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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来 你说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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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沧科技第一次拿国奖,是一个冬天。
答辩那天,俞楠是一个人去的。
比赛在邻省的一所大学举办,高铁两个小时。汪冉本来要陪她,临行前两天运营组出了一点状况——新上的推广页面被人恶意刷了数据,何晓和岑城加了一整夜的班才把漏洞堵上。汪冉盯着两个黑眼圈,说“我还是跟你去吧”,被俞楠按回去了。“答辩又不是打群架,一个人够了。”
向晗没有来。这个学期早已换了,江昱禾的影视叙事研究已经结课,不再是向晗的任课老师。向晗只是不知道锦沧科技的这次答辩。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孵化基地的办公室里,没有参与团队的日常决策,没有收到比赛申报进度的更新。没有人刻意瞒她——汪冉在群里发过消息,但那个群向晗开了免打扰,她最近被长江之星那边的事塞得很满,锦沧的群聊被挤到了消息列表的最下面。她甚至不知道俞楠今天不在学校。
俞楠也没有单独告诉她。
俞楠一个人坐高铁,一个人带着笔记本电脑和答辩PPT,一个人在比赛场馆门口排队签到。冬天的阳光很薄,照在场馆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眯了一下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抽签的时候她抽到了一个“二”。第二个答辩。工作人员把号码牌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手气不错,早点完早轻松”。俞楠接过号码牌,心里想的不是早完早轻松,是评委还没坐热椅子的时候,听的第一场是炮灰,第二场就是她。
她坐在候场区,腿上摊着打印出来的答辩稿,纸的四角被她捏出了褶。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一字一句地默念。候场区的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有点发晕。旁边的选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来回踱步,有人对着空气做手势练习。俞楠谁也没看。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答辩稿旁边,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向晗的聊天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的下面,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那条“晚安”。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把答辩稿折好塞进包里,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推开答辩室的门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了一下。但她走进去的步伐是稳的,站定的位置是不偏不倚的,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不抖的。
评委问了几个问题。有一个评委问她团队规模,她说目前核心成员六个人,全是本校学生。有一个评委问她项目的盈利模式,她把汪冉做了三个月的运营数据一字不差地报了出来。有一个评委问她:“你一个人来答辩?”她说:“是。”评委没有追问。
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汗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意渗进骨头缝。她收拾好东西,谢过评委,走出答辩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很久。走廊里有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打在她发热的脸上。
她拿出手机。群里汪冉在问:“怎么样。”胡林翼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何晓说“问题不大”。岑城说“后端接口今天跑通了你不用管”。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弹,唯独没有向晗的——向晗不在这个群里发消息,她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
俞楠盯着屏幕,手指往下滑了一下,滑到和向晗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四下。她打了四个字:“今天答辩。”然后删掉。又打了三个字:“打完了。”又删掉。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高铁站的风很大,她站在月台上等车,围巾被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飘。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俞楠带着国铜回来了。不是金奖,不是银奖,是铜奖。这个结果如果放在整个比赛的坐标系里,不算耀眼。但她把那张铜奖证书放在孵化基地的办公桌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它的重量——这是锦沧科技成立以来的第一个国奖,是这支全学生团队第一次走出省赛,站在全国比赛的答辩室里没有被刷下来。铜奖不是终点,是起点的认证。
汪冉把证书拿起来看了一圈,翻过来,背面是空白。她把它举到绿萝旁边比了一下,说:“挂这儿挺好。”何晓说:“丑。我先设计个框。”汪冉说:“那也是铜奖。”何晓说:“铜奖就不能配个好看的框吗。”
向晗是几天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不是在群里看到的——她那几天在长江之星做赵丹岑交代的项目收尾,连轴转了三四天,每天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等她终于有空翻锦沧的群聊记录,已经翻了好几屏才看到汪冉发的那张铜奖证书照片,和底下接了几十条的庆贺消息。她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了答辩日期,看到了俞楠一个人去答辩的消息,看到了那天晚上所有人的紧张和后来的兴奋。
她没有在群里补发祝福。她打开和俞楠的私聊。
“国铜。厉害。”
