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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并肩 你不会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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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来了。她们坐进后排,和每一次聚餐结束后的车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向晗没有说晕,也没有躺下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车窗的玻璃。窗外的路灯还是一盏一盏地经过她的脸,明明灭灭。
俞楠想,向晗刚才抽烟之前,大概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那条巷子很窄,风从夹缝里灌进去,吹得墙上的落水管嗡嗡响。她一个人靠着墙,点火,吸,吐,把烟灰弹在那个被踩扁的烟头旁边。她偏过头吐烟的时候,视线大概是落在巷子口的地面上,那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上。她后来把烟掐了,用手指捻灭,不是用脚踩。所以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才有一小片干燥的痕迹。她在外面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烟味都被风吹散了才推门进来,因为她知道里面有一个闻不得烟味的人。
俞楠想,向晗刚才画画的时候,在那个方框里画的小三角,是答辩台上的话筒。没有人在答辩台上放三角形的东西,除了话筒。所以那个三角是话筒,那个方框是答辩室的门,那个拿着话筒的人是她自己。她画了一个站在答辩室里拿着话筒的向晗,然后看了一眼俞楠。因为她知道俞楠会认出来。即使在错过了一场答辩、错过了一个国铜的消息之后,她依然确信俞楠会认出来。
向晗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她今晚喝的酒不算多,度数都被汪冉控制住了,但她的脸颊在路灯的光里还是有一点微红。俞楠看着她,想起那天在高铁站,自己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又删的两条消息。她想告诉向晗她要去答辩了,她想告诉向晗她抽到了二号,她想告诉向晗评委问了很多刁钻的问题。但她没有发。不是因为不想让向晗知道,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把一个人的事,变成两个人的事。
车子拐进了学校那条路。梧桐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掠过向晗的脸。俞楠还是没有移开目光。她的手放在座椅上,离向晗的手很近,只差一个手掌的厚度。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揪了一下座椅的布料,揪起来,按下去,再揪起来。然后停住了。
向晗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看我。”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介于清醒和微醺之间的质感。
俞楠没有否认。“路灯太亮。”
向晗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靠窗的姿势稍微调整了一下,把脸往俞楠那一侧转了很小的角度。然后继续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座椅上,离俞楠的手还是那一个手掌的厚度,没有靠近,也没有拿开。
回到宿舍,俞楠把熊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让它坐在枕头上。熊的耳朵一高一低,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深色的轮廓。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手机、钥匙、那张酒吧的收据。收据上的金额被揉皱了,她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压在手机下面。口袋里还有一股很淡的烟味,不是直接沾上的,是从向晗身上间接传来的,已经被冷风和暖气各稀释过一遍,淡到不凑近闻就察觉不到,但俞楠还是闻到了。她站在那里,手指捏着口袋的边缘,低头闻了一下。她没有皱眉,只是把手掌整个贴在口袋内侧,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
手机亮了。向晗发的:“晚安。”
俞楠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那间酒馆,那面写满答辩词汇的白板,那个在手机屏幕上画的小三角,那条冷得过分的巷子,向晗把烟换到更远那只手上的动作,那句尾音多停了一拍的“俞楠”,那些在爵士乐里说出来的玩笑和没说完的话,在黑暗里慢慢沉淀。
向晗说,进去。
又说,下次叫我。
又说,晚安。
俞楠翻了个身,把手放在熊身上。她没有听网易云。
但她知道,下次叫向晗的时候,向晗会在。聚餐之后没几天,向晗去找了赵丹岑。
长江之星的团队办公室里,赵丹岑正站在白板前面整理下一期精创营的培训名单。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分组,赵丹岑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用力——向晗认得这个字迹,她在长江之星跟了一年半,从第一次入营培训到最后一个项目收尾,每一张会议纪要上都是这个字体,蓝笔写要点,红笔圈重点,黑笔划已完成。
赵丹岑听到门响,没回头。“来得正好。你帮我对一下冬令营的名单,播音那边有几个新人了,我想让你带一组。”
向晗没有看白板。她站在门口,围巾还没解,围巾的穗子搭在肩膀上,被暖气吹得微微晃动。
“学姐。”她说。
赵丹岑手里的记号笔停了一下。向晗叫她“学姐”的时候很少——平时在团队里,向晗叫她“赵姐”或者直接叫名字,“学姐”这个称呼只在很正式的场合出现过。赵丹岑转过身来,靠着白板,手里还转着那支记号笔。
“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赵丹岑没催。她把记号笔搁在板槽里,抱起双臂。
“锦沧科技那边,我想正式加入。”向晗说。
安静了大概有五秒。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想清楚了。”赵丹岑没有问“为什么”,但她问的语气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句。
“想清楚了。”
“留在这里,冬令营带完一组,下学期带项目组,毕业之前你手里会有至少三个国奖。”赵丹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是在画饼,是在陈列事实——她说的每一条,以向晗的能力和赵丹岑的资源,都做得到。“你去锦沧,那边刚拿了一个国铜。路还很长。”
“我知道。”
“那你觉得在那边比在这里好在哪里。”
向晗没有立刻回答。她不是没有答案,她是在找一个不会伤到赵丹岑的说法。她和赵丹岑之间没有矛盾,从来没有。赵丹岑教会了她很多东西——怎么拆解一个复杂的选题,怎么在答辩的时候用三句话抓住评委的注意力,怎么在团队出现分歧的时候把所有人的意见拧成一股。赵丹岑是她在大学里遇到的最好的带队者,这句话向晗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但她从来没有当面说过。
