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溟海鳌鸣 海风卷着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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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头到达北溟渊海时，清沅最先闻到了下方吹来的咸腥污浊的风。放眼望去，北溟渊海早已没有往日的澄澈与碧蓝。
黑沉沉的浪头一座接一座地掀起来，比岸边的礁石还要高，那些黑浪卷起断木和渔船的碎片，狠狠地拍在滩涂上。
沿岸的三座小岛只剩下黑乎乎的尖顶，岛屿的大半陆地都被海浪所淹没。
逃难的北溟妖族，扶老携幼地向内陆跑去，熊族和狐族拖着尾巴，鲛族裹着湿淋淋的鳞衣。幼童的哭声混在浪涛里，刚一出口就被风声吞没。
风吾落到清沅的身边道：“师妹，我们需先压制住风浪，再行其他。”
清沅点点头：“明白了，师兄。”
清沅提气掠出，落在岸边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脚下的浪头拍来，水花溅起打湿她的裙摆。海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吹过，浪涛声振聋发聩。
她抬手祭出清沅珠，淡蓝色的灵珠从袖中浮起，悬在她身前半尺之处。指尖掐诀，温润的光便顺着指尖缓缓漫开。
漫天乱飞的雨丝忽然就顿住了，随即倒卷而回，在空中织成半透明的水幕，顺着浪头向下压去。
最前排的海浪撞在水幕上炸开，势头顿减，顺着水幕滑回海里。
岸边的妖兵见得了机会，赶紧扯着嗓子喊道：“快跑，快跑！快上山！”
扶老携幼的妖族立刻跌跌撞撞地向高处跑去。
还未化形的小狐崽，被母亲抱在怀里逃跑。鲛族的鲛人在滩涂化形，艰难地向内陆奔去。几株修行尚浅的树妖，费力拔出自己的根须，拖着泥土，拼命地逃命。
清沅回头看了一眼岸边，手上默默增加两分力量，水幕便向两边微微扩宽，把树妖也护在了水幕之后。
可还没撑过一炷香的时间，更深的海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那种浪拍礁石的水声，而是一种沉在水里的、闷闷的响声，顺着礁石传来，脚下的海面轻轻摇晃，水幕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皱了皱眉，以为是遇上了海底暗流，便微抬指尖，想把水幕再压沉些。
可是不对，海面正在慢慢上涌。
是海平面被抬高了。
起初只是高了一些，可随着浪头向四周滑落，哗哗地淌出更多的水，清沅这才发现那鼓包已经越发变大，越来越高了。
不多时已隆成一座小山状，布下的水幕已经被拱弯，水幕的蓝光剧烈地晃动着，眼看就要裂开。
“那、那是什么？”阵前有仙将失声喊道。
“是礁石？”
“不对啊，前日查勘时并未发现此处有暗礁。”
“是啊，哪有礁石会自己往上长的？”
“还在长，看，那东西还在长！”
议论声里，那黑影不断上升。海水顺着它的脊背倾泻，仿佛瀑布一般砸回海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风吾飞身近前，这才看出端倪：“不是礁石，是活物！”
崇光见风吾神色不对，连忙向礁石边喊道：“清沅，快回来！”
清沅闻声，立刻回撤，可刚一转身，那隆起的海水便轰然炸开。只见漫天水雾里，现出一头庞然大物般的巨兽。
是一头巨大的玄鳌。
百丈高的身躯上覆满黑铁似的鳞片，每一片都有门板那般宽大，日光落在其上，泛着冷硬的金属似的光泽。
它粗壮的鳌足踩在海里，每动一下，都掀起滔天的巨浪。它转动着铜铃大的眼睛，暗黄色的瞳仁扫过岸边，鼻孔里喷出两股带着腥气的水柱，落在滩涂上，砸出两个大坑。
岸边瞬间安静了，逃命的妖族一时惊得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这头巨兽。
风吾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是上古玄鳌？”
崇光飞身上前，来到风吾身边：“师兄，此兽已经绝迹万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风吾答不上来，没有人知道答案。
