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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礼物 有了名字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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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平不淡地过着。
比赛还是打。计算机设计大赛结束之后,俞楠几乎没有喘息,下一个比赛的申报书已经摊在桌面上。锦沧科技在导师的帮助下正式注册成立了,属于沧胤大学创业孵化基地的入驻团队之一。那段时间俞楠的睡眠被压缩到了极限——白天上课,晚上改申报书,深夜回宿舍的路上还要回复汪冉发来的运营数据。她的网易云年度歌单显示,凌晨两点到四点是播放高峰。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一面白板,一台公用的彩色打印机。申请办公室的时候,俞楠填了一堆表格,从入驻理由到预期成果,每一个空都填得像在写一篇微型论文。孵化基地的老师看完申请表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大二?”“是。”“大二带团队的不多。”俞楠没有接话。老师把表收进文件夹里:“钥匙三天后领。”
窗台上摆着一盆汪冉从花鸟市场拎回来的绿萝,说是能吸甲醛,但目前来看更像是给这间过于严肃的房间添一点活气。绿萝的叶子有几片已经泛了黄边,汪冉说是因为浇水太勤。俞楠说那以后少浇点。汪冉说“你倒是记得住”,俞楠没接话。后来那盆绿萝归胡林翼管了,他每次来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是拿喷壶对着绿萝喷三下。三下,不多不少,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
何晓在办公室的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把美术组出的logo方案一张一张钉在上面。七版,从第一版到第七版,颜色从青蓝变到墨绿,最后定稿的那张被钉在最中间,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不再改了。是汪冉的字迹。
岑城写后端代码的时候习惯戴耳机,耳机里放什么没人知道,但他敲键盘的节奏很稳,像是某种匀速运动的机械。偶尔他会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来问一句“这个接口你们想要什么格式的数据”,问完不等回答又把耳机戴回去了。胡林翼说他在编程的时候和不编程的时候是两个人,不编程的时候能跟你聊一个小时的cos和毛线针法,编程的时候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岑城听了这个评价,沉默了两秒,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孵化基地的走廊里常年飘着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混合着隔壁团队咖啡机反复运转的焦苦气。隔壁是一家做智能硬件的研究生团队,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咖啡机,走廊里那股苦味飘进来,比闹钟还准时。走廊尽头贴着入驻团队的LOGO墙,锦沧科技的名片刚贴上去没多久,边角还没起皱。俞楠每次从走廊经过,余光扫过那张名片的时候,脚步不会停,但步频会微微提快一点——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还有太多事没做完,名片只是一个开始,不是勋章。
向晗好像远离了她的核心圈层……
这句话说起来有点重,但也不完全是错觉。锦沧科技的日常运转有了一条默认的分工线——汪冉管运营,何晓管视觉,胡林翼盯产品,岑城写后端。应康管剪辑。向晗是路演人,是答辩担当,是比赛时站在镜头前面替所有人说话的那张嘴。但比赛之外的日子,她不常出现在孵化基地那间小办公室里。
她有她的课。播音主持专业的课表排得比广编密,早上七点半的练声雷打不动,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向晗已经站在传媒学院的练声房里,对着镜子练口部操。同班同学有时候拍她练声的照片发在群里,照片里的向晗穿着深色的卫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嘴型标准得像是教材里的示意图。
她有长江之星那边的团队。赵丹岑手底下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向晗作为她看好的接班人,几乎每个周末都有团队会议要参加。赵丹岑开会的时候喜欢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转着记号笔,一条一条地拆问题。向晗坐在下面,有时候记笔记,有时候不记。但她不记的东西,下次开会的时候也能原样复述出来。赵丹岑有一次散会后对她说:“你什么都记得住。”向晗说:“我只是懒得再问一遍。”
