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寒堂备甲 青云殿的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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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烛泪在青铜烛台积了厚厚的一层。
长案上的南北疆域舆图全部摊开，朱砂点出的十几处红点顺着西侧的边境线连成一串，仿佛一道慢慢收紧的锁链。
旁侧，散着七八卷密函，都是这半月里从前线递回来的侦察卷宗，有的封皮上还沾着北疆未化的霜雪。
沧澜掌门转着左手中指上的玉圭，目光落在舆图最西侧的黑风岭上。两侧的四位长老，也全都眉头紧锁地看向舆图。
沈惊寒立在一旁，白色衣袍映出跳动的烛火，脸色同平日一样清冷。
文枢长老自袖中取出三卷麻纸铺开，开口打破寂静：“师兄，这是符箓堂机探弟子拓回来三处魔阵的符纹，请看。”
众人立刻探身望去。只见三卷麻纸上的扭曲纹路形制行迹诡异，却大体相似，且皆是暗红色，只看了几眼便感觉头皮发麻。
文枢长老继续道：“另外，机探弟子察觉到，除此类大型魔阵外，另有无数小型魔阵。其观察人界十四座城镇的符骨，发现皆是由同一座主阵衍生而出，实乃一脉同源的子阵。而这些子阵已有震天动地的威势，足以抽干一村的地脉灵力，主阵的品级和破坏力只会更高。”
云松长老点头：“文枢师兄所言极是。半月内，灵丹堂已救治三批受伤的百姓，皆是神识沉陷，灵魂枯槁者，就连灵丹堂也难以救回。哎，若再任由这些主阵和子阵运转，想必不出两月，北疆百里的地势灵脉皆被抽空，只怕到了那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按阵理推演，主阵必在所有副阵的灵力交汇中点。”断尘长老俯下身，在黑风岭周遭画了一个圈，“老夫推演，交汇点便是在这黑风岭的腹地。只是此地峡谷纵横、地势闭塞，天然便是布阵险地，易守难攻。”
沧澜掌门道：“惊寒，你怎么看？”
“是，师尊。”沈惊寒抬手将一缕淡金灵力悬于舆图上方，淡金灵力分化出十四道细流，分别落在标注的各个红点上，继而齐齐向西收拢，“师尊，黑风岭乃人界与魔界的关隘，地势颇为重要，若我们得以毁去主阵，不仅一干子阵不攻自破，魔界也再难攻入人界，或许有机会借此击溃魔族。”
铁崖长老笑道：“好啊，不如咱们立刻前去攻打，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文枢长老摇了摇头：“出其不意是很好，可如今黑风岭内布防不明，恐怕是有去无回了。”
铁崖长老道：“师兄怎生得如此悲观起来。”
文枢长老道：“师弟可还记得，年初曾派出两队侦察弟子摸入黑风岭，可最后却只逃回几名重伤的弟子。那些弟子不仅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救回之后却仿佛全都失去记忆，连曾经去过谷中何处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上山之前，魔族关卡极严，明哨暗哨层层叠加。如今若再派人去探，只恐徒增伤亡罢。”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众人深知，明探难行，暗线又无音讯，黑风岭便如同一块裹在瘴气里的黑骨，只见轮廓而不明内里。
如此这般，即使己方战力如何充足，也恐为无米之炊。
众人便再次围到舆图的四周，商讨上山的几种可能性。
东侧陡峭，鸟兽绝迹，崖壁难以攀援。
北侧冰寒，瘴气太重，人族无法久留。
南侧酷热，丛林密布，蛇虫鼠蚁形貌惊骇。
一时议不出个准数来。
就在这时，殿外由远及近地传来轻急的脚步声。一名执事堂弟子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桐木盒，向各位长老行礼道：“启禀掌门、各位长老，执事堂北疆密探冒死送出密报，特来呈上。”
知微长老立刻上前接过木盒，弟子躬身退下。
盒盖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卷厚厚的麻纸密函。函上封着黑鹰纹的火漆，边缘发毛，显见是藏在传讯鸟的羽管里，一路穿山越岭，颠簸损耗。
他拆开火漆，迅速读完，向众人道：“启禀掌门，此乃半年前我们安插在魔族外围杂役营的那名密探，所发回的传讯。”
沧澜掌门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继续道：“那名弟子在外围杂役营中身份低微，日常皆只负责物资运送，无法接触核心军机，故而我们一直未曾启用之，只让他蛰伏待命。但这次魔族抽调大批兵力前去各处布阵，营中守卫虚空，他这才找出空档，把能摸到的布防都摹了出来。信中说路途凶险，恐传讯鸟折损，故而发出三份，总算我们收到了这一份。”
说完，他便将布防密卷在桌上摊开，众人立刻围过来。
只见的确是一张潦草却脉络分明的手绘图纸，可是笔墨深浅不一，边角还沾有污渍，显然是仓促间画就。
知微手指布防图，逐条解释道：“大家且看这里，此处显示正面仅有一道一线天的隘口，前后设置了两道迷魂阵，并着三队轮值守军，共计五百二十名魔兵。东西两谷的瘴气里掺入蚀魔散，普通人入谷半个时辰便会修为溃散，因此只在谷口设置瞭望哨，防守进入。而大家看这里，这里显示总坛魔宫设在岭腹的正中，并在东南、东北两处侧崖设有遥望副阵。”
铁崖俯身盯着岗哨的标记道：“正面的岗哨数目、换防时辰，同我们侦察弟子在谷外探察到的倒是完全一致，连第二道暗哨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这名密探弟子倒真是仔细用心了。”
