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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使 我依照指令 ...

  •   我依照指令捡到了一位身着白裙,背后长有翅膀的少女,奇怪的是其他人似乎看不见她。
      “啊啊,您好您好。”对于我的触碰她先是惊惶地扑扑她的翅膀,掉下了一地白色羽毛,随后下意识鞠躬,嘴上问好。
      “你好,如何称呼?”对于这位在城内通缉单上赫赫有名的“天使”,我难得拿出了一次礼貌。
      “您真的能看到我?”发觉我正注视着她,小姑娘激动地想要飞起来。奈何她连同那对翅膀都极其笨重,无法支持她像真正的天使一样飞起来。显然,这位昔日被供奉、今日在流亡的姑娘并不是真正的天使,而只是背上长了坏东西的……异端。
      我点头,顺手递给她我的手帕用于擦眼泪。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请告知我一个方便用于称呼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如果天使不能算作一个名字的话。”她看上去有些泄气,白鸽的翅膀有气无力地垂在地面上。我轻轻牵起这位精神即将崩溃的少女的冰凉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天使’为什么不能算作一个名字呢?”我蹩脚地模仿她的发音,尽可能地使用一种轻柔的声音和她讲话,避免惊吓到她。
      “因为,教堂的人说天使是天上来的……唔,好像也不是很准确……”
      我耐心地、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双眼,表现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她绞尽脑汁也没有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不安地用翅膀拍打自己。
      “没关系的,我在听。”
      “或许……它是一个职位?”她不确定地看着我。见我仍然坚定地注视着她,没有否认她的说法,她微微松了一口气,精神却依旧紧绷着。
      “你是想说:只有在那个职位上的人才能被称作为‘天使’,对吧?”
      她如释重负一般,慌张地连忙点头,仿佛一只啄米的小鸟,令人忍俊不禁。
      “这是一种对我来说很新奇的知识。在我的家乡还从来没有这种说法。换句话说,‘天使’对我而言不过是两个拼起来的字罢了。”
      “您的家乡?”女孩好奇地坐近了些,小心翼翼地将翅膀张开,避免不小心碰到我。
      “嗯。我的家乡并不是一个信仰所谓神明的地方。比起虚无缥缈的神,那里的人们更相信自己的双手能给带来幸福。”
      “为什么呢?”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拿捏不清她是想表达“为什么会这么想”还是“为什么这样就能得到幸福”——很显然,两个我都没办法直接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这里有很多人,很勤劳、也用着自己的双手。可是为什么他们会饿死、热死、冻死呢?你的家乡,是有比这里更加肥沃的土地吗?还是有更加稳定的天气?”
      “都不是,我想。”
      我抬起头,将视线从她的眼睛转移到远处高得几乎可以触及天空的教堂。
      “应该说,是因为他们少了些什么。”

      “这个东西看上去挺有意思,是我用一只耳坠换来的。我看不懂上面的字,可以请你告诉我,这个就是你们的货币吗?”我撩起我散落的头发,好让她注意到我左耳的红色耳坠。她看到那只耳坠的时候,先是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紧接着面红耳赤地不敢看我手心的纸张,在嗫嚅着说了什么后,紧紧地抿起她的唇。
      “什么?”我装作没听清她的话语,又把手向她的方向递过去。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它当然不是什么货币——它是本身一文不值的“赎罪券”。教会以一张换不到任何东西的废纸拿走了我价值千万的宝石,我该做些什么才能使他们得到教训呢?在此刻,我好奇这位天使会认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位罪大恶极而不得不散去财富才能赎罪的恶人,还是一个被教会坑骗而失去财富的可怜人?