她有自己的节奏。她的生活里塞满了各种安排——攀岩馆的月卡她用到了第三个月,每周去两次,从不需要人陪;游泳馆的深水区她游蛙泳,一圈一圈地游,不数圈数,只计时间,游满四十分钟就上来;射箭馆的教练认识她,说她每次来的姿势都一样标准,看不出进步也看不出退步,像是把第一次学会的动作直接焊在了肌肉里;阅读清单列在手机备忘录里,每读完一本就删掉一行,书单的长度却从来没短过,因为她每删一行就会新加一行。
她们的交集不算多。向晗偶尔会来孵化基地坐坐,但从不碰办公桌上的东西。她来了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折叠椅上——那是办公室里唯一一把不是办公椅的椅子,坐垫有点塌,坐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她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旁边待着,像是某种安静的同频信号。俞楠在对面的办公桌上改文件,键盘声和翻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各自起落,互不干扰。向晗走的时候不会说“我走了”,她只说一句“走了啊”,语气和说“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但每一次录答辩视频,她一定会到。
这是唯一雷打不动的交集。只要俞楠在群里发录制时间和地点,向晗一定准时出现,从不迟到,从不缺席。她出现在演播室门口的时候,总是手里拎着那件从托特包里露出一截袖子尖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脸上的妆比平时淡——她知道演播室的灯光会吃掉一半的妆容,所以只画了眉毛和口红。口红是豆沙色的,不张扬,但衬得她的唇形比平时更清晰。看她站在演播室门口,你很难把她和那个在攀岩墙上找支点、在射箭馆拉弓、在泳池深水区一圈一圈游的人完全重合在一起,但你知道那就是同一个人——因为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和拉弓瞄准的时候完全一样:肩膀放松,核心收紧,视线不偏不倚。
有一天向晗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深夜,是下午三点多。俞楠当时正坐在孵化基地的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改了五版的项目计划书发呆。窗外的光从绿萝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键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何晓不在,汪冉也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和岑城耳机里漏出来的隐约节奏声。手机亮了。
向晗:你在孵化基地吗。
俞楠:在。
向晗:出来一下行吗。我在校门口。
俞楠到的时候,向晗站在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焦黄的挂在枝头,风一过来就哆嗦一下。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有干燥的碎裂声。向晗背着她那个托特包,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鼻子被风吹得有点红。她的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但其中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把口袋撑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俞楠走过去的时候,向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给你。”
是一只玩偶。手工做的。不大,刚好一只手能握住。毛线钩的,针脚细密,每一圈的收口都处理得很干净,没有断头,没有毛边。是一只小熊,深棕色的线,肚子鼓鼓的,四肢短短的,耳朵一高一低——不是不对称,是左边那只耳朵特意做得翘了一点,像是正在听什么。胸口用米白色的线钩了一个很小的口袋,口袋里插着一朵更像云朵不像花的小装饰,白绒绒的,边缘有点模糊。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嵌在深棕色的毛线里,光底下有一点很小的反光,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注视着什么。
俞楠接过来。她的手指碰到了向晗的手指。向晗的手是凉的,大概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她把玩偶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一圈。手指摸过毛线的纹路,能感觉到手工制品特有的那种不够光滑的肌理,那种每一针都是人用手拉出来的不均匀。不完美,但每一寸都有人手停留过的温度。她注意到在玩偶右腿靠内侧的位置,有一小块毛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点点,针脚的走向也和其他地方不完全一致,像是拆过又重做的。那一块的线圈微微发胀,像是被反复拉扯过,毛线原本的捻度被拆散了一些,重新钩回去的时候颜色就比旁边的深了一个度。
她没有问。
“你自己钩的?”
