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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横渡忘川 灯引魂,水 ...

  •   苍梧山的雾总是散得很晚。
      凌青玄拨开垂在洞口的青藤,晨露顺着藤叶滴落下来,打湿他的发梢。

      山洞不深,但收拾得干净齐整。
      靠墙边,摆放着一张石桌和三把石凳,是他搬石材削磨出来的。
      桌上放着几只缺口的陶碗,旁边堆着晒干的药草。
      洞顶垂下来一根麻绳,挂着从各地捡来的有趣小玩意儿。
      有东海的贝壳,西域的铜铃,还有南境的油纸伞。伞面已经褪色了,但形状依旧保持完好。

      他把背上的剑解下放在石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抬手擦汗,指尖无意间划过桌面,一道淡蓝色的冰棱突然出现,“叮”的一声落在陶碗堆上,劈碎了其中一只。
      顿时心疼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知怎的,从极北寒渊回来之后就自动学会了这术法,途中已不知误伤过多少东西。
      只知道一路上都在赔礼道歉,回到家时已经穷的是叮当响。

      他吁了一口,尝试调息理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时,一股比之前醇厚数倍的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开来。
      这力量似有着极北寒渊的凛冽,但又相对温和,并不那么寒凉。
      那枚寻得的仙晶想必已完全融入他的神魂,还顺带为他解锁了几式冰系的仙法。

      “嗯,真不赖。”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馒头。这是上山前在山下镇子买的,此刻还热着。
      他其实早已辟谷,可他就是馋,什么好吃的都想往嘴里放些。

      香喷喷的馒头冒着香味,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三个馒头,又喝了半壶凉水,顿时觉得浑身暖洋洋,困意一下子涌上来。
      他便收拾了一下,把剩余的馒头重新裹好,顺势往石床上一躺,扯过旁边的兽皮盖上。
      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得正香,鼻尖突然钻进来一股淡淡的茶香。
      不是那种清苦的茶气,是带着点茉莉香味的野茶,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石桌旁坐着一个老头,正用一只陶壶煮茶。
      一只拐杖靠在桌边,油润润的杖头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花。

      是识海里的那个老头!
      这次,他没穿蓑衣,也没拿鱼竿,却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只见他正用小扇子轻轻扇着炉火,像个普普通通的村中老叟。

      “醒了?”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后生这觉睡得可真沉,老叟的茶已经煮上三开,现下喝最是美味了。”

      他腾地一下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老丈!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这山洞可是布了阵法......”

      “就你那三脚猫的阵法,也能拦得住我?”老头呵呵笑道,给他倒了一杯茶,“来,快尝尝,这茶如何,这是我方才在你后山所采的茉莉和野茶,再配以山中泉水所煮,比你那凉水可是香醇的多。”

      “那是自然,多谢老丈。”他道谢之后便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一阵清苦香冽在口中弥漫开来,回味却是甘甜。

      喝完,他立刻凑到老头的身边作了一揖,眉飞色舞地道:“老丈,我同你说,那仙晶可真是太难找了!晚辈在那极北寒渊,转了整整三月,那冰原上的风就如同冰刀一般,刮得我脸都脱下几层皮。这期间,晚辈还遇到一头千年冰熊,巴掌如山,一巴掌扇过来,差点把我拍进冰缝里,幸亏晚辈机灵,这才侥幸逃脱。待晚辈好不容易寻到那枚仙晶,那仙晶竟一下子钻入晚辈的丹田,跟一块烧红的烙铁似的,在腹中翻江倒海,搜肠刮肚,晚辈的这条小命,都差点交代在那儿了......”

      还未说完,老头便一拐杖打了过来:“你这小子,何时学得这么油嘴滑舌,我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坐在这儿吗?”

      担心老头再打,他早早地就做出防卫的姿势:“多亏老丈庇佑,晚辈这才能逢凶化吉,哈哈。”

      老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笑道:“我听说,有人在山下小镇,一口气吃了八个肉包子,还打包十个馒头带上山?”

      “这不是,为了补充体力嘛。”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摸摸后脑勺,嘿嘿笑道,“但晚辈不曾说谎,晚辈真的差点死在那里,老丈你看,我这胳膊,现在还留着冰熊抓的印子呢”
      他说完就要撸起袖子,老头举起拐杖再次要打,他立刻防备似的捂住头。

      “好了好了,知道你此行颇为辛苦,但成果应该也很是丰硕吧。”老头呵呵笑着,摆了摆手道,“说说,那枚仙晶融入体内的感觉现下如何?”

      “感觉好极了!”说到此,他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抬手召出一道冰棱,冰棱上绕着淡淡的蓝光,“老丈您且看,我学会了一些冰系的术法!灵力也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现在就算遇到任何魔修,晚辈都能打得他满地找牙了!”

      “哈哈哈,你这小子又说大话了。”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未枉费我等你这么久。”

      他愣了一下:“等我?老丈相信晚辈一定能找到吗?”