      “它,它当然是货币!”她慌慌张张地一把夺过赎罪券想要逃跑,却被我一把抓住。
      “您要信我……我可以帮你用它换东西的。有些家伙会看你是外乡人,趁机宰你一把的。”
      她急得几乎要再一次落泪,像个一边说谎一边对此感到愧疚的孩子。
      “没关系的。况且,我本来并不打算花掉它——我喜欢收集各个地区的货币和特产。”我适当地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令她更加愧疚难当。
      “您很快就要离开了吗?”她紧张地盯着我,期盼我能说出马上就走的字眼。
      “可能会到处走走吧。放心,我的口粮可是足够的。”
      我猜,她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
      “还麻烦你领着我看看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吧。”

      “说起来,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个写不出来的故事采风。”
      与城中的一个小旅馆入住后,我借着包中的酒向少女说出了我的目的。
      “这张床你睡就好,我晚上估计要为了这个故事略微熬夜一下。在为写作而产生了陋习这件事上,还请不要笑话我。这张床应该可以放得下你的翅膀吧?会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没有没有。谢谢您的招待。只是,我有些好奇:您是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这里似乎没有发生过什么可以称得上波澜壮阔的事情。”
      “等一下啊,等一下。”
      我昏昏沉沉地往我的帽子里面掏出我的包,再从我的包里面翻翻找找。直到我这个醉鬼彻底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了耐心,一股脑地把包中物件全部扔出来,才找到压在底部的纸条。
      “哈,就是这个。”我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手里挥舞着那张纸条。
      “你看看,你看看。”
      “您真的要以这种状态进行写作么?”少女一脸担忧,却还不忘用力地搀扶住我的小臂,使我整个人都可以倚靠在她身上。噢,她应该是个真的天使。
      “你看看,你看看。”
      她最终拗不过一个醉鬼,无奈地打开了纸条。
      “我给你念念……你看得懂字吗?”
      “我去给您先拿一些醒酒汤。或许这样您就会好一些。”
      “沉醉往昔的今朝、贪恋明日的畴昔、溃于斯须的残昔。我发音很模糊吗?”
      我尽我的最大能力将这三句话口齿清晰地念了出来。在和她分享之前,它们已经在我的脑子里打转了不少时间。
      “一听就很有故事吧?可我想不到一个配得上的好故事。我想写一篇童话。但我从来没写过,也不会写。”
      她沉默了好一阵,拿捏不清是应该让我先醒醒酒还是讨论剧情。
      “我认识一个喜欢故事的小孩,他或许可以帮助您完成这个故事。”
      “是吗?”我感觉我真的有点要昏倒了。
      “在此之前,我想看看这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毕竟都来这里采风了,设定什么也贴合现实没问题吧。”
      她没再说话,大约是觉得和我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此刻说了什么,我明天都会因为酒后断片忘记的,不如把它们留到明天。
      如果明天还记得的话。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第一站就带我来到了教堂。眼下她正站在我旁边指导我向圣女祷告。
      “主啊,我感谢您,因您把我从死亡当中拯救出来,允许我以有限的时间偿还无尽罪孽所需的代价。”
      “……啊,我感谢……”
      我实在念不出这些使我颇有羞耻感的语句。别过脸看她,她怔怔地凝视着高处站在圣女身后手执权杖的教皇。
      “你认识他么?”
      “我不认识。我很久没有来过教堂了。”
      “很好奇,你是因为什么事被通缉?你看上去像是在场唯一无罪之人。我的意思是,只有你不会对着圣女认为自己有罪。”
      “抱歉,时间太久,我已经忘记了。”她的眼睛转向一旁小的可怜的忏悔室。
      “你想我进去忏悔一下吗?”
      “可能是我需要进去一下吧。我怎么会有‘明明圣女只是一个普通姑娘,连人们的愿望都实现不了,为什么会有那么高的地位?’这样的想法。”
      “噢,这个问题倒很简单。如果你去过我的家乡,你就会知道有些人的地位在权不在实。”我轻描淡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只是她似乎没有听懂。我轻笑一声,捏捏她的指尖。
      “不理解也没关系。这样的事情本就该和你们无关。至少对于我这种向往自由的旅人来说,这种东西反而会成为束缚。俗话说得好,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说的那个朋友一般在傍晚时才会出现。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到处走走。”
      我把赎罪券上交,安全地离开了教堂。
      “那个故事好像有了一个大概的构型。只是我还不确定人物的形象。你知道在哪里画画可以不留痕迹吗?”

      我的双脚踩在了沙滩上,海浪偶尔穿过我的脚踝,然后冲碎自己。
      “他就住在附近的小屋。但是除了傍晚,我实在找不到他。”
      “或许在帮家里忙吧。”我找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了火柴人。画了好几个之后,却怎么看都不满意。
      “总感觉差点什么。不如你来试试画一个?”