“嗯。”向晗把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可能是在焐热,“学了一阵子。”
“跟谁学的。”
“胡林翼。”
俞楠抬了一下眉毛。这个画面她一时有点拼不起来——一米九的胡林翼,在孵化基地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根钩针,对着向晗说“这里要锁边”“这里收针的时候要拉紧”。一米九的男生,手大概能把一只熊整个包在掌心里,却要教向晗怎么用最细的钩针收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耳朵。
“他说钩针和写代码是同一种思维。”向晗说,语气里有一种转述别人金句时特有的平淡,不是她自己的话,但说出来的时候也不觉得违和,“把一个复杂的东西拆成无数个简单的步骤,然后一行一行往下走。”
“所以他织毛衣的时候也是在写代码。”
“他说织毛衣是前端,钩针是后端。”
俞楠差一点笑出来。她能想象胡林翼说这句话的表情——那种一脸正经说胡话的表情,一米九的人坐在折叠椅上,手上绕着毛线,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后端逻辑更底层”这种话。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你拆步骤的时候应该先把颜色数好。”俞楠把玩偶举到眼睛的高度,和那对黑色珠子做的眼睛对视了一下。
向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她没有解释那条腿上的深色线是因为第一次钩到一半发现针数不对,全部拆了重钩留下的痕迹。拆的时候毛线已经被拉松了,重新钩回去的时候张力不均匀,那一段的颜色就比别的地方深了一个度。她没有说这些,但她的沉默已经承认了。
“你还数了。”她说。语气是一种介于意外和不意外之间的东西——意外的是俞楠会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不意外的是注意到的人是俞楠。
“学委的毛病。”俞楠把玩偶握在掌心里。大小刚好被手掌包住,熊的耳朵尖从虎口上方露出来,抵在她的食指关节上。
她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有一片叶子从最高的枝头松了手,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向晗的围巾上,停了一秒又滑下去了。向晗没有去拂。门口有学生推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大概是周末回家的,或者是周末刚从家里回来的。
俞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熊。她把熊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口袋不大,熊的脑袋从口袋边缘冒出来,两只眼睛朝着外面的世界看,一只耳朵比另一只高,竖在那里像是等着听什么。口袋被撑得微微鼓起来,她穿的是件深灰色的外套,棕色的熊脑袋从灰色的布料里探出来,颜色撞得很显眼。
她没有把它往里面塞。就让它在口袋边缘待着。
“走吧。”俞楠说,“吃饭。”
她带向晗去了商业体那家泰餐店。不是上次那家——是同一家。迎宾的服务员大概已经认识她了,双手合十的时候多弯了一点腰,目光从俞楠脸上移向她身后的向晗,又移回俞楠脸上,像是在说“上次是三个人,这次是两个”。她把她们领到了靠窗的位置,和上次差不多的位置,能看到广场上的喷泉切换颜色。这一次没有汪冉。
桌布还是米白色的,铜制餐具还是叠成莲花形状的餐巾。墙上的泰国风情摄影没有换,还是水上市场的小船、清迈的寺庙、夜里的水灯。那只大象雕塑还在角落里站着,鼻子卷起来,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有人在经过的时候碰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响。
点菜的时候向晗没有看菜单。俞楠也没看。冬阴功汤,绿咖喱鸡,凉拌木瓜丝,虾酱炒空心菜。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四道菜。俞楠说了一句少辣,服务员在单子上记了一笔。两个人之间没有就点菜这件事发生任何对话,像是菜名从一开始就刻在桌布上,每次来只是重新描一遍。
等菜的时候俞楠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熊,放在桌面上。熊坐在铜制的餐巾架旁边,一只耳朵高一只耳朵低,对着那碗还没上来的汤。它的黑色珠子眼睛在餐厅的暖金色灯光里反射出两个很小的光点,像是也在等这顿饭。
向晗看了一眼熊,又看了一眼俞楠。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向晗问。
“不起了。”
“为什么。”
俞楠把视线从熊身上移到向晗脸上。向晗的围巾摘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漏出了毛衣的高领,颜色是深蓝色的,衬得她脖子很细。
“起了名字就有期待。希望它做什么,希望它变成什么样,希望它不要离开。”俞楠说,手指碰了一下熊那只翘起来的耳朵,“没有名字的话,它做什么都是它自己。走了也不会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