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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玫瑰 台下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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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快结束的时候,俞楠在老家刷到一条消息。
她喜欢的乐队要来武汉巡演。一个不算大热的独立乐队,网易云评论区常年只有几百条留言,但每首歌她都听过无数遍。私密歌单里藏了他们的全部专辑,那个叫《二十六岁的草木》的歌单她后来又往里加了好几首,但名字一直没改。巡演日期写得很清楚——开学后第一个周六,地点在武昌的一间Livehouse。
她几乎没有犹豫,光速买了一张票。付款成功之后她盯着那个电子票的二维码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打开微信。
她先问了恩琪。
恩琪是她的同班同学,也是向晗原来的同班同学——她原本在播音主持专业,大二的时候转到了广播电视编导,成了俞楠班上的人。恩琪和俞楠能玩到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们的周末行程高度重合:看戏剧、看演出、逛书店。两人从学校附近的独立书店逛到汉口的老租界书店,从省话剧院的实验戏剧看到Livehouse的拼盘演出。恩琪看戏剧的时候会做笔记,散场之后能跟俞楠复盘一路,从舞美聊到剧本结构;逛书店的时候两个人可以各自沉默一个小时,出来之后互相展示手里的战利品。
但这次恩琪不去。
“这个乐队我没怎么听过,最近还在准备教资考试,你找别人吧。”恩琪在微信里说。
俞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她把手机锁屏,又解锁,打开了售票页面。恩琪不去的话,第二张票她要自己想办法。她没有立刻想好找谁,但手指已经按了下去——又买了一张。
开学之后,日子照常过着。锦沧科技的申报书堆在桌上,绿萝的叶子又黄了一片,胡林翼还是没有准时来喷水。向晗正式加入之后,办公室的味道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烟味已经完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向晗偶尔带来的金酒基底的气泡水,和她的书页翻动声。她每次来还是坐那把塌了坐垫的折叠椅,但越来越像她本来就该在那里。
一天傍晚,俞楠和向晗出去吃晚饭。
商业体那家泰餐店成了她们之间的某种默认选项。窗户旁边那个位置,米白色的桌布,铜制的餐具,墙上那排永远在漂水灯的照片。两个人点了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菜,少辣的冬阴功汤端上来的时候,向晗先盛了一碗推给俞楠。俞楠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碗沿,烫,但她没说。
吃完饭出来,她们在商业体一楼逛。路过一家鲜榨果汁店,俞楠停下来,点了一杯橙汁。向晗说她不渴。俞楠说等会儿你就渴了。然后她在等果汁的间隙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巡演海报。屏幕转过去,对着向晗。果汁店的橙黄色灯光映在屏幕上,把海报上的日期和乐队名字照得很亮。周六晚上七点半,武昌。
“这个乐队。”俞楠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向晗低头看了一眼。
“我喜欢的。”俞楠又说。
“我知道。”向晗说。她确实知道——她在俞楠的网易云歌单里见过这个乐队的名字,虽然她从来不说。
“我买了两张票。”俞楠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果汁店的台面上。她的手指在手机壳那道旧裂纹上来回摩擦,擦了三四下,停下来。“恩琪不去。”
“恩琪。”向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不太容易捕捉的意外——不是意外俞楠问了恩琪,是意外恩琪居然不去。毕竟恩琪曾经是她在播音班的同学,她知道恩琪对演出有多执着。
“她说要准备教资。”
“她不是在准备教资。”向晗说,“她上周刚接了一个话剧社的副导演。”
俞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朋友圈发了。”
俞楠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橙汁,吸管在杯子里搅了一圈。然后她抬起头。
“所以你去不去。”
向晗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俞楠手里那杯橙汁,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俞楠的吸管。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沿着她的指尖滑下来一滴。
“你想去那就陪你去呗。”她说。语气是那种她特有的淡淡的、对任何事都不太用力但又被她说出来就显得特别认真的调子。不是“我想去”,不是“好啊”,是“你想去那就陪你去”。好像这件事的核心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俞楠想去。
