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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香烬砚寒 像长亭外的 ...

  •   柳砚堂走后的第三年,楚母病倒了。起初以为只是风寒,可咳了半月却不见好,到后来连下床都困难。
      只留下楚希月一人独自支撑香铺,她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制香了。
      白日里看店卖货,夜里便守在母亲床前喂汤药,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最终,咳疾也缠上她。起初只是夜里咳上两声,可后来越咳越凶,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手帕也开始沾上点点鲜红,她便悄悄藏起手帕,不让母亲看见。

      街坊邻居看着心疼,便开始有媒婆上门说合。
      媒婆几番劝说,说邻街的张公子家底殷实,人也忠厚,托她带了三次话,说愿意风风光光娶她进门,并替她照顾母亲。
      可她每次都笑着婉拒。
      媒婆走后,她自怀中摸出那枚木牌,握在掌心,抚在心口。
      他会回来的,她对自己说。

      病有些好转,她便开始翻遍家里的古方,想要研制一款从未做过的香。她将那香取名“待归”。
      以桂花铺底,沉香做骨,还掺入了一些自己的指尖血。
      古方上说,心血入香,能引远人牵挂。
      可配置的过程却并不顺利。有时是火候过了,有时是比例调错,一时间满院都是焦苦的气息。
      总差一点,差那么一点味道。
      差的是什么呢?她望着窗边空着的矮桌想。

      矮桌旁,从前他总坐在那里为她抄香谱,身上有淡淡的墨香。
      她闭上眼睛,细细回忆那墨香混入香药的气味,忍不住笑起来。
      她突然明白,好像就是缺失的那一味。

      深秋过去,寒冬到来,病情越发严重。
      最重的时候,连坐起身都开始变得艰难,可她还是努力想要调配出那瓶“待归”。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桂花被风扬起,一遍遍地吹落到桌上。
      这一日,母亲颤颤巍巍地从外面走进来,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封皱皱巴巴的信,说是邻县的驿卒专程捎来,辗转数月方到锦川。
      她心中倏忽一动,迫不及待地展开。果然,真的是柳大哥的字迹。
      信中说他已调任回京,腊月里被准回乡,开春就请媒人上门提亲。
      她躺在床上静静读着,忽然间就不咳了。

      她让母亲扶她坐起来,帮她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件月白长缎。那是她攒了两年买的,想等他回来时穿上新衣服。
      她坐在烛光下,捏起针线,开始细细缝制,手不停地颤抖,心里却很欢欣。

      “娘,你说我穿这件去巷口接他,好不好看?”她微微抬着头笑着,“柳大哥总说我穿蓝布裙好看,可我想穿件不同的,让他一眼就能看见我。”

      楚母背过身抹着眼泪,连声说道:“好看,我家希月怎么样都很好看”。

      她开心地笑着,所有人都以为她就要好起来了。
      她已经能独自坐起,能喝下小半碗粥,还能在制香台前,慢慢调那罐待归香。
      月白的长袍制好,她便开始掰着手指数日子。
      腊月还有一个多月,她很快就能见到柳大哥了。

      只是这世间,麻绳偏向细处断。
      十一月初,一场寒潮来袭,咳疾再次加重,汤药灌进去立刻全都吐出来,她的身体迅速地垮下去了。
      她已经难以再坐起来,有时清醒,大多数时候沉睡。
      她紧紧攥着那枚木牌,醒来便望着窗外的天空。
      有几次,巷口传来马蹄声,她猛地惊醒,可只是过路的商人。
      那些马蹄声“嘚嘚”地靠近,又“嘚嘚”地走远,巷口重新恢复死寂。

      腊月初三,天空阴沉,飘着碎雪。
      她精神忽然好些了,便让母亲帮她把制香台挪到窗边。
      她在台前桌下,手里攥着那块木牌,旁边放着那罐还差最后一步的待归香。
      寒风从窗缝里钻入,香粉轻轻扬起,落到她的手背。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巷口再次响起马蹄声,很急,很快,似乎正往这边赶来。

      她向窗口望去,对着空气微微抬起手。
      他在呼喊她的名字,和当年在灯会人群中寻找她时一模一样。
      “希月,等等我。”
      她弯了弯嘴角,轻轻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两行清泪,伏在了桌上。手心里的香牌,带着体温。