      “那是自然。”老头捋了捋白胡子,笑眯眯地说。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些各自的趣事。
      老头说他春日去江南看了桃花,还吃了美味的芡实糕,那滋味柔糯香甜,甚是惊喜。
      凌青玄则说他此次在极北寒渊看到了极光,如同天上漂浮着碧绿的彩带一样好看。

      聊得正开心,老头突然放下茶杯,笑眯眯地道:“等歇得差不多,咱们便该去找第二枚了。”

      “什么?第二枚?”

      老头睨了他一眼:“一枚仙魄晶,只能补全你一分的神魂。若要想彻底复原,还需找齐余下七枚。”

      “啊!还有七枚?!”

      老头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抬手一挥,眼前景象瞬息变换。
      他发现自己再次站在那片识海之中。
      荒芜的识海中央,依旧孤零零地立着那颗枯树。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最下面那根光秃秃的残枝断面上,抽出了嫩绿的枝条。叶片盈盈地绿着,在虚空中轻轻晃动。

      老头用拐杖指了指那抽出枝条的断面道:“臭小子,你看,你找到这枚仙晶,便长出一根新枝。待八根枝条全部发芽,神魂方能彻底完整。”

      他走近两步,看着那根嫩绿的新枝,心中莫名一动。
      再往上看去,那里七个光秃秃的断面,露出狰狞的光。

      其上第二处断面,色泽暗沉如厚土,边缘处阴阳二气缓缓流转。
      一半金光温润,一半暗影覆着,一明一暗,一升一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沉稳有力。

      老头见他正凝望着那第二处断面,便道:“厚土乃万物根基,阴阳为天地之本。而阴阳轮转,人鬼相交之处——忘川渡口,便是这第二枚仙晶的所在。”

      “忘川渡口?”他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那不是死人去的地方吗?我一个大活人,怎么去,总不能让我,让我先死一次?”

      老头再次拿拐杖敲了敲他的脑袋,这次没被躲过去:“臭小子胡说什么呢?活人自然是有活人的方法了。只不过,此.这路可不好走,需得先准备好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头道:“引魂灯。”

      “何为引魂灯?”

      “每月十四的后半夜,青州城城隍庙的后门会开鬼市。你且去鬼市寻一个穿蓝布衫的婆婆,她的面前有无数纸灯,纸灯上皆绘着牡丹花,人称牡丹婆婆。等你到了那里,便同她说‘寻灯,渡忘川’,她就会把引魂灯给你了。但要切记,在鬼市里莫乱说话,更不要乱摸乱碰,拿到灯便走,千万别回头。”

      “晚辈......谨记,那然后呢?”

      “再然后,便是等到月圆之夜的子时,去青州城外的乱葬岗,找三棵连在一起的老槐树。中间那棵树的底下有一口枯井,你把那引魂灯挂在井口,口中默念三遍‘灯引魂,水渡人’,枯井就会变成忘川渡的临时入口。若是你手中没有引魂灯,就算跳下去一百次,那枯井也不过是一口普通的枯井罢了。可记住了?”

      “多谢老丈教诲,晚辈记住了,只是......”他刚想再问点什么,识海的天地却突然晃动起来,老头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

      老头笑眯眯地对他挥挥手:“行了,去吧,去吧,小心点,忘川的水可不好喝,哈哈哈哈。”

      眼前的景象猛地破碎。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手里还做着握茶杯的姿势。
      石桌上的陶壶和小炉子早已不见,只有拐杖戳过的泥地上,留下一点浅浅的印痕。
      洞外的阳光透过青藤洒将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干枯的茉莉花瓣。

      三日后,七月十四,夜露深重。
      他站在青州城城隍庙的木门前,夜风吹得衣袂翻飞。

      子时一到,原本紧闭的木门竟真的忽然“吱呀”一声打开,自门缝里漫出一股凉骨的寒气。
      一条漆黑的深巷缓缓延伸出来。
      巷壁的两侧全都挂着一长溜的白纸灯,忽明忽暗,看得人心头发怵。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去。
      鬼市里很是安静,并没有任何叫卖声,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在轻轻地回荡。

      他铭记着叮嘱,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但眼角余光仍然控制不住地瞟到一些异状。
      垂着脑袋的布娃娃,眼角凝着暗红的蜡泪;
      旧铜镜蒙着薄锈,镜面上晃过诡异的笑脸;
      还有琉璃瓶装的小虫,发着冷绿的光,在瓶里猛烈地飞转。
      他背后冒了阵冷汗,尽量让自己不要害怕。

      走到巷子尽头,果然,那里坐着一位身穿湖蓝布衫的老婆婆。
      她坐在矮木凳上,膝头摊着半张白纸,指甲缝里沾着米白色的纸浆,慢悠悠地糊着手里的灯。
      脚边,摆着一排排做好的纸灯,灯面上画着各式不同的牡丹花样。
      有的长在弯弯曲曲的河流边,有的生在树下,有的握在纤纤玉手中。

      “请问,前辈可是牡丹婆婆。”他犹豫再三,打破寂静。
      那人并未抬头,仿佛像没听到一般。

      他再次鼓足勇气,轻声道:“寻灯,渡忘川。”

