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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彼岸归舟 那幻境里. ...

  •   渡船离界碑越来越近。
      黑色的石碑渐渐清晰。
      那石碑足有两丈高,碑身布满深褐色的裂纹,像是曾被无数刀剑劈砍。
      其上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是为“忘川”。
      笔画里渗出浅淡的黑气,是不同于人界的鬼界的气息,看久了便令人头晕目眩。
      凄厉的哭声从碑后飘来,忽近忽远,如同无数细密的银针,钻入耳中。
      他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引魂灯。灯芯跳了一下,暖黄色的光把周围的黑气逼退了几分。

      “到了。”抵达对岸后,白衣人撑篙停下,温声道,“过了界碑,便已是鬼界边缘。你要寻的东西应当就在此处,我且在此候你。”

      “多谢前辈。”他拱手施礼后纵身跳上岸,四周一片白雾茫茫。

      向白雾中再多行了几步,周围的景象再次发生改变。
      原本荒芜的河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台阶,两旁种满苍翠的竹子。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带着熟悉的草木的清香。

      这时,几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英俊少年从他身边跑过,笑着喊他:“青玄师弟,快点!师父今日要考剑法,你可别又迟到了。”

      “青玄师弟?”他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
      自己居然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青灰道袍,袖口绣着云纹,腰间还挂着一块刻有“青玄”二字的玉牌。

      就在他愣神之际,引魂灯的光突然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终于定了定心神。
      眼前的青衣少年全都消失了。

      他没有向那些少年跑去的方向走去,而是顺着眼前的石阶,一步步往里走。
      引魂灯下,石阶仍在,他想看看那石阶的尽头,到底藏着什么。

      一路上,不断有新的人同他打招呼。
      有喊他去练剑的师兄,有给他塞点心的师姐,有拽着他衣角要山下玩意的小师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似乎格外温暖。

      他心中动了一下。
      活了这么多年,似乎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关心。

      这时,手里的引魂灯更为剧烈地闪灭起来,立刻浇醒他的心神。
      他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一直向上,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终于来到尽头。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观星台。
      台上铺着干净的青石板,一角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漫天的星图。

      一位月白道袍的老者立在青石边,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
      正背对着他,望向远处的云海。

      听闻身后的声响,老者转过身来,眉眼温和,竟如同春日融雪。他举起手里的酒葫芦晃了晃,立刻发出清脆的水声。老者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来,快坐下。”
      老者向一旁的青石桌走去,向他也挥了挥手,并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他也坐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指尖微微握紧,只觉得一切都颇为诡异。

      见他没有反应,老者再次将酒葫芦递过来,笑道:“今日怎的,发生什么事儿了,怎生得又躲到这儿来?为师知道你不喜热闹,演武场上那帮小子喊打喊杀,的确吵得人脑仁疼。”

      “你是谁?”他感觉有些荒谬,谨慎地问道。

      “我是谁?”老者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傻孩子,睡糊涂了?怎么连为师都不认得了?”

      老者这次直接站起身,把酒葫芦硬生生塞进他的手中。
      葫芦壁带着手心的温度,飘出淡淡的酒香。

      “为师知道,上个月你独自去漠北执行任务,遇上沙暴,在山洞里被困三天三夜。回来时满身都是伤,却还嘴硬说自己没事,独自半夜躲在柴房里换药,怎么也不告诉为师......”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的确曾在漠北遇到沙暴,躲在山洞中。
      待终于爬出沙漠时,走了几日几夜才寻到一家村户,半夜里,偷偷躲在那村户漆黑的柴房里换药,还不敢发出声响,生怕被人听到。

      “你总说喜欢一个人,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可青玄,为师知道,哪有人是真的喜欢一个人的。”老者言毕,欲伸手去拂他肩头的落叶,被他警惕地躲开。

      “这回别走了,留下来吧。以后便在这观星台练剑,再不会有人扰你;不管修习多晚,膳堂都给你留饭菜;等日后,我们爷俩一起来这儿喝酒时,为师再给你带佳酿。”老者露出真诚的眼神,手不知何时抚上了他的肩膀,他都没有察觉,“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他手里捧着酒葫芦,肩膀上覆着那老者温热的大手,一股温热顺着指尖流淌进心里。
      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幸福。

      家。
      这个曾在无数寒夜里偷偷想过,却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此刻竟真的摆在他的眼前。
      仿佛只要他伸出手来,便触手可及。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握紧了酒葫芦。

      温热乡的甜软让人沉醉,可这沉醉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太对?