断尘长老指着东北侧崖的位置问道：“知微老弟，此处阵纹走向如何？若是敌方的薄弱之处，我们进入之后便有可趁的机会。”
知微指着图上的几缕细痕道，“此处显示，北侧悬崖乃整座大阵的灵气入口，然因北侧严寒，灵流外溢的速度比其他方位缓慢，应是这魔阵的薄弱之处。”
断尘盯着纹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嗯，从阵理上来说确应当是这样。咱们不妨从此下手，以破阵符毁开缺口，也许不出半个时辰便能突入外围。”
这时，云松长老拿起随密函一同送来的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惊道：“这瓶里，是瘴气的样本，确实以蚀魔散为主，并混入寒瘴，再辅以其他毒物。且待我拿回去仔细研究一番，我想，灵丹堂若日夜赶制清瘴丹，三日内应当能备齐所有人的分量。”
沧澜掌门道：“如此，便辛苦云松师弟了。”
沈惊寒道：“师尊，各位长老，既然侧崖可破，我们或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正面佯攻，拖住守军主力；一路带精锐行侧崖突袭，与主队里应外合。正面无需深进，只需拖住隘口，待侧袭小队再行深入，只是要小心冒进中伏。”
沧澜掌门沉默下来，铁崖长老急得直接绕到他的身旁：“掌门师兄，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我们青云山要做瓮中之鳖吗？”
他摇了摇头道：“铁崖师弟，我自知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是青云山已多年不曾征战，我心下有些不安。”
云松长老叹道：“师兄，我知晓你的意思。人若秋毫不犯，青云山定不会主动举起干戈，但如今魔族压境，生灵涂炭，青云山便断不能坐视不理了。”
他点了点头道：“弟子们都不曾见过如此战火，一定要好生准备，十日后寅时，发兵黑风岭。”
“喏。”
“惊寒，你亲领先锋营行正面隘口，负责佯攻之事。铁崖师弟，由你率一千精锐走西北侧崖，直取魔族主阵。”
“是，师兄。”“是，师尊。”
“铁崖师弟，烦你督灵剑堂备战，文枢师弟赶制破阵符箓，云松师弟备齐丹药。断尘、玄真、桑谷师弟，则请准备各堂弟子接续，随时准备接应。”
“喏。”
“嗯。”他转向沈惊寒道，“惊寒，劳你带十名弟子先于大军出发，潜至岭外设伏，后续接应主力。”
“是，师尊。”众人齐声领命。
散殿时，晨光已漫过玉阶，转眼已经一夜过去。晨雾裹着山风卷过廊下，檐下铜铃轻轻摇晃。
演武场的营火连了半片山。灵剑堂的校场上，弟子们围着石槽磨剑，玄铁砂混着清水溅起细碎的银光。
铁崖长老背手走来，他随手拿起一柄长剑，指尖轻轻弹在剑脊上，“嗡”的一声荡开一阵清鸣。
铁崖长老看到剑来了精神，一边比划一边道：“嗯，这剑不错，只是刃口还得再开半分才够锋利。”
“啊，师父。”弟子忙停下手。
铁崖长老招了招手，示意他继续：“听闻黑风岭的魔兵身穿玄铁甲，剑锋若软便砍之不动，我想，还是须得再多磨半个时辰，应该就差不多了，再辛苦一下，明日我挨个来验。”
“是，师父！”弟子们齐声应下，磋磨的声响更加响亮，寒芒在火光里影影绰绰。
药堂后院的丹炉冒着淡白的烟。
筠霜守在炉边，手里拿着蒲扇，目光盯着炉口的火候，楚霖蹲在一旁添炭，脸也被烤得通红。
筠霜有些犯困，打着瞌睡，一晃神差点撞到柜子上，她猛地惊醒，眼睛还未睁全，就习惯性地伸手往药罐里添上一勺切碎的冰莲草。
楚霖忙过来扶住她的脑袋道：“师妹，要不你去睡一会儿吧，师兄帮你做。”
筠霜抬头看看楚霖，眼睛还是没有完全睁开，却傻乎乎地笑着，耳尖唰地泛了红：“谁、谁要你帮。我只是有点晃神了。”
可她脚下却软了软，刚直起身就差点跌倒，楚霖赶紧伸手扶住她。他干脆把蒲扇从她手里抽出来，把她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可拉倒吧师妹，你待下去估计要把自己也添进丹炉里。没事没事啊，你去里屋睡一会儿，这儿有师兄呢。”
筠霜挣了一下没站起来，就顺着劲儿坐下去，晕晕乎乎地说：“火要小，第三层丹火要稳......冰莲草要等丹色转青，才能放第二勺......”
“知道知道。”楚霖连连应着，一边扇火一边回头笑道，“快睡吧师妹，师兄的手艺你放心。”
身后没有声音传来，他一扭头发现筠霜已经睡着了，响起均匀的呼吸声，他笑了笑，继续忙活起来。
窗外月明星稀，火光摇曳，映在脸上，汗涔涔地流下来。
“师兄，黑风岭瘴气深重，贼子难测，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身后突然传来轻柔的声音，楚霖连忙回头，见筠霜朦朦胧胧地睁开双眼，他手上动作一顿，冲她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师妹放心，师兄还得回来继续给你炼药呢。等到了黑风岭，师兄便去给你采雪芝，听说那东西养神最是好了。”
“谁，谁要你的雪芝。”筠霜别过脸去，耳尖红红的。
丹炉里飘出淡淡的丹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烟气越过灵丹堂的青瓦，向山下飘去，和演武场的营火混到一处。
操练的呼喝同铁器相击的钝响顺风飘来，清亮而利落。符箓堂的灯火连成一片，朱砂混着松烟的气味浸在风里。山坳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弓弦的振鸣。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寒堂备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