      听闻这,老婆婆方才抬起头,浑浊的双眼里现出一丝光亮。
      她扫了他一眼,又看向他隐隐发亮的掌心,并未多问,便伸手从脚边挑出一盏灯,递了过来。
      灯骨是细竹篾制的,纸面磨得发软,看着和寻常祭奠的纸灯并无两样。
      可不同的是,那只竹灯上并没有牡丹花。

      “今日风大,别让灯灭了,灯灭了,就回不来了。”

      他忙双手接过:“多谢,多谢前辈!”
      灯芯“噗”地一下跳了起来,暖黄的光漫溢出来,落在手背上,竟带着点温温的热度,和满巷的阴冷格格不入。

      他躬身作了一揖,便不再多留,提灯离开了。
      身后,细碎的声响、纸灯晃荡的影子,全都慢慢走远。
      等跨出那道木门,身后彻底安静下来。

      他立刻回头看去。
      黑漆漆的小巷早已消失,只剩下那扇裂纹木门,紧紧关闭,仿佛从未被打开。
      夜风吹过墙根的野草,残淡的香灰味飘散在空气里。

      只是,自己手里还握着那盏引魂灯。
      灯芯稳稳地燃着,证明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次日便是月圆之夜。
      他站在乱葬岗的三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那盏引魂灯。

      子时一到,他如期将灯挂在井口,轻声默念三遍“灯引魂,水渡人”。
      话音刚落,枯井中便突然冒出一股浅淡的白雾。
      向下望去,原本漆黑的井底,竟然真的现出一条波光粼粼的黑河。

      提灯照过去,黄光洒在河面上,照亮其下一条窄窄的石阶,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河底。
      在上面一眼望不到头。
      他提着灯,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石阶很滑,带着潮湿的水汽。
      阴风穿过嶙峋的岩壁,发出呜呜的声音,混着潮湿的腐土味,钻进每一寸衣缝。

      走了约摸百十步,终于踩到实地上。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小路,而两旁长满黑色的花朵。
      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如同无数只招来的手。
      抬眼看去,路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河水。
      河水安静地流淌着,没有一丝波澜,却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河岸边,停着一艘乌木做的渡船,船身刻着异状的云纹。
      渡船上,没有帆,也没有桨。
      只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人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慢慢地在纸上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其皮肤苍白异常,乌黑长发用木簪松松地挽着,素白长衫上全无任何的纹饰。
      五官清俊,却眼神淡漠,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引魂灯上落定,开口道:“引魂灯亮着,这位小兄弟是有缘人。”

      白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却和他的神情一样清冷,让他想起极北寒渊的冰川:“此岸是生,彼岸是死。既渡忘川,是要寻什么?”

      他上前拱手行礼道:“晚辈凌青玄,叨扰前辈清修,还请前辈见谅。只是晚辈遗失一件性命攸关的旧物,听闻其落在彼岸,特来求渡一程。”

      白衣人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毛笔,向水面轻点。
      这时,那艘原本停在岸边的渡船,竟然自己慢慢漂过来,停在他的面前。
      白衣人做邀请的动作道:“阁下,请。”

      “多谢前辈。”拱手相谢后,二人跳上船。渡船只轻轻摇晃了一下,便缓缓向河中心驶去。

      白衣人站在船尾,没有撑篙,也没有划桨,渡船却自己稳稳地往前进着。
      河水很黑,看不到底,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来,破裂的时候,似乎如同一声极轻的叹息。
      黑水沉沉,空空寂静,让人心头发沉。

      他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否曾有人来?”

      白衣人淡淡地道:“有,但不多。大多是些放不下执念的残魂。还有少数,像你这样来寻东西的活人。忘川不渡无缘人,也不渡无念人。若没有执念,就算拿着引魂灯,也到不了这里的。”

      “何为缘,何为念?”

      “牵绊为缘,哪怕隔绝生死、跨越阴阳,也总想再见,互为牵扯便是缘;执着为念,未说之话或未竟之事,心有不甘,放之不下,是为念。”

      “多谢前辈。”

      这时,平静的黑色河水突然翻涌起来,一只惨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想要抓住渡船的船舷。
      紧接着,无数只手从水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都抓住船舷想要往上爬。

      白衣人的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船篙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船篙散发而出。
      那些手碰到光芒,像是被烧灼一般,哀嚎着缩回,顿时消失在河水中。
      河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前辈,那是什么?”

      白衣人道:“是执念太深,不愿投胎的魂魄,他们困在河底,日复一日地等待那根本无法等到的人,日久化身为戾,困在了这河中。小心,千万不要碰河水,也不要同跟他们说话,小心他们把你也拖了下去。”

      “晚辈知道了。”他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渡船静静地行驶在河面上,两岸的曼珠沙华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河滩上终于隐隐现出一块黑色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大字,在黑色河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正是“忘川”二字。

      白衣人看见那块石碑道:“仔细,坐稳了,等过了界碑,就是真正的鬼界了。”
      他立刻调整坐姿,握紧手里的引魂灯。
      灯芯跳了一下,黄光微弱了下来。

      抬头看向界碑。
      石碑后面,似乎有无数黑影在晃动,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凄厉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

      渡船缓缓地向界碑驶去。
      他的手,慢慢按在腰间的剑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横渡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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