俞楠点了点头。她把杯子拿回来,低头喝了一口。同一根吸管。橙汁很冰,但她的耳朵尖在果汁店的暖黄色灯光下有一点发红。
周六。
春天的晚上还带着冬天没走干净的凉意。俞楠和向晗打车到了武昌那间Livehouse,门口已经排了一小截队。场地在一栋旧厂房的改建空间里,外墙是裸砖,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旁边贴满了各种乐队的巡演海报。排队的人有的穿着乐队周边T恤,有的靠在墙上抽烟,空气里混着烟草味和附近一家烧烤摊的孜然味。
向晗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没带包。她站在俞楠旁边,看着门口那张巡演海报。海报上乐队的名字印在荧光绿的底色上,字体是手写的,边角有点卷。
“没听过他们的歌。”向晗说。
“你不需要听过。”
“那我为什么站在这。”
“因为我需要你站在这。”
俞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她看着那张海报,然后低头把票从手机上调出来,在工作人员面前扫了码。向晗跟在她后面进场,没有说话。但向晗在经过检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里有一张被踩皱的票根,荧光绿的边角在路灯底下反了一下光。
Livehouse里面不大,灯光打得很暗,舞台前面已经站了几十个人。她们选了一个靠后排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承重柱,柱子后面有一个不碍事的角落。俞楠本来想往前挤,但她看了一眼向晗,想了想,往后站了。向晗不喜欢挤。
暖场音乐从音响里铺出来。俞楠靠在柱子上,双手捧着那杯还没喝完就已经凉掉的橙汁——她在路上一直拿着,杯子外面的冷凝水把她的手指浸得发凉。她的余光里,向晗正抬头环顾这个不大的空间:天花板上的管线裸露着,墙壁上贴着往期演出的海报,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的器材箱。向晗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对什么都处变不惊的样子,但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调查一个俞楠私藏的领地。
俞楠看着她。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橙汁。橙汁已经不冰了,温吞吞的,有点酸。
暖场音乐停了。
舞台灯光骤然暗下去,然后一瞬间炸开——灯光、吉他、鼓点一起砸下来。主唱的声音从麦克风里冲出来,第一句就把整个场子的温度推上去了。台下的人开始跟着节奏晃。俞楠站直了。她看着舞台,看着那个她在耳机里听了无数遍的人此刻就站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吉他的和弦和网易云里的版本一模一样,但低音更重,鼓点更沉,现场的声音从地板传上来,穿过她的鞋底,沿着骨头往上震。
她最喜欢的歌是第六首。前奏响起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想控制但没控制住的弧度。她转头看向晗。
向晗正看着她。
灯光在向晗脸上闪过——红、蓝、绿、白——就像那天晚上车里的路灯一样,明明灭灭。向晗没有看舞台,她看着俞楠。因为她在俞楠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她很少看到的东西——松弛,纯粹的松弛。不是打完比赛之后的放松,不是聚餐喝酒之后的微醺,而是一种整个人都陷在某件事里的、什么都不用防备的松弛。那是她见过俞楠最像俞楠的样子。
“你看我干嘛。”俞楠喊。音乐太吵,她只能喊。
“你笑了。”向晗喊回来。
俞楠把手挡在嘴边,假装咳嗽了一下。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眼睛在灯光里是弯的。她转回去看舞台,但她的肩膀下意识地往向晗那边偏了一点——不是靠,是偏,像是用身体的重心在说,你在这,我知道你在这。
演出结束的时候,俞楠的嗓子已经哑了。她不是跟着唱哑的,是喊哑的——安可的时候她喊了乐队的名字,喊得很大声,把手拢在嘴边,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和周围所有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向晗在旁边站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全程没有跟着喊。但她没有往后退一步。她站在那里,看着俞楠扯着嗓子喊陌生人的名字,觉得这个人有意思极了。
散场了。人潮从Livehouse的铁门往外涌,热气蒸腾着往外跑,和外面的冷空气撞在一起,在门口形成一小片白色的雾。俞楠和向晗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俞楠的脸还是热的,脖子后面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刚刚从沉浸里拔出来的亮。
“怎么样。”俞楠问。
“主唱有点走音。”向晗说。
“第三首。”
“你听得出来还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