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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锦川待归 当归,当归 ...
十九岁那年的春闱定在二月。中秋刚过,柳砚堂就定下启程进京的日子。
头一夜,楚希月几乎完全没合眼。
她守在制香台边,将一瓶瓶的香丸挨个封蜡。红塞子可驱寒,蓝塞子安神,黑塞子的性烈,捏碎便能迷住山匪的眼。封完蜡又用棉纸一个个包好,塞进布包袱的最里层,怕路上磕碰颠碎了。
等到后半夜,一对护膝也纳好了。还有一整罐晒干的金桂,是去年秋天所晒,想着他进京后若餐食不合口味,泡在粥里也能稍解相思之苦。
天刚蒙蒙亮时,她提着布包等在巷口,柳砚堂正背着书箱走出,一席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见她站在风里,赶紧跑过去把她搂在怀中。
她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柳大哥,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路上用得着的东西。”
他点点头,有些哽咽,连连点头:“嗯,嗯。”
日头渐渐升上来,两人并肩向城外走,一路上却都没怎么说话。
青石板沾满晨露,踩上去冰冰凉凉,老桂树的枝桠在身后越退越远。
走到十里长亭时,太阳才刚爬过城头,薄雾未散尽,官道上稀稀拉拉只有几个赶路的行人。
柳砚堂把书箱放下,与她一同在亭子中歇息。她打开布包,把东西拿出来:“柳大哥,这是驱寒的香丸,风雨天服一枚,可去湿寒。这个放枕边,夜里读书头疼时闻一闻,但也记得不要熬太晚;黑塞子里的别乱碰,若万一遇上歹人,捏碎了往歹人脸上丢去,然后赶紧跑。这是,京城寒冷,好好保护膝盖。还有这罐,是干桂花,若想家了就泡一点。还有......”
“希月......”还未等说完,他就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定定地看着,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而她声音已经发哑,忍不住抬起头看他:“柳大哥,希月......等你回来。”
他眼眶湿润,伸手去摸怀里,想把母亲留下的那支银簪给她,可此刻却怎么都找不到,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摇了摇头,握得更紧了:“希月,好好照顾自己,最多三年,三年我就回来了,等我!”
她点了点头:“嗯,希月等你。”
风卷着柳条拂过长亭。他什么都没有再说,深深看着怀中之人,想把这面孔刻进心里。
依依惜别,他背起书箱和包袱,踏步走上官道。而她站在长亭的石阶上,目送他的身影。风卷着尘土吹来,迷住眼睛,她抬手揉了揉,一行清泪流下来。
直到那回头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青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坳中,她才终于放下挥着的手。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剩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京城的风比锦川冷多了。
初到之时,正值寒冬,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三天三夜,客舍的土墙透风,夜里裹着两层被子还是冻得打颤。
他打开希月给的包裹,取出一粒驱寒香丸放进嘴中,淡淡的桂香漫将开来。他合衣躺在床上闭上眼,仿佛看见巷口的老树和希月微笑的身影。
他突然觉得,不管再冷都能熬过去了。
白日里去书院听讲,夜里就着豆大的油灯抄书温习,常常熬到后半夜。头疼得厉害时,就摸一摸胸前的木牌。
木牌贴着皮肤,心也慢慢定下来,不再那么思乡。
他算着日子,等春闱过了,哪怕只中个进士,也能请求外放回乡,那时便回到锦川为官,就能和她在一起了。
第一场会试考了整整三日。他裹着单薄的棉衣坐在号房里,笔尖不停。墨汁凝了就呵口气化开,肚子饿了便啃两口干硬的窝头。
到最后一日晌午,卷子只剩最末一篇策论还未写完,他突然间觉得文思泉涌,字句倾泻而出。思忖片刻后落下笔来。
可就在这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突然一黑,紧接着整个人直直栽倒在桌案上。
等再醒来时,自己已经只身躺在贡院朱红大门的门外。身边白雪皑皑,行人匆匆,却无人理睬他,身边只有单薄的箱箧。
客舍里,同科的书生皆替他惋惜,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说他不必灰心,此般才学来年定能高中。
他一一谢过大家的好意,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从客舍走了出去,一路漫无目的地游荡,走到城外的寺庙时,恍恍惚惚便踏了进去。
风吹着塔铃叮当作响,他跪坐在大殿内,看着上首的金像,手里攥着那半块木牌,反反复复地想。
为何就差了这一步。
就差一步,就能回去见她了。
转眼一年过去。第二年,他稳扎稳打,这次终于不曾有失。
放榜那日,三甲第七名,清清楚楚写着柳砚堂三个字,他站在榜前红了眼眶。
消息传到客舍,同科的学子皆来道贺,说他年轻有为,定能留京入翰林院。
他笑着答谢众人的道贺,心里却想,定要求一个回南方的官职,哪怕只是放个知县,只要离锦川近就行。