可初次见面，玄鳌并没有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它粗长的鳌尾向后一摆，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抽在界壁的残垣之上。
“轰隆——”传来一声巨响，碎石伴着浪花炸开，原本就已残破的界壁，此时再次塌去，壁墙噼里啪啦地向海里坠落。
余震顺着海面传来，岸边的妖族和仙兵站立不稳，落入水中。
崇光今日终于知道，为何师兄修补数月都弥补不上，有这样一头上古巨兽在此接连撞击，莫说是补天石，便是仙界所有人来堵都撑不住了。
玄鳌像是还嫌不够，又往前挪了两步，鳌足直接踩碎岸边的一处礁石。然后它又低着头，像是要往岸上爬。
其所过之处，海水如沸腾般翻涌，浪头一波接一波地向岸上拍去。好不容易退到半山腰的妖族混乱起来，哭喊声和惊呼声混在浪涛里，乱作一团。
“列阵！”风吾抬手扬出数枚星子石，银辉在半空中铺开。
“是，仙尊！”众仙将飞速掠出，齐声应道。
风吾看向两人：“崇光，你领左翼绕后，攻其侧腹鳞片的缝隙。清沅，你稳住水势，别让浪冲到岸上伤了妖族。剩下的，跟我一同正面牵制！”
“是，师兄！”
风吾将银辉牵作锁链，顺着浪涛缠向玄鳌的四足，星光收紧，玄鳌的鳞片被勒得咯吱作响。
玄鳌吃痛，怒吼一声，猛地甩了甩腿，星链被扯得呼呼作响。风吾指尖痛麻，却依然不后退。
崇光踩着浪尖，趁机跃上鳌头，长剑狠狠刺向玄鳌的左眼。鳌皮坚硬，剑尖撞上，溅起无数火星，可却只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玄鳌猛甩着自己的脑袋，崇光便借力一跃，又落在它的鼻尖上，反手再是一剑，这次终于扎进鳞片的缝隙中。一股腥臭的黑血瞬间喷出来，混入海水里。
玄鳌这下彻底怒了，身子一扭，整条尾巴都向岸边扫去。铺天盖地的浪头压来，岸边的妖族再次乱成一片。
清沅咬紧牙关，将神珠的光亮舞到极致，竖起一层更加厚实的水墙，死死挡住拍来的巨浪，将妖族护在身后。
玄鳌疯也似的扑向崇光，清沅也赶忙向崇光飞过去。
三人配合无间，合力与玄鳌缠斗，它挨了崇光无数剑，又被星链勒住鳌足。
不知过了多久，玄鳌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它发出一声巨大的嘶吼，猛地使力摆尾挣断了星链，一头扎回深海中。
黑沉沉的海水翻涌几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见浪头渐渐平息，岸边慢慢爆发出欢呼声。
有仙兵上前道：“太好了，仙尊，这畜生总算被打跑了，我们赶紧把界壁补起来吧！”
风吾没有移步，他依然立在浪尖，用指尖沾了些海水送进嘴里，皱着眉摇了摇头：“不对。”
仙兵纳罕道：“仙尊，哪里不对？眼下不是已平息了吗？”
风吾指着脚下的浪头道：“上古玄鳌虽是魔物，但早开灵智，从不主动犯界，今日怎会突然跑到这里疯狂撞击界壁？”
崇光若有所思地盯着深海的方向，剑尖上的血滴到海里，顷刻就消失了。
他拍了拍风吾的肩膀道：“师兄，我知道你的意思，眼下我们趁它离开，先把界壁的缺口封上。师妹，麻烦你带人去岸边安置妖族，查看一下伤亡的情况。”
“是，师兄。”
清沅点点头，刚要转身，海面忽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一道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的浪头炸开了。
玄鳌再次冲出来。
可不同的是，这一次，它周身的鳞片全部泛着暗紫色的光，仿佛镀了金属，比先前坚硬数倍。被崇光划伤的剑痕，全部消失不见。
而它的背甲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宽大的黑色王座。
那王座之上斜倚着一个男子。
玄色的战甲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其面容冷峭，下颌锋利如刀，眉眼却秀美而骇人。
