清光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去，明亮得如同一轮太阳。
可她的身形却在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消失。
乌发、青裙、面孔、指尖，全都慢慢透明起来。
她望着远处倒地的蜚钰，微微笑了起来。
落了很久的雨，这回终于要停了。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际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之声。
一道银光穿破云层，如同流星坠地般，带着凛冽的气息，直直落下来。
“噗”的一声轻响，一柄银白长剑，贯入她的心口。
没有任何疼痛，也没有流血，只有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剑身漫将出来，流遍全身，仿佛一只稳稳托住她的手。
而她原本虚化的身形猛地一顿，散出去的光粒再次聚拢回来，透明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清沅怔怔地看着胸前的长剑，银白的剑身上刻着熟悉的星纹。
是崇光的本命霜剑。
她下意识地转身回头。
云层破开，一道银白身影从云头飞速坠下，重重地砸在她面前的土地上，大地微微发颤。
崇光银白的战甲上沾满血污，甲片破损，肩口、腰腹都渗出血来。
头盔早已不知去向，瀑布般的墨发凌乱地散开，气息急促，浑身颤抖，眼眶如血般通红。
他扑过来，紧紧将她搂进怀中，双手捧着她的脸，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伸出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发现他的肩膀也开始慢慢透明。
她眼中充满惊慌，拼命想要把他推出去：“师兄，你快离开这里，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眼泪重重地砸下来，他抱得更加紧：“清沅，没有你，我要如何活下去......”
两道耀眼的光芒越靠越近，莹白与鎏金彻底融在一起，直到再也无法分离。
轮廓越来越淡，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粒，散入天地之间，彻底消失。
突然，一道巨大的光阵从两人消失之处猛地炸开。
金色与莹白的符文顺着光阵蔓延，密密麻麻地刻满整片天穹。符文流转，带着开天辟地般的沉凝力量，慢慢向下压去。
倒在地上的蜚钰，脸色惨白。
他认得这封印。
一万年前，就是这道的符文，将他压在渊海之下，不见天日。
“不......不！”他嘶吼着，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想要逃。
可周身却像被无形的山脉压住，四肢百骸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光阵朝他压下。
恐惧爬满他的脸，眼里充满绝望与骇然。
“轰隆——轰隆——”光阵完全落下，大地震颤，山石滚落，尘土漫天。
蜚钰，连同他周身残余的魔气，以及所有魔兵，全都被光阵狠狠压入墟界的地底深处。
符文，顺着土层向下蚀刻，一路蔓延至墟界的深渊之底，牢牢锁死所有魔源。
大地终于慢慢平息。
漫天金光中，墟界的深处缓缓浮出八枚明亮的仙晶。其颜色各异，形态不同。
有的泛着温润的蓝光，有的裹满细碎的金辉，有的像星子，有的如清露。
它们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一阵清风吹来，悠悠扬扬，那些仙晶被风卷携着，向天地四方落去，消失在云层的尽头。
风，渐渐停了。
喊杀、嘶吼，也都停了。
幸存的人们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空荡的阵前，望着东边升起的日出，无人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金光缓缓洒过整片墟界。
焦土一点点褪去，重新露出原本温润的褐色黄土，细嫩的草芽从土缝中悄无声息地钻出。风里裹着松针与鲜花的气息，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衣角。
仿佛一场漫长而温柔的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珠玉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