      “我吗?可我并不知道您想要怎么样的造型。”
      “就是要我不知道的才能激发灵感。你试试吧。反正海水都会把它们带走的。”
      她接过我手上的小树枝,对着沙滩思索了许久,迟迟不敢下笔。
      “没有什么灵感的话,画身边的人也是可以的。”
      “怎么画呢?我不会画肖像。”
      “把你认为身边人的标志性物件画上去就好了。比如说:我带着高高的黑帽子,你就可以给‘我’画一个帽子。”
      她闭上眼睛回忆片刻,轻轻地用枝条刮出了图案。
      “这就是你的朋友吗?”我指着少女画在沙滩上矮一点、身上还带着一本书的火柴人,调笑地看她。
      “这个不是他本人啦……”她经我这么一调侃,顿时脸红地说不出话。
      “不过,既然今天有三个人在这里,为什么你只画两个人呢?”
      “啊,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画您。准确来说,应该是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您的代表物。尽管您看上去与这里格格不入,我却实在难以找到一个适合的东西。”
      我思索了一阵,用小木棍在握着短剑的矮个子左边空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戴高帽子的、手上还拿着赎罪券的火柴人。虽然它看上去比右边有着大翅膀的小人要高些许,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呀!是你的帽子。”她高兴地笑了起来,蹲下来帮我补充帽子上的细节。然而,“我”还没有被补充完整,一阵海浪急匆匆地窜上来,将翅膀与帽子全都抢走了,徒留三个光秃秃的小人。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笑得止不住地颤抖。经过我们的人用看神经病一样的怜悯而恐惧的目光撇了我一眼,为不惹是生非而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说不定我这样会把你说的那个小朋友吓走了呢。”
      女孩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最终被我的行为气得无话可说。趁着她下定决心不理我的时候,我在沙滩上闷头作画。好在大海没有要扰乱我的兴致的意思,不然我就要重新在原位画上我想要的东西。
      我画了很久,从“今天”这颗果子青涩的清晨一直等到了它彻底成熟的傍晚,才有一个孤僻的小孩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他走得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摔倒或消散的病重之人——怀里却还紧紧的抱着一本书。他蹲在离我不算远的沙滩上,自顾自地在地上画画,嘴里嘀嘀咕咕说这些什么。
      “看上去像是我占了他的位置。需不需要我和他解释一下?”
      “您稍微走远一点就行,他会过来的。”
      我再一次检查了我的成果,叉着腰满意地点点头。太好了,就差最后一个结尾就结束了。我站到这排画的尾巴,为空白沙地的内容踌躇不决。我只好偷偷瞄了一眼那个男孩。此时他站到了原先天使和我站的地方,好奇地打量沙滩上的三个火柴人。紧接着,他看到了我画出的故事。
      我没有写任何文字。即使我写出了,他大概也是看不懂的——无论我画出这座城市的、还是写出我家乡的字。但我相信他看懂了,或者说我只在乎他是否能看出这是一个故事。
      正当我绞尽脑汁地准备和他搭讪,他却因为太过入迷而直接撞上了我。
      “抱歉……请问这是一个故事吗?”
      “嗯,我正苦恼于它的结尾。你能看得懂它在讲什么吗?”
      “我只能根据它想象出我自己的故事。既然只差一个结尾的话,请问可以和我讲讲您的故事吗?我很喜欢收集故事。”男孩眼里的好奇几乎洋溢而出,姿态却依旧呈现出有礼的谦卑。
      我轻笑一声,清清嗓子,向他们阐述这个早已准备好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三位天使降临到一个充满苦难的王国。这里的人们过着食不果腹、旦夕祸福的日子。三位善良的天使不忍心看着他们无故地受苦,于是相互发誓要为人们打造一个充满幸福的世界。
      最年长而成熟的那个回到过去,说:“我愿执掌此地的天气,使人们的庄稼不再被摧残。”
      最骄傲而年轻的那个前往未来,说:“我愿管辖一切生灵,使它们不再为灾疫侵扰。”
      最年幼而懵懂的孩子停驻现在,说:“我……我愿意独自背负世间所有泪水,令众生与苦难相隔绝。”
      国王听闻他们的愿望,十分感动,连忙将仅剩的留在此处的年幼孩童迎进教堂,向世界宣告天使的到来。从此,无相的神明拥有了一张脸。
      可是那个孩子哪里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呀?好在她知道,只要自己落泪,所有人的愿望便得以实现。
      “天使啊,我的麦子都被冻死了。请您大发慈悲,令它们重新活过来吧!”
