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尘梦闻法 云霞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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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四起，所有人都被卷入战争中，日子在频传的战报里一天天流逝。
众人最初的情绪是愤怒。
仙将们红着眼睛，纷纷向帝俊天尊请战，说难受其辱，一定要打回魔界，让他蜚钰血债血偿。
众仙官调兵遣将，四处奔走，人人都觉得只要咬咬牙，定能把魔族打败，将其赶回魔域。
然后是焦灼。
今日报人界丢失三座城池，明日妖界败退十里，后日鬼界奈何桥被截断，冤魂散落到人界。
战报像雪片一般飞入凌霄殿，红圈越来越多，胜仗却越来越少。
再后来，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郁。
败报听得多了，殿上的争吵越来越少，大家越发沉默。大家盯着舆图上魔族不断扩大的疆域，半天都没有人说出一句话来。
风吾常驻鬼界。
星阵布了一层又一层，忘川的魔气压下去一点，又再次漫上来。
他在岸边补阵，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在摇晃的河水中看到自己鬓边的白发。
他愣了愣，顺着发丝向上摸，从发丛中拨出更多的白发来。
旁边的仙将见他愣神，上前问他是否有什么需要，他连忙摆了摆手，将白发塞进发髻，继续整理星子石。
风吾的话本就不多，现在只比以前更加少。
他常一个人定定坐在忘川边，听着呼啸的风没日没夜地吹过河面。
崇光几乎已经长在战场上。
天地第一战神崇光仙尊，出没在天地间每一处最危险的地方。
一身银白铠甲，早已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污结痂，擦干净后又被新的血液浸透。坚甲玉片被魔气腐蚀，变得残败。
他很少有机会回九霄，偶尔回来便是申领补给，在军械库点清兵甲丹药后就赶着离开。
可清沅若在九霄，他永远都会抽空来看她。
他给清沅带回来过各种东西。
有北溟深处凝神草炼制的丹药、有云安城内买的蜜饯、有比油灯更加明亮的深海夜光珠......
相聚的机会越少，见面的时光就越发珍贵。
可他每次回来，身上的伤却越来越多。
肩甲的豁口，边缘被蚀乌的断裂、绷带吊起的胳膊、背上的刀伤，触目惊心。
清沅流着眼泪给他上药，他总笑着说自己没事。
他定定地看着她忙前忙后，想同以前那样揉揉她的脑袋，可手到半空，想到自己的手沾满血污，便呵呵笑着收了回去。
清沅的眼泪静静流下来：“师兄，你怎么如此不小心，又把自己弄伤了，下次若再这样，便不许你回来了。”
崇光呵呵笑道：“对不起师妹，师兄错了，并非我不小心，实在是那蜚钰狡诈，竟偷袭于我。还好你师兄我机智过人，分分钟便识破其诡计，只一招降龙摆尾，便......哎呦，胳膊、胳膊......”
他想甩出招式，却扭到自己的胳膊，清沅有些生气又有些担忧地道：“师兄，你如何才能回来的时候不带着满身的伤。”
崇光见她皱起眉头，便龇牙咧嘴地道：“好师妹，下次，下次我一定好好的完完整整地回来，好不好，师兄答应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清沅抬头看着他，朝他皱了皱鼻子，认真地道：“师兄，若有需要，清沅可与你同去退敌，你无需一个人扛下这些的。”
崇光握住她的双手：“好，若有需要，师兄定与你说，到时候，便麻烦神女大人施以援手了。”
清沅扑哧一声笑出来，坚定地点了点头。
“仙尊，先锋营已在南天门整备完毕。”院墙外传来天兵急促又克制的声音，正隔着门禀报。
“好，知道了。”崇光隔着墙应道，却并未挪步。
他依然坐在原位，目光定定地看着清沅，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印在心里。
他再次牵起清沅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心中。也很想拥抱她，却并没有伸出手。
末了，他同往常一样咧开嘴，留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银白战甲的身影穿过院门，穿过层层回廊，很快融进暮色的云海中。
清沅定定地站在门框里，看着那身影渐渐远走。
魔族在天地间纵火，清沅带领仙兵四处救患。
那日，在人界边城，扑灭魔火后，众人灰头土脸地坐在断墙上歇息。
清沅低头看看掌心，看见和自己一样灰头土脸的神珠，此刻也奄奄一息地躺在手心里。
她笑着拿裙摆蹭了又蹭，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一旁的小仙兵见状，小声地问道：“神女，我们真的能赢吗？”
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扭头去看，原来是一位十分年轻的仙兵，也许刚修成不久，就遇到这样的祸事，她心里顿时有些难过起来。
她悄悄把神珠收进袖里，又掏出一只薄饼递给他，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会的，我们一定会赢的，饿了吧，给，先吃些东西。”
仙兵开心地接过薄饼，把那问题瞬间抛在脑后：“多谢、多谢神女。”
曦禾长高了许多。
她守在药营里，整日采药、碾药、敷伤、熬汤，小小的手上磨出厚厚的茧。
昔日跟在大家身后、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各式溃烂的魔伤，能在伤兵的呻吟中安安静静地保护大家。
以前抱着典章跑前跑后的木越，如今抱着的只有战报。
