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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绪 我希望下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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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晗没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去拿自己的杯子,杯沿送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俞楠把自己的杯子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没看向晗——但她的余光看到向晗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就一下,指关节白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岑城难得开口了。他平时喝酒不怎么说话,今晚大概是被威士忌蒸开了嗓子。“我觉得你们应该喝个交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开会说“这个接口你们想要什么格式的数据”一模一样。
桌上炸了一串笑声。应康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何晓笑得摘了眼镜。胡林翼在后面拖了一句“岑城你怎么一鸣惊人啊”,拍了一下桌子。汪冉没有笑出声,但她靠在沙发上的样子,像是这个局面她已经预判到了。
向晗看了俞楠一眼。这一眼很短。俞楠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俞楠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冰块在威士忌里慢慢地转,余光里向晗的侧脸被烛光描了一圈暖色的线。她没敢看太久,把视线收回到杯子里那块正在融化的方冰上。
“玩游戏吧。”向晗说。
他们玩的是团队聚会的老游戏。猜词、你画我猜、真心话,道具是手机上的一个小程序。在猜词环节,何晓抽到的词是“锦沧科技”,她负责描述,俞楠负责猜。何晓说:“四个字,我们。”俞楠说:“锦沧科技。”全场沉默了整整两秒。胡林翼说你们是有什么心灵感应吗。俞楠说这个不叫心灵感应,这个叫排除法——何晓能说的“我们”只有这一个。
到了你画我猜,向晗抽到了画。她在手机上画了一个拿着话筒的人,旁边一个方框,线条歪歪扭扭。应康猜广播体操,汪冉猜主持人,胡林翼猜天气预报。向晗说全部不对。然后她在方框里补了一个小三角形,指了指小三角,看了一眼俞楠。俞楠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话筒和方框里的小三角,想了三秒。
“答辩。”
向晗放下手机。“对。”
胡林翼坐直了。“你们这种默契能不能用到产品开发上。”
“已经用了。”汪冉说。
游戏又玩了两轮。向晗从卡座里站起来,说出去透口气。没有人拦她。她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从桌子边上绕过去,推开那扇黑色的铁门。铁门合上的时候灌进来一小股冷风,烛火集体晃了一下。
俞楠的目光跟着向晗的背影走到门口。铁门关上了。她的余光里那个方向只剩下一扇黑色的铁门。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等了几分钟。何晓和胡林翼在争论真心话的规则,汪冉在手机上翻下一轮要用的词库。没有人注意她。她站起来,说去个厕所,从同一个方向推开了铁门。
外面冷得发硬。俞楠把外套留在卡座上了,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出来,冷风立刻从领口灌进去,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在酒吧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往旁边走了几步。酒吧旁边是一条窄巷子,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墙上挂着一根生锈的落水管,旁边的地上有两个被踩扁的烟头。
向晗站在那里。她背靠着墙,外套已经穿上了,没系扣子,围巾垂在两侧。手里夹着一根烟,刚点上没多久,烟头的红光在冷空气里明暗交替。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靠近指根的位置,手腕微微外翻。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烟头的火光骤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她偏过头,把烟吐出来,烟雾被冷风切成碎絮。
她看到俞楠了。
眉毛皱了一下,左边眉毛比右边多往下压一点。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手垂在身侧,烟头的红光隐在手指后面。
“你出来干嘛。”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俞楠没说话,站在原地。她两只手互相抱着胳膊,手指在胳膊上搓了两下。冷。
向晗看了一眼她只穿了一件毛衣的胳膊,眉心的褶皱深了一格。“进去。外面冷。”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俞楠问。她没动。
向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偏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风是往那边吹的。然后她冲俞楠摆了一下手,手势很轻,但方向很明确——往回。“回去。你闻不了这个。”