      “天使啊,我妻子的眼睛瞎了,可是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到成家的时刻!”
      “天使啊,我的猪因为跑到邻居的院子里而被人霸占了……”
      “请您帮帮我!”
      “请您为我做主!”
      “请您主持公道!”
      “请您……”
      每日,一个又一个的人来到教堂,向她许下无限又无限的愿望。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世界失去了事物的轮廓,唯留大片的色块。
      “噢,天呐!怎么会这样?”
      她突然就恐惧于自己可能会变成完全的盲人。届时,她便无法亲眼看见他们理想中的那个美好世界。
      不如今天就去看看。看看教堂之外,是否比当初我们到来的时候要幸福许多?
      于是她藏起翅膀,扮作一位正值豆蔻的少女。
      她看见一位农夫正对着灿烂阳光下大片金色的麦田叹息。在翻飞的黄金中,少女向他询问:“先生,您为什么叹气呢。”
      “今年的收成太少,不够一家子人吃啊。”
      “怎么会呢?今年是个丰收年,您又有这么大的一片麦地。只要能按时收上来,一定能吃好几年吧。”
      “小姑娘,你是外乡人吧?”
      少女没有回答他,他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要交上去的太多了……且不说今年能不能全部收上来,这里交上了地的租金、那里又要缴免去征兵的税。借用磨坊的话,还要再掏一笔……”
      农夫絮絮叨叨地说着,少女在心中暗暗的算计着还能剩下多少麦子。
      “这样算下来,没有倒欠别人东西就已经很不错啦!还谈什么吃饱?!”
      发完牢骚,农夫再一次投入劳作之中。望向远处破旧的小屋,天使在心中暗自产生疑惑。
      仅仅是带来丰收,原来还不足够吗?
      “还不足够。”一位无名的女巫站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么,怎么样才能算作足够?”她向女人发问。
      女人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这一点,无论在未来还是过去,都是成立的。”
      “那么,只要赋予人们‘知足’,他们是否就会获得幸福?”
      “小天使,过度使用魔力会使你消散的。”
      女巫轻柔地用手帕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女孩摊开一看,它已经被红色的血污染了。
      “这还只是‘你’的代价。如果你消失了,那位前往未来的天使也会消失。”
      “……您可以向我许一个愿吗?只要——”
      女巫打断了她的嘴。
      “那不是我的愿望。况且,世界并不会接受这样的宽泛愿望。不过,我倒是可以实现你的一个小愿望——脱离于这个世界的愿望。”
      她的指向很明显,可小天使不愿意许下这样自私的愿望。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如果实现这个愿望需要我流下血泪,我也所在不惜。”
      蛊惑人心的女巫见她如此执拗,实在拿她没有办法,只好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于是天使流下血泪,以此换取人们实现的愿望。她再看不见世界,亦不知道它变成了什么样子。

      男孩皱了皱眉头。
      “我讨厌这个故事。”
      “但是它还没结束。”
      海浪顺从地爬上来,冲掉我已经讲述的部分。
      “这个故事还很长。”我指向远处的图样。白裙的少女正站在那里等我们。
      “你难道不想改变点什么吗?只需要在这上面添上几笔。”
      男孩漫不经心地用树枝在地上戳洞。我看出了他跃跃欲试的心思。
      “仅仅是使原来的故事产生一丁点偏移,便能使故事的走向发生巨大的改变哦?”
      “是吗?可是我并不记得……”
      “这可简单。”我咧开嘴笑了。
      我招呼来女孩,让她拉着我的手重新画出农夫。
      “你还记得他的结局是什么吗?”
      “我……不记得了。您好像刚才并没有提到他的结局是什么。”
      “是的,但是这件事一直都在你的记忆里面,不是吗?”