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抱着文册走过长廊时，脚步轻得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愤怒，希望，失望，痛苦，各式各样的情绪萦绕着九重天，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怎样。
可即使未来渺茫，也没有任何人放弃。
所有人都在坚守和反击，烽火依旧燃烧，道路依旧漫长。
大家都在往前走。
清沅是在夜半入的梦。
清沅很晚才从人界边境撤回，疲惫地躺在偏殿的软榻上，不过合眼片刻，意识便深深地沉下去。
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样沉静的梦。
梦里，没有宫墙云海，也没有烽火余烟，只有一片朦胧的清光，仿若天地未判时的混沌。
清光里，浮着无数细碎的微尘，缓缓流转。四下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光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淡，不怒不威，不远不近，仿佛山涧泉流，林梢风过，从四面八方漫来，清晰地落入耳中。
“徒儿，来了。”
清沅循声望去，发现那声音来自光的源头。
那里，渐渐出现一道虚影，辨不清形貌，周身裹着世间至纯的清气，好似天地初祖的气象。
她心中立刻领悟过来，躬身道：“晚辈清沅，见过初祖。”
那虚影微微颔首，似乎在微笑：“奔走四境，救水火、护生民，徒儿辛苦了。”
清沅摇了摇头：“初祖谬赞，这只是晚辈分内之事。如今魔劫蔓延，烽火四起，晚辈所做的，杯水车薪而已。”
虚影温声道：“此非一人可解之局。”
清沅道：“初祖何意？”
虚影道：“魔祖蜚钰乃众生恶念汇聚而成。贪嗔杀妒，怨憎痴念，沉于渊海，凝化成形。万年前，仙门投其入炼海，封印其身，却未断其根。因此，只要众生恶念不绝，他便总有回来的一日。”
清沅有些黯然：“如此，便再无解决之法了吗？”
虚影道：“有。”
清沅抬眸：“请初祖开示。”
虚影顿了顿，光粒缓缓流转起来：“是乃纯善灵韵，散入天地，以善化恶，便可清浊归源。魔根散入万物，再无聚形之力，五界可复归。”
清沅喃喃道：“纯善灵韵，何为纯善灵韵......”
虚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而笃定地道：“徒儿与神珠，系天地清露灵韵所化，或许，便是这契合之人。”
她抬起头来。轻轻抚上腕间的神珠，一股温凉的触感漫上指尖：“敢问初祖，化恶之后，天地可息吗？”
虚影道：“可息。只是神魂将全部散于天地，与万物同生共生同息，自此再无自我，亦无轮回。”
清沅点头道：“晚辈知晓了，多谢初祖指点。”
虚影道：“徒儿，这是你的机缘，却也是你的劫，你可想好......”
话音甫落，周遭的光渐渐暗去，虚影的轮廓消融在清光中，只有这最后一句模糊的话语，随风飘来。
意识猛地一沉，清沅睁开双眼。
窗外，天才刚蒙蒙亮。
淡青色的光透过窗棂，落在榻边的圆珠上，她坐起身，手心里一层薄汗。
她抬手抚上灵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午后，园中，云霞花海。
大片大片的粉花静静开放，风过之处落瓣如雨。
她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这样静静赏花，便选了一处僻静之地，运气调息，想定一定心神。
清沅闭上双眼，神珠在其周身飞转三圈，却跟她的心思一样光芒浮沉，飘忽不定。
她有些烦闷地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远方。
凝神间，一阵风卷过，花瓣扑到脸上。
她抬手去挡，袖中素帕被风卷走，打着旋儿往花海的深处飘去，她赶紧去追。
素帕悠悠荡荡，擦过花枝，沾上许多花瓣，最后落在一个小姑娘的脚边。
小姑娘扎着双马尾，发梢系着浅绿色的绸带，正低头扒着花丛寻找什么，身侧的竹篮里装满草籽。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鼻尖上沾着泥点，开心地笑着。
“师姐。”曦禾的眼睛亮起来，弯腰捡起素帕，拍落上面的花瓣，递到她面前，“这是你的帕子吗？”
“谢谢曦禾。”清沅点点头接过，轻轻拂掉曦禾鼻尖的泥，“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曦禾今日的伤药都配齐了，来这里采点云霞花籽，可以制作安神香。”曦禾抿了抿唇，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小声地继续道，“曦禾看师姐脸色不大好，师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师姐或许可以同曦禾说说，或许曦禾可以帮你。”
清沅的手顿了顿，她摇了摇头，笑着捏捏她的脸颊：“多谢师妹，师姐没事，只是连日施雨赶路，有些困乏。”
曦禾点点头：“嗯嗯，无事便好，师姐好好歇息，等曦禾制好安神香，回头便给师姐送过去。”
清沅笑着道：“好。”
太阳慢慢落下去，清沅忽然接到诏令，需先行离开。
她便同曦禾告别，顺着原路走回去。手里攥紧那方素帕，花香萦绕指尖。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去。
花海深处，曦禾正认真地翻找花种，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快乐而又鲜活，是这漫天烽火里最为柔软的光。
她咧开嘴也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尘梦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