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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关系 我们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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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楠把手里空了的果汁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橙汁早就喝完了,杯子在手里捏了一整场,已经变形了,杯身上那个logo被捏得皱成一团。她转身看向晗。“我要去个地方。”
“哪。”
“我平常去的酒吧。”
那间酒吧离Livehouse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在一条窄巷子的入口处,没有招牌,门是一扇深绿色的木门,上面挂着一个铜铃铛。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调酒师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调酒师是个年轻的男人,短头发,手臂上有几处不太成型的纹身,看见俞楠走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
“又来了。”他说。
“刚看完演出。”俞楠在吧台边坐下来。
向晗坐在她旁边。她在陌生人面前永远保持那副淡淡的样子——礼貌,但不主动。她把外套搭在旁边空着的吧台凳上,环顾了一圈这间酒吧。比她跟俞楠去过的那家更小,更安静,客人不多,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分享一杯酒。灯光是沉沉的琥珀色,吧台后面靠墙放了一排唱片,唱机正在转一张碟——爵士,老爵士,和这个空间一样沉。
俞楠点了两杯酒。一杯是她常喝的,朗姆底。另一杯是给向晗的,她没问向晗想喝什么,直接替她点了。向晗接过酒杯的时候,俞楠的耳朵尖又红了一下,不知道是演出时候热的,还是别的。如果靠近一点看,就会发现她耳后那片皮肤也泛着一层很浅的粉,从耳垂一直蔓延到领口遮住的地方,像是某种藏不住的情绪正在试图通过皮肤往外渗。
调酒师擦着杯子,和俞楠聊起来。他们显然很熟——聊基底酒的批次,聊上次俞楠在这里一个人喝到凌晨的时候放的哪张碟,聊Livehouse最近的音响是不是又调坏了。俞楠聊得很投入,手肘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说话的时候杯子在指缝间转来转去。
向晗坐在旁边。她喝了几口酒,不多。酒是俞楠替她点的,不错,但她今天没有喝酒的心情。她今天只睡了三个小时——长江之星那边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昨晚熬到她睁不开眼,早上又早起上了两节课,下午帮俞楠对了一遍下一个比赛的答辩稿——她真的困了。调酒师和俞楠聊得越投入,她的脑子就越像被泡在一层薄雾里。
然后她听到调酒师问了一句。
“你们一起来的——同事?”
俞楠端着杯子,还在转。
“嗯。”她说。
那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向晗没有动。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调酒师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段对话继续。俞楠和调酒师还在聊——朗姆的新批次,旧批次,哪一年的更顺口,哪家酒厂换了蒸馏工艺。后来调酒师被另一个客人叫走了,俞楠又在吧台前坐了一会儿,翻看手机里的巡演照片。她还沉浸在演出结束后的余韵里,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把安可时候拍的照片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有一张照片拍糊了,舞台上的人变成了一团彩色的光影,她还留着没删。
等她终于抬起头想和向晗说话的时候,向晗旁边的吧台凳上只剩一件外套。
人不见了。
俞楠愣了一瞬。她放下杯子,站起来,环顾整间酒吧——角落里那对情侣还在,唱片还在转,酒杯还在,外套在,人不在。她拿起向晗留在吧台凳上的那件外套——深蓝色的卫衣外套,摸上去还有体温的余温。
“她去哪儿了。”她问调酒师。
“刚走。大概两三分钟。”调酒师指了指门的方向。
俞楠扔下杯子追出去。
深绿色的木门被推得撞在墙上,铜铃铛发出一声急促的乱响。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贴墙的路灯打出一小片惨白的光。俞楠在巷子口站了两秒,左右各看了两秒。然后她往巷子外面的大路上跑。她没穿外套,酒吧里的暖气刚才还裹着她,此刻冷风直接从薄毛衣的领口灌进去,她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那双破了边角的帆布鞋踩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向晗已经快走到大路了。俞楠看见她的背影——深色的毛衣,没有外套,脚步不快,但很坚定,是她走路一贯的节奏。
“向晗!”