      少女拉着我的手一顿,迅速地用翅膀将沙砾抹平。
      “我想我忘记了。”
      “无妨。既然没有人决定在这个时间点修改故事的话,它将依照我最初记录下的路径继续前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女失去了她的视力,再也看不见人们和前路。好在向她许下愿望的人逐渐减少。这点虚无缥缈的事情被她挂在了心上,成了她黑暗世界里的一点希望。
      哎呀,说不定会有那么一天,教堂一整天都没有人来呢?是不是那个时候我也可以放下心来,去找我的同伴们了呢?
      太久没有人来许愿了,久到天使几乎忘记了时间会流逝、世界在变化。
      “天使,我向你许愿。”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入盲人的耳中,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竟然连您也有不幸的时刻了吗?”
      “……没有,我觉得那些痛苦是我需要学会面对的。”一双温暖的手从宽大的袍子里伸出,将热量传递到天使冰冷的掌心。
      “我许愿,你的眼睛能够恢复。”
      少女蓦然睁开了她原先不再发挥作用的眼睛,黑袍女人的背影倒映在她的眼中,离去得没有丝毫留念。
      “好好看看你的处境吧。”天使暗暗攥紧了女人塞给她的纸团。
      里面是她很久没再见过的、只在他们的族群之间留存的文字。甚至句子的末尾还留下了前往未来的那位的给她写信时特有的星星图标。

      “这有点太不像一个童话故事了。”男孩在我准备擦去少女手中信件的时候打断了我。他以一种古怪的神色盯着信上的图标,似乎在辨认它的模样。
      “是的,这正是我需要至少向一个人讲述它的原因——我实在不擅长叙事,只会将记忆中的画面零零散散地抛出。”
      “但您听上去更像是……需要有人来补充什么。”少女犹豫着,在那
      个图标上补上了几笔。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至少这样子,它看上去会更特别一些。”
      “嗯嗯,还有什么造型想要修正吗?”
      “这……”少女沉默了许久,迟迟不敢下手。
      “是怕太麻烦了吗?没关系的,我可以解决。”
      “不,我只是觉得这有些冒犯。我想您会介意。”
      “噢,我没什么好介意的。”我耸了耸肩。
      “不……”
      “呃,阿姨您这是在做什么?您是想要修正‘发生过’的事情吗?”
      我才想起来这孩子应该是看不到那姑娘的。为我逝去的记忆力哀叹一瞬,我强撑起微笑,希望让我看上去不要太像一个神经病。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小男孩闭上眼,长长地深呼吸了几口气。
      “女巫,她许下这样的愿望,难道就没有什么代价吗?天使实现人的愿望,然后代替人承担代价——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是女巫呢?就算是童话,也要符合先前的基础设定吧。”
      “哈哈,当然当然。你并不只是想听一个给孩子们的故事,对吧?放心,女巫早就付出了她应有的代价——只是我忘了是什么。”
      男孩皱了皱眉。
      “我不想再听这个故事了。它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讨厌每到关键时间就有一个女巫莫名其妙地出现,然后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哈,你很喜欢有理有据的排编嘛——第一幕出现的手枪会在最后一幕打出子弹,可是手枪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呢?这是人们不需要看见的、有关第一幕以前的故事。我想你会很喜欢因果。”
      男孩闷闷地“哼”了一声,既没有同意我的观点也没有否认它。
      “那,我就继续讲下去咯?”
      我看向经过少女修正过的图画——女巫的兜帽变成了高高的魔术帽子。难怪会觉得冒犯我呢。

      少女环顾四周狭小的空间。这里徒有墙壁,连让她的翅膀完全舒展开都做不到。她推开门,错愕地见到人们在像另一位少女祈祷。
      “她、她是谁呀?”
      端详了高台上的少女许久,小天使还是确信自己没有在同族中见过她。于是她向跪拜的众人发问,可是没有人看到她!
      “圣女大人啊!”
      这下她终于明白了一点:不是人们的痛苦减少了,而是他们不再向她倾诉了。只是……为什么?明明那位少女只是一位普通的女孩,并没有能够实现人们愿望的能力,为什么她会被称作“圣女”而被人供奉?
