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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MBTI 你说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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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晗没有接这句话。但她把桌上的筷子拿起来,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筷子在铜制筷托上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磕碰声,然后又滚了一下才停住。
上一次吃饭是三个人。汪冉坐在她们中间,挤柠檬汁,抢账单,把话题从任何可能变得太柔软的方向上岔开。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但安静的时间变多了。安静不是尴尬,那种安静是一种东西在空气里慢慢沉淀下来的声音。
菜上了一道,又上一道。冬阴功汤的酸辣味冲上来,刺激得人忍不住皱鼻子。绿咖喱鸡的颜色比上次淡了一点点,可能是厨师换了。凉拌木瓜丝里的花生碎撒得很均匀,虾酱炒空心菜的蒜末爆得很香,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俞楠给向晗盛了一碗汤,勺子贴着碗沿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铜制汤勺的柄上停了一下。她用的是左手,因为右手离向晗更近,如果用右手递,手臂会蹭到向晗的手腕。她选择了用左手,身体微微侧过去,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角度。
向晗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烫。她皱眉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多往下压一点点,这个微小的不对称俞楠已经注意到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也许是哪次开会的时候,也许是哪次路演排练的时候,也许就是上一次在这个位置吃饭的时候。
吃完饭之后,俞楠没有直接叫车。
“去逛逛。”她说。她把熊从餐巾架旁边拿起来,放回口袋,熊的脑袋重新从口袋边缘探出来。向晗重新围上围巾,围巾的穗子有一小截夹在了包带和肩膀之间,她没有注意到。俞楠也没有提醒她。她看了那截穗子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商业体一楼的那家精品店还在营业。门口的感应器在她们推门的时候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频率。店里的灯光很亮,照得货架上各种小东西都反光。俞楠径直走到盲盒区,面对着整面墙的小盒子站了一会儿。盒子五颜六色,排成矩阵,每一个上面都印着系列的宣传图,卡通形象从宫廷猫到太空狗应有尽有。有一款新上的“办公室生存指南”系列,封面画着小人坐在办公桌前、趴在键盘上、端着咖啡杯,神态夸张又精准。
向晗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面墙。她的目光在一款“森林小动物”系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要买?”向晗问。
“买给你。”
俞楠扫了一遍那面墙。打工系列在最下面一排,盒子上的宣传图是一个小人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一手端咖啡一手举手机,表情既疲惫又满足,旁边印着一行字:今日份的工,今日份的打。她弯下腰,从那一排里抽出一个盒子,掂了一下。盒子的重量很轻,晃一晃能听见里面的内包装袋摩擦纸盒的沙沙声。她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全套角色的缩略图——有医生,有厨师,有画家,有快递员,还有一个写着“皇帝”的小人,坐在办公桌前,头顶一个金色的皇冠。
“这个。”她把盒子递给向晗。
“为什么要我拆。”
“你拆的话,是我送你的。我拆的话,是我自己买的。”俞楠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公理,“不一样。”
向晗接过盒子。她没有立刻拆,而是把盒子在手里翻了一面,看了一眼背后的角色列表。然后她把封条撕开。封条撕得很慢,她大概是想沿着虚线撕整齐,但封条的胶有点黏,撕到一半的时候歪了一下,在纸盒上留下一道不规则的缺口。她把盒盖揭开,把里面的内包装袋捏了一下。袋子里有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隔着一层塑料,摸不出形状。
她撕开袋子,把小人倒进掌心里。
小人是坐在办公桌前的样子,棕色的办公椅,白色的桌面,桌上堆着几份文件。小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杯的拉花是白色的心形,画得很细,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另一只手举着一部正在响铃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读消息的红点。小人的头上戴着一个金色的皇冠,不是写实的那种皇冠,是卡通风格的,上面有五个尖角,每个尖角顶着一颗很小的亮片。
底座上印着三个金色小字:打工皇帝。