向晗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俞楠跑过去。她追上向晗,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是握,是抓——手指圈住向晗的手腕,用了力,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然后几乎是同时,她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手指立刻松了,手掌从手腕上滑下来,只留下一个不完全的圈——没有完全松开,也没有握紧,只是虚虚地勾在那里。
“你怎么走了。”
向晗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俞楠。灯光从路灯上打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困了。”她说。语气很平。
俞楠看着她。向晗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那种等待解释的期待。她只是困了,累了,脑子里发蒙。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穿着单薄的深色毛衣,在冷风里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看着俞楠。
“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俞楠的声音有点急。
向晗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被俞楠抓着的那只手轻轻转了一下,没有挣开,只是换了一个方向,让手指从俞楠的指缝间滑出来。
“你好不容易放松。不要因为我这样。”
俞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空了,停在冷空气里。
沉默持续了几秒。向晗把手插回口袋里。俞楠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向晗的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本来想先把你送到酒店,再自己出来的。”俞楠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捞上来的。不是辩解,是陈述——是那种她只有在向晗面前才会用的、不加任何修饰的陈述。“我没想让你一个人走。”
向晗转过头看她。看了两秒。然后她说:“我知道。”
“那你——”
“但你还是说了‘同事’。”向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她说“主唱有点走音”的时候一模一样。淡淡的,客观的,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俞楠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你说了。”
俞楠没有再解释。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向晗的外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出租车来了。向晗伸手拦了一下,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俞楠一眼。
“外套给你拿出来了。”俞楠说。她把手里那件深蓝色卫衣外套递过去。
向晗接过外套,低头看了一眼。外套被俞楠攥过的地方皱了一小块。她没有抖开,直接搭在手臂上,坐进后排。关车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出租车尾灯闪了一下,慢慢驶离了这个路口。
俞楠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她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凌晨的冷风里,两只手空空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向晗手腕的那只手。手指还是微微蜷着的,维持着一个不存在的圈。
她转身走回酒吧。巷子里的铜铃铛在她推门的时候又响了一声。调酒师正在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人呢。”
“走了。”
调酒师大概从她脸上读到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是把擦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杯架上。唱片还在转,角落里的情侣已经走了,那杯被俞楠扔下的酒杯还搁在吧台上,冰块已经完全化掉,朗姆和汽水在杯底汪成一摊浅金色的水。
俞楠坐回吧台前。她没有走,一个人留在了酒吧里。后来她又点了一杯,和调酒师继续聊——聊那场演出,聊新换的音响设备,聊下一场巡演值不值得追去别的城市。后来又来了几个认识的人,大概也是刚从别的Livehouse散场过来的,坐在一起拼了一桌。俞楠和她们碰了几轮杯,又笑过几次,笑完之后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扫向旁边那把空着的吧台凳。
凌晨三点。酒吧里只剩最后一桌客人。俞楠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今晚的最后一个空杯子。唱片已经放完了一整面,唱针在空转,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巡演现场的九宫格照片,第六张是那张拍糊了的彩色光影,配了四个字:今晚值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她点开和向晗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到酒店了吗。”发出去。她没有加任何修饰,也没有说对不起。她知道向晗这时候大概已经睡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站起来,穿上外套,和调酒师点了点头。推开深绿色的木门,铜铃铛又响了一声。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灌进肺里,把残留的酒意冲淡了一小半。她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回走。她没有回宿舍——宿舍早就锁门了。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喝完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不是向晗的消息。是那条朋友圈下的点赞。
向晗点的。
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四分。
没有评论,没有私聊。就一个赞。一个不会触发任何对话、不需要任何人回复的、最轻的回应。轻得像是在说:我看到了。我知道了。
俞楠盯着那个红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她坐在便利店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从深蓝慢慢变成灰蓝,又变成灰白。凌晨的街道上开始出现第一批清洁工,推着垃圾车在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她想起Livehouse里闪过的灯光,想起向晗说“你想去那就陪你去呗”,想起自己在调酒师面前脱口而出的“同事”,想起在凌晨的冷风里,自己攥着向晗的外套,说“我没想让你一个人走”。她想起那杯在手里捏了一整场的橙汁,杯子被捏得变了形,而向晗说“你想去那就陪你去呗”的时候,语气和说“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陪她去的地方是Livehouse,是酒吧,是凌晨三点的深夜,是她所有不愿意被人看到的松弛和疲惫。不是顺路。不是方便。是陪。
她把矿泉水瓶拧紧,站起来,走出了便利店。天快亮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接近六点。俞楠推开门,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她把熊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在胸口。熊的耳朵一高一低,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只剩一个深色的轮廓。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
向晗的赞还在。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Livehouse的灯光,酒吧里的那句“同事”,凌晨冷风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出租车尾灯拐过弯道时一闪而灭的红光——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没有顺序地浮上来又沉下去。最后停住的画面是向晗说“你想去那就陪你去呗”——橙汁店的灯光很亮,向晗的指尖沾着杯壁上的冷凝水,语气和说“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熊身上。她没有听网易云。但她记得那四个字。今晚值得。
第二天,俞楠干了一件极其幼稚的事。
她把昨晚的事告诉了所有共同朋友。
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汪冉知道,何晓知道,胡林翼知道,岑城知道,应康知道。连恩琪都知道了——恩琪在微信里听完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之后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所以你说向晗是你同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说。”
俞楠答不上来。恩琪没有继续追问,但她那一句“那你为什么要说”,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这件事的核心。恩琪是向晗原来的同班同学,她比俞楠认识向晗更早。她在播音班的教室里见过向晗练声的样子,也在转专业之后和俞楠一起看过无数场演出。她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能用“同事”两个字来概括。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你跟她好好说。”
俞楠说好。然后挂了电话,继续把这件事告诉下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知道一个人消化不了这件事。凌晨冷风里向晗转过去的背影,出租车尾灯拐过弯道时一闪而灭的红光,那条朋友圈下面静静躺着的、没有任何对话的赞——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不断循环,每循环一次她就想找人说话。她说的不是“向晗生气了”,也不是“我们吵架了”,她说的是“我说了一句很不应该的话”,说了很多遍。每说一遍,她都觉得不够,都觉得没有把昨晚的那个“同事”两个字的分量说清楚。但她越说越乱,越说越散,像是想把一个错字从纸上擦掉,却把纸擦破了。
消息一条一条发出去。回复一条一条弹回来。胡林翼说你别急。何晓说你自己作的。岑城说你需要我去跟她说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这个接口我帮你调”一模一样,俞楠差点被他气得噎住。应康回了一个沉默的表情,然后说“向晗不是会计较的人”,又补了一句“但你这次确实过分了”。汪冉从头到尾没有回复,因为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到底想干嘛。”汪冉的声音很清醒,背景音里有人在敲键盘,大概还在办公室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