      是了!
      他没有师父。
      也没有家。
      这一切都是假的!

      就在这时,一股寒风吹过,手里的引魂灯猛地熄灭,又猛地亮起,灯芯几乎要贴到壁上。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见手里握着酒葫芦,立刻撒开扔到地上,用手拢了拢火焰。
      引魂灯这次终于稳稳地燃起。
      而掉在的地上酒葫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后退一步,迅速拔出腰间长剑,指向来人:“尔等究竟是何方妖孽,还不快现出原形。”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的面容开始扭曲、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身上的月白道袍化作玄衣,手中凭空出现一把泛着寒光的黑剑。

      “既然你不肯留,那就死在这里吧。”黑影的声音沙哑冰冷,像一阵旋风般袭来。
      话音刚落,黑影挥剑刺来,剑法凌厉,招招致命。
      他心里一惊,连忙挥剑抵挡。

      “铛!”两剑相撞,火星四溅。他被震得后退,手臂发麻。

      他还未遇到过如此了解自己的对手,每一招似乎都能被对方精准预判。

      黑影一剑劈向左肩,他侧身躲开时,脚下的青石板已被劈出一道裂痕。
      他趁机召出一道冰棱,朝黑影弹去,可那冰棱却径直穿过黑影的身体,无法留下任何痕迹,只化作一缕白烟消失。

      黑影冷笑道:“哼哼,没用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杀不死我的......”

      “妖魔休得放肆,吃我一剑。”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剑抵挡,可他越打,就越是心惊。
      黑影的剑法果真与他一模一样,甚至比他还要娴熟。
      这是何故?

      就在黑影即将一剑刺穿他心口之际,手里的引魂灯骤然明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芒暴涨,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笼罩住整个观星台。

      “不——!”黑影猝不及防,被光芒照到,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稍顷,便开始冒烟、融化。

      他立刻抓住机会,纵身跃起,一剑劈向黑影的头顶。长剑这次终于得以穿过其身体,对其造成致命的伤害。
      黑影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刹那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一阵狂风袭来,他忙用衣袖遮住双眼。
      待狂风过去后,再睁眼时,观星台、青石阶、云海、高山,也全都消失了。
      自己依旧站在鬼界边缘的荒地上,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唯有那块半人高的青石却还立在眼前,只是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缝。
      裂缝里发着幽幽的蓝光。

      他喘着粗气,收剑回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
      手里的引魂灯。灯芯已恢复最开始的亮度,正稳稳地亮着。

      见到那幽幽的蓝光,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裂缝中。
      不一会儿,指尖便触到一块冰凉之物。
      拿出来,竟是第二枚仙晶。
      这枚仙晶竟比第一枚更加通透,蓝光也更加柔和。
      如同一汪凝固的湖水,里面映着点点的星光。

      仙晶静静地躺在手心,片刻,就化作一道蓝光,钻入自己的体内。
      他立刻紧张地闭上双眼。

      可是,这次非常意外,并没有任何翻江倒海的疼痛。
      只有一股温润的凉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汇入丹田。

      他心中顿感轻松,便收起长剑,转身朝渡口方向走去。
      往回走的路顺畅许多,那些幻象也再没有出现。
      引魂灯的光依旧明亮,稳稳地拨开脚下的迷雾。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界碑,还有停在不远处岸边的那只乌篷渡船。

      白衣人正站在船头,背对着他,望向忘川的深处。
      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像。