俞楠还是没动。她看着向晗,看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她有很多小动作——手指在毛衣下摆上揪了一下,咽喉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口,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又停住。她的眼神不直接看向晗,落在向晗肩膀后面那面斑驳的砖墙上,但余光牢牢地挂在向晗夹烟的那只手上。
向晗看见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夹烟的手往身后藏了一下。烟从她指缝里冒出来,在她背后升成一小缕白烟,贴着墙面往上爬。
“俞楠。”她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不一样——平常她叫“俞楠”的时候,尾音是往下降的,干脆利落。但现在这个“俞楠”,尾音在降之前多停了一拍,像是在叫完之后,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听话”。
“进去。”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但更不容商量。她把烟换到更远的那只手上,整个人侧过身,把烟完全挡在身体另一侧,像是一堵临时的墙。
俞楠看着她把烟换到另一只手的动作,看着烟雾从她身后飘上来,在路灯的光里变成淡蓝色的薄纱。她没有再往前走。她转过身,推门进去了。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秒,像是指尖不肯离开那个最靠近向晗的位置。
铁门在身后合上。冷风被截断了,暖气和爵士乐重新裹上来。汪冉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厕所那么远?”俞楠说:“排了会儿队。”她坐回卡座里,把外套重新披上。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揪裤子——揪了三下,停一下,又揪三下。
又过了很久。比普通的“出去透口气”要久得多。久到胡林翼都已经换了三个坐姿,久到何晓的手机小程序已经翻了两个新游戏,久到俞楠的余光已经在那扇铁门上反复烙了十几次。她端起杯子喝了三口酒,每一次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都是扫向那扇门的。她还在跟汪冉说话,语气正常,条理清晰,但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沿上来回摩擦,指腹已经把那一小块木头磨得发亮了。
铁门终于又开了一次。向晗回来了。她身上的烟味散得很彻底——她大概在外面站了很久,等烟味被风吹得差不多了才进来。但靠近的时候,俞楠还是能闻到一点点,很淡,像是某件旧毛衣上残留的味道,不是刚抽完的呛,是一种被冷风稀释过的、不太讨厌的烟草余韵。向晗的指尖被冷风吹得发红,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小片被烟熏过的干燥痕迹,细看能看到虎口边缘有轻微起皮。俞楠没有往旁边挪,也没有皱眉。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一点点残余的烟味在身边慢慢消散,然后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柠檬水往向晗那边推了一下。
向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她喝水的时候手指还有点僵,大概是在外面冻久了。
俞楠的余光看到她把水杯放下之后,手指在杯壁上又捂了一会儿取暖,才慢慢松开。
酒瓶里的威士忌见底了。胡林翼趴在桌上,用手指推着空杯子在桌面上滚来滚去,杯子滚偏了差点掉下去,被汪冉一把捞住。应康和岑城还在低声聊刚才那杯金酒到底用的是哪家的基酒,两个都不怎么懂酒的人讨论得一本正经。何晓在翻小程序看下一个游戏规则,嘴里念叨着“这个要起码四个人才能玩”。俞楠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冰块已经完全化了,在杯底汪着一小摊浅金色的水。
散场的时候,冷风从铁门打开的那一瞬灌进来,把所有人身上的酒气吹散了大半。几个人站在门口系围巾拉拉链,跺着脚等网约车。胡林翼的酒劲被风一吹,人清醒了一些,开始复盘今晚喝了多少,但数字算得完全不对,被汪冉纠正了三次。汪冉说你先站稳再说话。他站直了,一米九的个子在路灯底下像个信号塔。
俞楠去结账的时候,店员已经把账单打好了。她低头扫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从手机上调出支付码。滴的一声响之后,店员撕了一张收据给她。她把收据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收据的纸边擦过口袋里的熊耳朵。
汪冉和何晓上了第一辆车。胡林翼、应康和岑城上了第二辆。第三辆车来之前,门口只剩向晗和俞楠。夜很深了,路灯照着空旷的街道,远处有清洁工在推着垃圾车,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旁边的酒吧大概也在散场,有两三个人推门出来,笑声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今天开心吗。”向晗忽然问。她的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穗子擦过俞楠的袖子。
“还行。我付钱的时候以为威士忌只有半瓶价。”俞楠说。
“我问的开心,不是还行。”
俞楠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到马路牙子下面,石子滚了两圈,停在排水沟的铁栅栏边。她看着那颗石子,想起答辩那天月台上的风,想起向晗发来的“下次叫我”,想起巷子里向晗把烟换到更远那只手上的动作,想起向晗叫她全名的时候那个多停了一拍的语气。想起自己打了又删的那两条消息。
“开心。”她说。
向晗嗯了一声。这一声嗯很轻,但她嗯完之后把脸往围巾里埋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围巾是深灰色的,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有一点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