      生于美好族群的少女不理解自己心中所充满的酸涩情感。她的族群从来没有教过她,这中情感叫做不甘心。当然,她原本也无需知道——那是一个充满着爱与欢乐的族群,他们从不被任何糟糕的情绪所侵扰。
      回头看向昔日禁锢她的房间。门上挂牌的字迹模糊不清,却依稀可以辨认出来——忏悔室。少女吃吃地笑了,接受了她自出生以来从没有感受过的悲哀。
      她再一次用自己赤裸的双脚踩在了大地上。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踪影。即使她依旧行走世间,却如同在风中消散了一般被世界消解了。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吗?”少年主动发问。
      “我想是的。如果没有人愿意改变些什么的话。”我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用手把最后一幅画面擦去。
      “少女难道就这么消失了吗?女巫呢?不救救她吗?”他有些局促起来,对这样莫名其妙的结局感到不可思议。
      “她忘了吧,我忘了。”
      “我想不是。”少女轻柔而坚定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于是我抬头望向她,她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扬,想要触碰到世界的边界。
      “怎么,你是想要修改这个故事吗?”她的瞳孔中倒映着我蹲在地方怀抱帽子傻笑的模样,带着一点痛苦。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少女慢慢地沿着来时的路,去到了未来。”

      这是一个没有信仰的时代。前往未来的同伴杳无音讯。
      “天使?别开玩笑了,教会都被推翻多少年了,还惦记着那套呢?什么‘被放逐的天使’,你这都市传说编得倒离奇。”
      戴着黑色高帽女人毫不在意答复里掺杂着的讥讽,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后便撑着伞走向下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灰白的雨幕将她的身影遮得干干净净,我甚至没有办法确定她朝哪个方向离去。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中的时候,一把伞撑在了我的头上。
      “你看上去不属于这个时代。你也是来找‘天使’的吗?”
      我认出来了,是那个向我许愿令我复明的女巫。她看上去一点都没变,最大的区别应该是帽子更新一些。或许她重新买了一顶帽子。
      只是……普通人真的能像她一样长寿吗?我一路走来,少说也有十几年的跨度——对于寿限不足百年的人们来说,这段时间足够让他们在自己的脸上挂满风霜。重见熟人的喜悦暂时压住了我心里的那一丝疑惑。
      “是的,我是。”
      “噢,那么你是否知道:在很多年前,有一位天使经历战乱,最终被放逐了?”
      “什……?”
      “看来你不知道。”她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我背后的翅膀。
      “而且你也不是我要找的那一位天使。真是奇怪,既然明确了三个天使不可能同时存在……难道我还没有前进到他所在的‘未来’?依然停留在‘现在’?”
      “您在说什么呀……我们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待在一起的呀?”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只是因为没底气,更是因为她的话语。
      女人又疑惑地盯着我许久,反复确认我是不是她要找的人。我被看得有些发毛,不由得后退几步。
      “你为什么会从‘现在’离开?”
      “啊?”
      “不对,这个问题应该是‘你为什么能离开’?虽然这很冒犯,但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的翅膀似乎无法使用?”
      “是的……”
      我想起了以前在族群里的日子。只有我一直无法真正的展开翅膀飞翔,所以始终都需要有人牵着我前进,否则我就会落队。他们的飞行会划出一道光线,通过这样快的飞行,他们能抵达我徒步永远都走不到的地方。
      “你在‘现在’的时候消解了,对吗?我的意思是,你在离开以前就已经无法被看见和感知到了?”
      “是的。”
      “这样啊……‘溃于斯须的残昔’,我想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愧于我的……’?你怎么知道我和他的名字?”
      “你就是‘斯须’?”女巫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色,难以置信地低头看手上的板子。
      “我还以为那是什么谜语一样的语言来着。原来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什么谜语?我没听懂您在说什么?”
      “沉醉往昔的今朝、贪恋明日的畴昔、溃于斯须的残昔。”她以极快的语速说了一遍。
      我敏锐地捕捉到另外两位同伴的名字。
      “我想它是一个先后发生的事情。但很可惜的是,我不知道顺序。好在我目前已经知道‘溃于斯须的残昔’是第一个发生的。”女巫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什么意思?”我的心突然慌得怦怦直跳。它想要冲破我的胸腔,把她和我炸成碎片。
      “因为斯须于‘现在’的时刻消散了,所以本该存在于‘未来’的残昔就不会在这里——也就是溃散掉了。真是神奇,明明依照记录你应该没有能够使你穿越时空的能力,你怎么会误打误撞来到这里?”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
      她那双涣散的灰眼睛眨了眨,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我差点忘了是热成像搞的鬼。”
      “热……那是什么?”