“学姐,你给我的够多了。”向晗说。“但锦沧那边,现在更需要我。”
赵丹岑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从板槽里重新拿起那支记号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向晗看到她食指上的笔茧——那是长时间握笔写板书磨出来的,和向晗自己手指上那个位置一模一样。赵丹岑也注意到了,她把目光从向晗手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白板。然后她在名单最下面一行,向晗名字的旁边,用黑笔划了一道横线。
“去吧。”她说。声音和平时开会说“散会”没有任何区别。她没有回头,拿起红笔继续圈冬令营的学员分组。
向晗在门口站了两秒。她看着赵丹岑的后背,看着白板上自己的名字被一条黑色横线划掉。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腰,很浅,不是鞠躬,是一种介于点头和欠身之间的动作。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孵化基地和长江之星的办公室不在同一栋楼——长江之星在校团委那栋楼,锦沧科技在孵化基地,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走路要十分钟。向晗下了楼梯,站在门口系好围巾,往孵化基地的方向走。
冬天的太阳很淡,照在地上的影子发虚。她没有给俞楠发消息说她要过去。她只是走。孵化基地的走廊里还是一股新装修的味混合着隔壁团队的咖啡苦香。绿萝的叶子有几片已经黄了,今天还没有等到胡林翼来喷水。何晓的软木板上钉着第七版logo,旁边那张便利贴上“不再改了”四个字边缘有点卷边。
向晗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俞楠一个人。她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屏幕上是下一场比赛的申报书初稿,光标在标题栏里一明一灭。向晗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她熟悉的吱呀声,窗台上的绿萝被开门带进来的风轻轻晃了一下。
俞楠抬头。看见是她,手从键盘上放下来。向晗注意到俞楠的指甲旁边有一小块干燥起皮——她大概又熬夜了。桌上那只熊蹲在显示器底座旁边,耳朵一高一低,对着门口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有事?”俞楠问。
向晗走进来。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我跟赵丹岑说了,不留任。”
俞楠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放在键盘旁边,食指微微抬起来,又放下去。沉默了两秒,说:“你那个冬令营的带队名额——”
“我说了不留。”
“她怎么说。”
“没说什么。”
空气安静了片刻。向晗知道俞楠不会问“你为什么不留”,就像俞楠知道向晗不会说“我是为你来的”。她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这样的——只交换事实,不交换原因。原因都藏在那些没有发送成功的消息里,藏在巷子里藏到身后的烟蒂上,藏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之间。
然后向晗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我要加入锦沧。”
没有修饰,不是申请,不是请求。是一个决定。
俞楠没有回答。她把椅子往后推开,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手在桌子边上摸了一下,摸到一支笔,拿起来又放下去。然后她绕到办公桌前面,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侧。
“答辩你来。”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什么。”
“以后所有比赛的答辩,都你来。”俞楠顿了顿。“我一个人去太累了。评委问团队的时候,我说核心成员六个人——但其实应该是七个人。我一直没算你。是因为你一直在外面。在长江之星,在赵丹岑那里,在校团委那栋楼。我没有算你,不是不想算。”
向晗没有说话。但她把围巾摘了,搭在折叠椅上——那把办公室里唯一不是办公椅的椅子,坐垫还是塌的,坐上去会发出一声吱呀。她的外套口袋里鼓起来一小块,是她带来的那个牛皮纸包——就是上一次在精品店里俞楠给她买的那个盲盒小人,打工皇帝。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隔着牛皮纸摸了一下那个蝴蝶结。铜制餐具,莲花餐巾,商业体广场上那只柯基,精品店里扎马尾的店员,细麻绳扎的蝴蝶结。她把小人带来了,没有说。
“那你现在可以算了。”向晗说。她把目光从绿萝身上移到俞楠脸上。她的语气和说“你答辩的时候很凶”那次完全一样——陈述,客观,不加任何多余的情感。“从现在开始。所有的答辩,我来。”
俞楠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甲旁边那块干燥起皮被她揪了一下,扯出了一小片白的。
“那今晚开个会。我把进度都同步给你。”她说。
“好。”
向晗说完,走到那把折叠椅旁边,坐下。椅子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像是它也在等这一天。
她把打工皇帝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俞楠桌上的那只熊旁边。深棕色的毛线小熊和白色的小人,一个手工的一个工业的,一个耳朵不对称一个皇冠歪歪斜斜,并排放在一起,和上一次在精品店收银台上一样,莫名地像是一套。
俞楠看了一眼那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小东西,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向晗的方向转了转,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光标从一个文档跳到了另一个文档。然后她打开团队群,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今晚八点开会,全员。向晗正式加入锦沧科技。以后所有答辩,她来。”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向晗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表情和她每一次坐在俞楠对面的样子一模一样——淡淡的,安安稳稳的,像是一个放在那里就让人心安的道具。
俞楠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改申报书。键盘声响起来,节奏比之前快了一点。
折叠椅上,向晗翻了一页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各自起落,互不干扰。
但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坐在这里是客人,走的时候会说“走了啊”。现在她不走了。桌上的熊和打工皇帝并排坐在显示器底座旁边,两只耳朵一高一低,一个举着手机,一个胸口开着口袋,一起对着这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
绿萝的叶子在暖气片吹出来的风里又轻轻晃了一下。
门已经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