发完这句话,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俞楠没有秒回。她又补了一个打架的表情——系统自带的那个。
俞楠回了两个字:“还行。”
向晗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她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想打“我可以去的”,但最后只发了一句:“下次叫我。”
俞楠那边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几天之后,团队聚了一次餐。
地点选在她们熟悉的那家酒吧。黑色的铁门,门上那把电吉他剪影的贴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推门进去的时候,音响里放的还是爵士乐,萨克斯的旋律和暖气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烘得比外面暖了不止一个季节的温度。墙上那几幅黑白摄影作品还在老地方——萨克斯、小号、旧吉他。老板还是那顶鸭舌帽,看到俞楠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她们选了靠里的卡座。皮革沙发坐上去还是微微发粘,俞楠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还是那件黑色半高领毛衣。应康第一次来这个酒吧,坐下之前先绕着墙看了一圈摄影作品,最后停在那张旧吉他的特写前面,问了一句“这吉他什么牌子”。胡林翼说你别装了你不懂吉他。应康说我不懂才问。岑城已经坐下了,摘了帽子放在桌角,露出被帽子压得有点塌的头发。
酒是俞楠点的。她把酒单从头翻到尾,直接对着调酒师报了几个名字,朗姆底的两杯,金酒底的三杯,两杯无酒精的给明天还要早起的人,又加了一整瓶威士忌放在桌中间。调酒师把酒端上来的时候,杯垫在深色的桌面上排成一排,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玻璃杯在烛光里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斑。
“今晚所有酒我包了。”俞楠说。
胡林翼本来靠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坐直了。“你拿的奖金够不够。”
“不够从我生活费里扣。”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胡林翼伸手去拿威士忌,被汪冉在中途截住。汪冉把威士忌放在自己手边,不紧不慢地拧开瓶盖,给每个人杯子里倒了不同量——俞楠最多,她自己其次,胡林翼的量被她精确地控制在能说话但不能胡说的刻度上。应康凑过去看,说你怎么量的。汪冉说经验。应康说你对胡林翼有什么经验。汪冉没理他。
何晓今晚的话比平时多。她在讲视传系最近的一个作业,老师要求用三种完全不同的风格设计同一个主题,她选了极简、波普和新中式,结果交上去之后老师说波普那张色彩不够扎眼。她说波普就是扎眼,嫌不够扎眼那就不是波普了。胡林翼说你换个老师吧。何晓说就一个老师不换。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向晗坐在俞楠旁边,手肘几乎挨着手肘。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一群人坐在一起喝酒了——自从长江之星那边的项目忙起来,自从锦沧科技正式成立,自从团队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和分工表,她就像是一个站在圆圈外围的人,偶尔走近,但不常在。但她今晚在。
俞楠坐在她旁边,看着面前那杯威士忌,但她的余光始终挂在向晗身上。向晗笑的时候她余光里那个轮廓会微微晃动一下,向晗端起杯子的时候她的余光会跟着杯沿上升的速度一起移动。她不需要正眼去看,就能知道向晗现在是靠着沙发还是身体前倾——向晗靠进沙发里的时候,沙发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皮革摩擦声,俞楠的耳朵捕捉得到。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子的布料,揪起来又按下去,揪起来又按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余光里那些信息全都写到指纹里去。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俞楠和向晗身上。
起因是汪冉说了一句“答辩那天俞楠一个人去的,向晗没来,可惜了”。向晗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那杯是金酒底的,加了汤力水,气泡在舌尖上跳了一下就没了。
应康接了一句:“那下次让向晗去答辩,俞楠在孵化基地看家。”何晓说:“那评委会问,你们团队是不是换人了,上次那个很凶的女生呢。”俞楠说:“我不凶。”何晓说:“你答辩的时候很凶。”俞楠说:“那是紧张。”何晓说:“紧张和凶不矛盾。”
向晗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俞楠的余光捕捉到了——左边嘴角,往上抬了极小的一个角度。她把杯子端到嘴边,用喝酒的动作盖住了自己也在跟着往上弯的嘴角。
她和向晗还没有机会单独聊那天答辩的事——她还没来得及问问她,一个人坐在候场区等叫号是什么感觉。她还没来得及问。
胡林翼忽然开口。他今晚喝酒的速度被汪冉控制着,但面前还是空了两个杯子。他酒量不算好,喝到微醺的时候说话反而比平时慢。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俞楠和向晗——”他顿了顿,杯子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冰块在杯底滚了一圈,“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打乒乓球。”
“什么意思。”汪冉问。
“你一句,我一句。不抢,也不掉。节奏刚好。”他把杯子放下,碰到桌面的时候轻轻一声响。一米九的人缩在酒吧的卡座里,膝盖顶到了桌子下面的横杠,正在想办法把腿换一个方向伸,但他说的话没有人觉得滑稽。
何晓敏锐地把杯子搁在桌上,眼睛在俞楠和向晗之间来回扫了一轮。“所以你们到底是不是一对?”她问得又直又脆。
俞楠把杯子放下来。“不是。”
向晗几乎在同一秒说:“不是。”
两个人同时否认。否认得太齐了。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汪冉说了一句“哦”。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胡林翼从他歪着的坐姿里探出头:“我问一下啊,就是那种假设性的问题——你们以后要是真的在一起了,那今天的否认算不算说谎。”
“不算。‘不是’回答的是现在,不是未来。”向晗说。这句话她接得太快了。
“好,那什么时候回答未来。”胡林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