      柳砚堂骑着快马,日夜兼程地赶向锦川。
      腊月初三,他刚进入江南地界,离踏进城南的巷子,只剩三天的路程。

      他在锦川的巷口勒住缰绳,停下马蹄,抬头看向天空,四下阴沉,寒风凛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巷口树叶凋零落,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旋,却听不到一点人声。他心里有些慌乱。
      七天七夜,换了六匹马,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此时眼里已经全都是血丝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巷子,一眼就看见街角楚记香铺的牌匾,还是那熟悉的屋檐,那熟悉的剥落了的门梁。
      可再走近一些,他这才发现木门紧闭,而檐下竟挂着两道素白的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如同两道刺目的伤疤。
      他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了。
      他冲进门里,推开门的瞬间,灵堂的香火气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
      一张崭新的牌位摆在堂屋正中,黑底白字,清清楚楚地写道——楚氏希月之位。

      楚母歪坐在侧边的蒲团上,头发花白,与他记忆中的形貌相比老去许多。
      见他进来,老人浑身颤抖,好半天才发出苍老的哭声:“砚堂,你可算回来了......希月她......她初三走了......她......她等了你七年啊......”

      后面的话,柳砚堂就再也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灵堂的正中,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窖。
      七年的颠沛流离,叛军的囚牢,决堤的洪水,边境的风沙,他都熬了过来。
      他以为熬到头,便可以回乡看见她笑着站在檐下,再唤他一声“柳大哥”。
      可等他终于回来,却只看见一方牌位。

      差三天。
      就只差三天。

      前来帮忙的街坊邻居一一离开,他随楚母送走众人,就一个人静静来到里屋,说要陪陪她。
      楚母叹了口气,抹着眼泪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香烛燃烧时烛芯掉落的轻响。

      他缓缓起身,慢慢走到桌前,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制香台上,香谱被摊开,其中一页是隽秀的字迹。上首写着“待归香”三字,下面用小楷标注了两行小字:“桂花量减三分,砚堂不喜太甜”。
      他的眼泪一下就砸了下来。

      香谱的纸页中,夹杂着几张泛黄的诗稿,边角早已磨毛,是他当年抄写赠予她。
      椅背上搭着件月白长衫,针脚细密,领口刚刚缝好,袖口还未收边非常柔软。
      他在窗前坐下,拿起桌上那罐未完成的待归香和木牌。
      掀开罐口,清苦的气息漫将出来,末了,又散发出淡淡的甜。
      他自怀里掏出自己的那半块香牌。木牌被他抚摸七年,纹路早已磨平。
      他便把两块木牌慢慢凑到一起,木纹堪堪对上,可中间那道缺口,却像一道天堑,怎么都合不拢。
      就像他们这辈子,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初见时差一点开口,送别时差一点留步,书信时差一点送达,归乡时差一步重逢。
      永远都差一点。

      他就这么坐着,从白天直到黑夜。四周一片漆黑,但他没有点上灯。
      屋内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窗棂呜呜的轻响。
      那声音却好像许多年前,她蹲在檐下轻哼的小调,他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她拎着食盒站在院门口,甜甜地笑着,眉毛弯弯。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的灯会,他寻她整整半条街,她蹲在桥边哭,双眼通红。
      他想起十九岁那年送别的长亭,她踮脚给他系上红绳,发梢扫过他的下颌,带着桂香。

      历历在目,仿佛在昨天。
      可眼下伸手去触,只剩下黑暗中的一片空茫茫。

      后半夜的时候,开始落小雨。
      他拿起她用过的铜勺,想要照着香谱上的方子,继续调那罐待归香。

      第二日清晨,楚母敲门见无人回应,便推门进来,见他伏在案上却不回话。
      楚母有些害怕,轻轻唤他,却发现他已经离去了。
      他伏在制香台上,一只手紧紧攥着两块拼不拢的香牌,另一只手搭在香罐边,手里握着那罐待归香。
      台面上,细细的香粉里,满是暗红的血渍。

      像很多年前,他推开院门,她端着桂花粥站在日光里,笑着喊他“柳公子”。
      像十五岁的中秋夜,桂树下光影斑驳,他说回来娶你,她红着脸点头。
      像长亭外的风,像京城一下就是整月的雪,像永州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山。
      像七年里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们隔着千里,望向同一轮的圆月。

      这一次终于不用再等。
      没有战乱,没有离别,没有差一点的遗憾。
      罐口半开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细细的香粉,萦绕满屋。那清香的味道,仿佛初见那年的秋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香烬砚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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