      “一个能使我看到你的东西。难怪呢。”她爽朗地笑出声,却又迟疑着向我所在的方向伸出手。我连忙牵住那只冰冷的手。
      “小姑娘,我能向你许一个愿望吗?”她恳切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要对我发下一个至死不渝的誓言。
      “是什么样的愿望呢?”我隐隐感觉到:她很可能是我找回两个哥哥的希望。只是这希望有点太过冰冷,没有一点温暖在其中。
      “我许愿,你们三个能过脱离将自己束缚住的虚假身份,并安全且完整地离开这个世界。”
      天地在震动,路上的行人却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只是一味地奔向自己的目的地。大概是因为这场震动发生于人们无法感受到的时间轴上,连这位女巫都无法感知到。而她此刻猛然瞪大双眼,惊惶地向我抓取。可惜的是,即使她抓住了也无济于事。
      一只由蓝渐变为白的羽毛悄然落在了我的手心,将我送离未来。
      再次醒来,我成为了一位无法被人感知的“天使”。

      “按理来讲,目前我们已经集结了‘斯须’和‘畴昔’。”我冲一旁的小男孩点点头,他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是的,我也感知到了消解的来临。我大概能猜到是因为其中一位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已经消失的事物,在未来便无法存在。而作为‘过去’,我只能走向这个相对于我而言是‘未来’的命运。就算我再怎么想要去到明天、见到斯须……”
      “这就是‘贪恋明日的畴昔’。”我把手中的木棍用力地插在沙子中,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仍然不明白。”少女怔怔地凝视着她画出的最后一个画面,几度抬手欲将它涂抹。
      “故事中最年长的那位会、我是说,残昔会怎么出现?我们现在完全和他失联……”
      “你看,站在那里的人是不是他?”少年激动地拉起她,用手指向不远处背着手低头检查沙滩的长发男人。他一身洁白,与少女的穿着风格类似。
      “哈,既然知道是他,为什么不走过去见见他呢?看上去他已经帮我把结局画好了。”
      身形修长的俊美男子转过身,冲着两个孩子微笑。我冲他点头示意,在他们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催促他们向前。
      “我可不看煽情画面。”
      黑色的高帽子里飞出一张细长的纸条,轻飘飘地在夕阳下燃烧着落回大地。

      “好了。你是不是该支付我的报酬了?”面对最年长的那个,我理所当然地向这位委托人伸出手讨要回报。毕竟,我可是一直在童话故事里充当反派的“女巫”呀,身上从来没有为人赞赏的“无私”与“不求回报”的美德。
      “什么报酬?”少女天真的双眸疑惑地看向我的手。我不禁哑然,上手摸了摸她的头。男人倒是不好意思地撇开了眼,唯恐与少女对视。我抱胸,用几乎能将他灼烧的视线盯着他。
      “这种话你写得出来,说却无法说出口吗?没关系,那封委托信就在这里。”
      “斯须,对不起。”大概是怕我嘴快就把脏水往他身上泼,他抢先当了好人。
      “啊,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我们已经落下族群太多,恐怕这次不能带上你了。”少年略带歉意地解释道。“而且你也知道……”
      “因为我无法飞翔会拖累你们,对吧?”少女的语气截停在一个奇怪的位置,好像被噎住一般。随后她几度张口,无语凝噎。
      “什么拖不拖累的,你可是我求来的最重要的‘现在’。”我拍拍她的肩膀,希望她能好受些。
      “……我知道了。”
      她的胆怯与痛苦在颤抖的语句中如同即将满溢而出的杯中液体,依赖微弱的理性维系而不倾洒。
      “走吧。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一会可以看见他们。”我牵住她冰冷的手,像最初见到她一样将温暖与安全感传递给她。
      “去哪?”她的手指犹豫着、缓慢地贴到我的手背上。于是我得以把手心与她的相贴。
      “一个有着无数想要建立一个没有任何苦难的人的地方。在那里,你将学会飞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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