      他信心满满地迈出大大的步子,正要跨过界碑。
      就在这时,脚下的土地却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大地瞬间裂开无数的缝隙,暗红色的鲜血从缝隙中涌出,如潮水一样,淹没他的脚踝。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味,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厮杀与惨叫。
      天空变成血红色,乌云翻滚,闪烁着无数的雷鸣和闪电。
      手里的引魂灯剧烈地晃动着,灯光忽明忽暗。

      抬头望去。
      远处,似有一片素白衣角浮动于血色之中。

      渐渐的,那素白衣角越发清晰,竟是一道纤细白衣的身影,那身影现出轮廓,遥遥地立在对面。
      视线越发清晰,直到可以看清,他凝目看去,心口猛地一震
      ——竟是那日,在青云溪畔见到的少女。

      少女一袭白衣,纤尘未染,胸前却硬生生地贯穿了一柄长剑。
      赤红的鲜血顺着衣料漫开,浸染整片衣襟。
      鲜血刺得人双目发疼。

      心口骤然一空,他的视线直直僵在那染血白衣的身影。
      许久,才木然地往前移动,直至望向对面的执剑人。
      绝尘宽大的雪白仙袍、孤冷挺傲的身姿,还有一柄泛着凛冽寒光的长剑。
      剑尖垂落的血珠滴滴下坠,杀气森然。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那执剑人的眉眼,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不——!”他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喊,猛地向前扑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瞬间抓住他的胳膊,稳稳地拉住了他。

      眼前的景象轰然坍塌。
      鲜血、厮杀、雷鸣、闪电,全都消失了......

      自己依旧站在界碑边,脚下是干燥的泥土,手里的引魂灯还亮着,只是灯芯燃尽,随时有可能熄灭。
      可自己却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河岸。
      若再往前一寸,恐怕就要掉进忘川河水,变成执念不散的一只孤魂了。

      白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执念化境,心定则境破,年轻人,你可还好?”
      那声音清隽,如同一汪清泉,顿时浇灭他心里的慌乱。

      他喘着粗气,浑身颤抖着:“多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并没有一点血迹。
      可刚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却经此而清晰地留在他的心中。

      白衣人微微颔首,侧过身道:“不必多礼,快上船吧,此地不宜久留。”

      渡船缓缓地驶离岸边,朝着对岸划去。
      河面上依旧安静,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
      他坐在船头,看着平静的黑色的河水,此刻已平静下来,可方才幻境中的画面却萦绕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那个温和的陌生老者,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黑影,
      还有那个死在“自己”剑下的白衣少女。
      他们到底是谁?
      为什么出现在这幻境中?

      他抬起头,看向船尾撑船的白衣人。
      忘川的雾气在其周身缭绕,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背影清癯,仿佛已在这里相守万年,见过众生的执念与悲喜。

      他向船尾躬身行礼道:“晚辈凌青玄,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前辈今日的救命之恩。”

      白衣人转过头看向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露出温和,笑道:“在下白泽,是这忘川的守渡人,举手之劳,凌公子不必挂怀,便是你我二人的缘分吧。”
      说完,他便点点头,继续撑着船。

      渡船静静地行驶在河面上,两岸再次出现美丽的曼珠沙华。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第二枚仙魄晶似乎已完全融入体内。
      他感觉自己收获了新的力量。
      可心情,却比来时要沉重。

      渡船靠岸,引魂灯的光终于彻底熄灭。
      灯架与灯芯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走上岸,回头。
      白泽撑着渡船,缓缓向河中心驶去。
      黑色的渡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浓墨的雾气里,仿佛从未出现。

      他站在原地,手里仅残留着引魂灯的余温。
      井口方向,一丝微弱的光正透过黑暗照射下来,仿佛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他知道,该回去了。
      便一步步向那微弱的光走去。

      他心里突然有了不同的想法。
      他想要找齐余下的仙晶,想知道还有哪些不同的事情要经历。
      自己究竟还有哪些遗忘的过去,应当被想起。

      这一次,不是为完成老头的任务。
      是他自己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那些幻境中的碎片,
      那些期盼、害怕与恐惧,
      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彼岸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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