向晗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往上抬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淡淡的、吞在喉咙里的笑。是笑出声了——一个很短的气音从鼻子和嘴之间挤出来,音量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精品店里,足够被旁边的货架弹回来。
“打工皇帝。”她念出来,把小人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让俞楠看。她的手指很长,掌心很白,小人坐在她掌纹的交叉点上,金色的皇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俞楠接过去,看了一眼小人手里的手机。那部手机小到只有指甲盖大,但上面的屏幕细节居然印得很清楚——九宫格键盘,玻璃屏的反光做成了哑光和亮面之间的过渡。三个未读消息的红点分布在屏幕上方,大小不一,最上面那个红点最大,像是发消息的人在反复催促。她的拇指擦过那个红点,没擦掉。红点是印上去的,不是贴纸。
“做得还挺细。”她说。她把小人举到和眼睛平行的高度,仔细看那个咖啡杯里的拉花。白色的心形,边缘有点模糊,像是咖啡师拉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细节是设计师故意的还是工厂印刷的误差,但不管是哪种,都让这个小人看起来更真实了一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向晗伸手把熊从俞楠口袋里拎出来。她拎的是熊的耳朵,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耳朵扯变形。她把熊和打工皇帝并排放在精品店的收银台上,深棕色的小熊和白色的小人,一个手工的一个工业的,一个耳朵不对称一个皇冠歪歪斜斜,并排放在一起,莫名地像是一套。“我给你做了个打工皇帝,你给我买了个打工皇帝。”
“这叫礼尚往来。”
“这叫互相伤害。”向晗说,但她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笑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让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杀伤力。
俞楠没有反驳。她从收银台旁边拿了一条细麻绳,让店员把盲盒的小人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下。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生,包东西的手法很熟练,把牛皮纸对折了三次,细麻绳扎了一个蝴蝶结,顶端留了一个可以挂在包上的环。她把包好的小人装进一个小小的纸袋里,纸袋上印着精品店的logo,一只简笔画的猫。收据被俞楠随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和口袋里那只熊挤在一起。收据的纸边擦过熊的耳朵,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商业体外面的灯光全都亮起来,电子屏上换了一轮广告,从奶茶换到电影预告,再换到某个购物节的倒计时。广场上喷泉还在换颜色,红变蓝,蓝变绿,绿变白,像某种永不疲倦的信号灯。灯光把广场上的地砖照得反光,倒映出行人模糊的轮廓。那只柯基又出现了,还是同一个主人,还是同一个扭来扭去的屁股,沿着喷泉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是在散步还是在等什么人。
俞楠站在精品店门口。外面的冷风立刻扑上来,她往外套里缩了一下。口袋里的熊被她的动作往深处挤了一点,熊的脑袋不再完全探在外面了,只露出半只耳朵。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把熊重新掏了掏,让它的脑袋重新冒出来。
这个动作被向晗看到了。向晗没有说什么。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俞楠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定位还没加载完,屏幕上的光圈转了一下又一下。
“等一下。”她说。不是对向晗说的,是对手机说的。
向晗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印着简笔画猫的纸袋。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牛皮纸包裹,蝴蝶结的尾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今天晚上有安排吗。”俞楠把手机收了。她没说为什么收手机,只是在锁屏的那一瞬,屏幕上弹出一条汪冉的消息通知,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没有。”向晗说。
“那走路。”
“走哪。”
“走到不想走了就叫车。”
她们沿着商业体外围的步行道慢慢走。这条路她们走过很多次——从商业体到学校的那条大路,骑车十五分钟,走路要四十分钟。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冬天的梧桐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车灯在两个人的身上扫一下又移开。路上的人不多,冬天的晚上愿意散步的人大概都在更早的时候散了。
走了一阵,向晗忽然说:“赵丹岑最近在做一个新的项目。”
“什么方向。”
“非遗传播。她想让我去录纪录片旁白。”
“在省内?”