男子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搭着王座的扶手，眯眼看向岸边溃逃的妖族与狼狈的仙兵，嘴角露出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缓缓抬起手来，而随着他抬手，玄鳌身后的海水也缓缓升起。
海水落下，竟出现无数黑色的身影。
那些黑影竟是披甲的魔兵，他们手握弯刀，踩着浪头列成整齐的阵仗，一时间魔气翻涌，遮天蔽日。
岸边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仙兵都僵在原地了。
凌霄殿内，灵光镜前的众仙也是一片哗然，文臣们脸色煞白，武将们则攥紧拳头。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玄鳌之上的男子，正是销声匿迹的魔族之主，蜚钰。
原来，这根本不是上古玄鳌误入北溟渊海，是魔族蓄谋已久的阴谋。
是他们驱策上古魔兽撞碎界壁，撕开北溟渊海之口。
这是入侵！
“列阵！”
崇光的声音瞬间拔高，仙兵们猛地回神，迅速飞起，结作防御阵。
盾兵在前，枪兵在后，风吾和清沅飞于阵中，清沅神珠的光芒重新亮起。
而蜚钰邪魅一笑，并未说话，只是再次轻轻抬了下手指。
身后的魔兵们便疯了似地踩着浪头向前冲来。弯刀挥起，腥风呼号。
最前排的仙兵举起灵盾，“铛铛铛”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手臂发麻。
魔兵跃上半空，挥刀砍向阵侧，崇光纵身迎上，剑光一闪，那魔兵便栽进海里。
风吾重新布起星阵，银辉化作利刃，向敌群绞去。
魔兵成片倒下，后面的立刻便扑上来，直踩着同伴的尸首往前冲，真真悍不畏死。
清沅一边控水击打，一边分心守护岸边来不及退走的老弱妖族。
她能感觉到，这些魔兵的威力远比典籍上记载的更加可怕，招式也更为阴狠，根本不是那种不成体系的散兵，他们仿佛心连一线，一切都是整齐划一。
打着打着，魔兵的攻势突然慢下来，清沅发现，蜚钰竟在王座上打了个哈欠。
蜚钰斜倚在王座上，自始至终都没有挪过位置，可那些魔兵都像是他的提线木偶，在他随意的挥舞下豕突狼奔。
蜚钰的目光扫过阵前的崇光，掠过风吾，最后落在清沅身上，与她对视，嘴角的笑意更深起来。
清沅狠狠地瞪了回去，他则嬉笑着摇了摇头，仿佛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件。
他懒洋洋地抬起手，做了个回撤的手势，那些魔兵们果然立刻便收了势，井然有序地向后退去了。
连玄鳌都慢悠悠地转身，驮着王座，一头扎入深海。
魔兵顷刻间烟消云散，浪头随着它们的离去慢慢平息，一切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满目的狼藉提醒大家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就这么退了？
众仙将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
明明再打半个时辰，己方就要灵力不支，可反而是魔族先行撤退了。
接下来的几日，魔族也再没出现过。
仙兵仙将虽仍旧忐忑，但还是抓紧时机，趁机运来补天石，修补界壁。
崇光带兵巡查沿岸，亦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潮水退去，清沅安置妖族，帮他们重建家园。
五天后，界壁的缺口终于重新封上，北溟沿岸难得地恢复了平静。
捷报送回凌霄殿上，众仙都松了口气，纷纷欢呼首战告捷，说魔族也不过如此。
可北溟的礁石上，三个人却没有半点笑意。
风吾看着重新合拢的界壁，摇了摇头：“退得太整齐了。伤兵、尸首、兵器全部被带走，竟像是一场表演。”
清沅道：“蜚钰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出过手，他仅凭一只手，就调动了千军万马。倘若他真的出手，我们又怎能敌他。”
崇光立在最前方，佩剑斜斜垂着，剑尖点在海面：“他不想打，此番，只是前来试探的。”
海风卷着北溟的寒气吹过来，掀动三人的衣摆。
海面平静无波。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溟海鳌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