可他一无后台,二无门路,并不知如何疏通打理,等吏部牒文下来的那天,他捏着那方薄纸愣在原地。
那纸上赫然写道:新科进士柳砚堂,着西南永州,任县丞。
西南永州,距离锦川千里之外,山高水长的西南永州。
旁人都替他不值,说他是因不肯拜入吏部尚书门下,这才被打发到那荒僻地方去。
他镇定下来,安安静静地收拾行囊,把那枚香牌再次挂在脖子上。
永州就永州,三年任满之后,总有机会能被调回来的。
离京上任之前,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信中说自己中了进士,但被派至西南做官,若她愿意,等手边一切安顿妥当就接她同去。
信寄去锦川城南的楚记香铺,他在驿站一连等了三天,亲眼看着驿卒把信装进邮袋,这才放心离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走到半道,就遇上山洪冲了驿道,连同邮袋一起被卷入江中,只有驿卒侥幸逃生了。
永州比京城更苦。山高路远,瘴气深重,蚊虫众多,城里却连个正经的药铺都没有。
柳砚堂到任的头一个月,就因水土不服发了高热,昏昏沉沉直在竹榻上躺了五天,全靠希月给的香丸吊着气。
迷迷糊糊间,他总是不断摸摸颈间的红绳。
幸好,还在,还在。
一直未等到回信,病号之后他又再次写信去报平安,说自己已安顿妥当,在此一切都好,让她莫要惦记,但若是她愿意,他便着人接她前来。
可驿站的人却摇摇头对他说,此地山高崎岖,信能不能走到江南,驿卒自己也拿不准。
他从怀中抠出一枚碎银塞进驿卒的手中,请大哥无论如何也帮帮忙。驿卒这才勉强收下他的信。
依旧没有任何回信,他便再次写,再次寄,可一切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到任半年时,山匪叛军破了县城。
他身任县丞,带领百姓往山中逃难,等百姓都撤走之后,自己却被拦截下来。
他被关在阴冷的山洞中,身上的官服与银两早已被扒走,只剩下那块木牌,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也不肯松手。
叛军见一块破木牌并非什么宝贝,便放过了他。
洞中暗无天日,他亦不知日月,只能在每次山匪送饭的时候在石壁上凿刻,以此计算时日。
他怕自己忘了她的模样,就用碎石头在洞壁上写她的名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到最后,石壁上密密麻麻已全是“希月”二字。
伤病与恶劣环境的双重折磨,他的身体越发瘦弱,记性越来越差。唯有这两个字深深刻在心里,永远也不忘。
终于等来官军平叛,等被救出来的时候,他早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因他在叛乱中保护百姓、宁死不屈,朝廷论功行赏,答应把他调去江南任职。
收到圣旨的那天,他泪如雨下,默默坐在月下的庭中。他连夜收拾好行李,在庭院中坐了一整夜。
永州到江南,要走数月,行至半路,新的圣旨又发下来,说中州府缺人,着他即刻赴任。
他站在渡口,看着南下的船一艘艘开走,手里攥着改任的文书,站了很久。
中州就中州吧,他想,再熬两年,定能回去了。
可命运总爱跟他开玩笑。
刚到中州半年,黄河决堤,他便跟着知州前去治水。
治了一年,水患刚平,边境又起战事,他被调去押运粮秣管理辎重,转眼又是大半年。
兜兜转转,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七年里,他写出无数的信,有的被退回,信封上写着“查无此人”,有的寄出就没有踪影。不知是送错了街巷,还是因为他频繁调任,回信已追不上他的脚步。
这一路辗转间他也丢了许多东西。
母亲留下的那支银簪,本来想当日留给希月的定亲信物,直到京城时才找到,却不知在途中遗失在了哪个驿馆。所读之书,黄河决堤那年被冲走了半箱。
甚至有时候夜半惊醒,会忽然想不起她的声音,想不起她笑起来是不是有两个梨涡。
他紧紧地攥住颈间的木牌,木牌光滑,其上刻字的纹路都快要磨平了。
再等等,他总跟自己说,再等等,就能回去了。
这年深秋,调令终于下来了。
升任翰林院编修,准许回乡省亲一月。
接到调令那日,他什么都没有收拾,当天就租了匹快马,向江南赶去。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饿了啃口干粮,困了就趴在马背上眯一会儿。
越往南走,空气越发湿热,风里也渐渐出现熟悉的甜香。是桂花的香味。
他心跳得越来越快,手里的缰绳越攥越紧,马儿累得气喘吁吁,他心疼地松了松缰绳。
他想告诉她,他终于回来了。
他要同她一起再去看城中的灯会,把欠了七年的那句话,认认真真说一遍。
只是他不知道,七年过去,她是否还在等候。
官道扬起一路尘土,快马载着思念,朝着锦川的方向,一刻不停。
他想,她一定还在等的。
他这次终于回来了。
感谢读者大大看到这里。如果喜欢请评论和收藏,会一直马不停蹄地更新下去的
后面的故事依旧很感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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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锦川待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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