“在云南。”
俞楠的脚步没有变。但她走了两步之后才回答。
“挺好。你不是一直想试纪录片。”
“还没定。”向晗说,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说“还没定”这三个字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俞楠说“那你去吧”,还是等俞楠说“你别去”。
俞楠谁也没有说。
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摊主是个大爷,缩在军大衣里,烤炉上摆着几个红薯。炭火的烟在路灯底下飘得很慢,香味从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俞楠停下来,买了两个红薯。一个递给向晗,一个自己拿着。向晗剥红薯皮的时候很小心,从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撕。俞楠在旁边看着她剥,看了几秒,然后咬了一口自己那个。她没剥皮,直接啃的。
“你不烫吗。”向晗说。
“习惯了。”
这句话很随意,但说出口之后俞楠自己也停了一秒。习惯了——习惯什么,习惯烫,习惯不剥皮,习惯先用痛觉确认面前的东西是真实的。她没有往下想,又咬了一口。
向晗把红薯剥好之后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俞楠。她递得很自然,像是掰红薯的时候一开始就打算分一半。俞楠接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路灯下吃红薯,热气从嘴边的裂缝里冒出来,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路过的人大概会觉得这是两个刚下班的人,或者两个等车的学生,不会想到其中一个人今天收到了一只毛线熊,另一个人得到了一个坐在办公桌前的小皇帝。
“你有没有想过,”向晗忽然开口。她吃了一口红薯,嚼完了,咽下去,才接上后半句,“如果我们不是比赛认识的,会怎么样。”
俞楠把红薯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红薯很甜,但嚼到最后有一点点焦味。
“不会怎么样。”她说。
“嗯?”
“因为我们已经认识了。”她把红薯皮团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她丢的时候没有看垃圾桶,看的是远处那盏忽明忽灭的路灯——就是那盏,从商业体出来之后的第三个路口那盏,一直在闪,大概是镇流器快坏了。“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你不能退回去做一个你没做的选择,去走一条不在你脚下的路。”
“你说话真的很像ESTJ。”向晗说。
“那你说话很像ENTJ。”
“ENTJ怎么了。”
“ENTJ度数太高。”俞楠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手重新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只熊和一张收据。
向晗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剩下那半红薯的皮撕干净了,撕完之后递过去。俞楠摇头。她自己吃了。
走到第五个路口的时候,俞楠打开手机叫了车。等车的时候她们站在路灯下,向晗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和俞楠的影子在地面上刚好叠在一起——因为站的方位,不是因为主动靠近。车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路口,双闪灯一明一灭。
车里这一次没有汪冉。她们并排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放包的空位。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沉默和沉默也不一样。有的沉默是需要被打破的,有的沉默是有人在里面待着也没有关系。这个沉默属于第二种。
那只熊还在俞楠的口袋里,熊的脑袋依然从口袋边缘冒出来,对着车窗。向晗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方向,看到熊的耳朵在车窗外来光的映照下,轮廓时明时暗。她低下头,没有再看,但她把纸袋里的牛皮纸包拿出来,翻了一面,把蝴蝶结重新系紧了一些,放在自己腿上。
俞楠侧过头,不是看向晗——是看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向晗的倒影。冬天的车窗上有一点雾气,倒影不太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向晗低着头,在系绳子,手指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特别细心的工序。路灯的光从后面追上来,在车玻璃上一晃而过,带走了一片模糊的面孔,又留下另一片。
她看了很久。久到车拐进学校那条路的时候,向晗抬起头,两个人隔着玻璃上的倒影对视了一瞬间。俞楠把头转回去,看向窗外。窗外还是那些树,那排路灯,那个她在每一个深夜回宿舍的路上都在看的景色。但她觉得今天那些路灯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大概是错觉。
向晗下车的时候把纸袋拎在手里。车门关上之后,她弯腰凑近车窗说了一句“走了啊”。车窗玻璃把她的声音挡在外面,但俞楠看清了她的口型。和“天气不错”一个调子。然后向晗转身,往自己那栋宿舍楼的方向走,围巾的穗子还在包带和肩膀之间夹着。这次俞楠看到了,她想开口叫她,但车已经发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向晗:晚安。
俞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前文,没有后文。和之前那些深夜分享的链接一样,话不多,像是只是在确认对方还活着。
她回了一个字。
“晚安。”
她把手机锁屏,又打开,点进和向晗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翻到最早的消息——那是精创营面试那天晚上,她主动加向晗之后发的第一条消息。
“俞楠。”
“向晗。”
历史记录短得可怜。那时她们还是面试教室里隔着一个空位坐下的陌生人,一个说了“知道自己替谁在说话”,一个在走廊里追上来亮出了二维码。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现在她还是不知道。但她的口袋里有一只熊。
俞楠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从她脸上扫过,然后车子拐进了宿舍区的侧门。宿舍楼还亮着一排一排的灯,那些灯大概也会在某个时间统一熄灭。但在熄灭之前,它们亮着。就这样亮着。
那天晚上俞楠把熊放在枕头旁边。熊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深色的轮廓。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熊身上,掌心贴着那些细密的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