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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物化 俞总,也请 ...

  •   俞楠愣了一下。“什么将军。”

      “向晗啊。”谭漾把珍珠嚼完了,用吸管戳了一下杯子底的布丁。她说话的方式很像何晓,但比何晓更狠。何晓的直是脆的,谭漾的直是钝的——她说出来的时候不带犹豫,也不在乎对方听不听得了。“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刚才在追她?她给你打电话,就是跟你说她今天要走了。她问你能不能来,又不是问你有没有穿鞋。你披条毛巾都能去,但你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我没找借口。我洗了澡。”

      “洗澡不是借口。”谭漾说,斜着眼睛看她,“你说不送之后是不是纠结了一会儿才决定要追?你纠结的时候,她已经在车上了。你觉得她会等你纠结完?”

      俞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溅了泥的拖鞋。脚趾上的灰还没擦。她没有再解释。她现在站在食堂门口,春天傍晚的风吹在她湿透的头发上,凉意从头顶往下渗。她觉得谭漾说得对。她总是先拒绝再后悔,先离开再追,先说了不送才想起来该送。她总以为别人会坐在原地等她想清楚。但向晗从来不等人。向晗是那种决定了就走的人——不留任长江之星的时候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在酒吧巷子里把烟换到更远那只手上的时候没有犹豫,打完电话说“好”就挂断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她。

      将军没有惯着她。将军只是在电话那头听完了她的借口,然后安静地走完了校门口到车上的那段路。没有生气,没有追问,没有质问。只是走了。像每一次答辩之后放下提词卡一样干脆。

      “我今天凌晨的车。”谭漾说,把奶茶杯往垃圾桶里一扔,准头很好,杯子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进去了。“还有几个界面没改完。你回去把头发吹了,别感冒了耽误答辩。”

      “知道了。”

      谭漾走了。俞楠站在食堂门口,继续独自往宿舍方向走。路边的灯光开始亮起来,食堂的阿姨在拉卷帘门,发出一连串哗啦啦的铁皮声。她走得很慢,拖鞋底在地面上磨出单调的节奏。走了一阵,她停下来,站在那条路上的一盏路灯下面,把手机掏出来。

      她打开和向晗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今天中午向晗发的一张行李箱照片,说“带了你的答辩稿,路上再帮你顺一遍逻辑”,后面跟了一个句号。俞楠当时回的是“好的”,后面也跟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隔着一屏空白,客客气气的,像是两个刚认识的人。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四个字:“上车了吗。”

      向晗没有秒回。大概隔了有十分钟,手机才振动了一下。

      “上了。”

      没有“嗯”,没有“怎么了”,没有“你刚才是不是在追我”。就在陈述一个事实。俞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刚才——”

      光标在句尾闪了三下。她没有继续打。“刚才我确实在追你”、“刚才我跑下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刚才我不应该说不送”,这些句子打了一半全删掉了。因为向晗不需要她解释。向晗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干什么,也一开始就没打算等她。

      她删掉“刚才”,重新打。

      “注意安全。”

      向晗没有再回。

      俞楠慢慢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空空的,室友早就走光了。床铺上堆着叠了一半的衣服,桌子上放着一包没封口的薯片,窗外的天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她坐到床边,把脚上的拖鞋甩掉。拖鞋底在水泥地上留下两个淡淡的泥印。她把熊从口袋里掏出来——熊的耳朵有点潮,毛线被水汽浸过之后颜色深了一点点。她把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宿舍发了一会儿呆。她的脚还是凉的,头发已经不滴水了,但后脑勺那里还是湿的。

      她的视线忽然停在桌角。那份答辩稿不在桌上——在向晗的行李箱里。今天下午向晗还在帮她顺答辩稿的逻辑。在她穿着溅泥的拖鞋站在校门口来回看的时候,向晗正把那叠稿纸塞进箱子夹层,“顺一遍逻辑”不是说辞,是真的打算在路上帮她看。

      她把手停在半空,忽然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忽然想起来中午洗澡之前,向晗在群里发了唯一一条消息——没艾特任何人,就一句“今天中午有人去哪需要带饭吗”。没有人回她。宿舍楼已经空了一半,孵化基地的人也都散了,她不想一个人吃饭才问的。而自己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消息就划过去了,没有回。自己从没追过向晗。都是向晗在追她。

      向晗选了江昱禾的课,是为了搞清楚江昱禾是什么样的人。向晗站在每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两节的教室门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一个来“接她”的人。向晗做了那只耳朵一高一低的小熊,拆过又重做,把针脚缝得细密,每一圈的收口都处理得干净。向晗跟着她来到这间孵化基地办公室,坐着那把坐垫塌了的折叠椅。向晗在她身边站着看完了整场Livehouse,在凌晨三点那条朋友圈下面默默点了一个赞,又在她拉着所有人替自己演戏的时候,打电话问谭漾——她还在那里吗,没有回家吗。

      而她今天的反应居然是站在洗手间里用毛巾擦头发,说“路上小心”。

      俞楠把熊捧起来,看着它的眼睛。耳朵一高一低的小熊,认真地回看着她。

      “我是不是太笨了。”她说。

      熊没有回答。她把它放回枕头旁边,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向晗的聊天框。那一行“注意安全”还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像她刚才站在校门口的样子。

      她打了一行字。这一次没有纠结。没有打了又删。

      “五一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发出去之后她又追了一句。

      “我去接你。”

      向晗没有秒回。过了有五分钟,手机振动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但这不是“上了”,不是“嗯”,不是句号。俞楠盯着这个字,把它放在牙齿之间轻轻地念了一遍——“好”。和向晗每一次会说“好”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干脆利落,但没有再拒绝。

      俞楠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窗外已经全黑了。她把被子拉上来,侧躺着,看着枕头旁边那只毛线小熊。两条袖子和后脑勺还是冰的,但她没有再发抖。

      她没有听网易云。但她在心里把今天跑过的路又走了一遍——宿舍楼下,操场旁边,校门口的栅栏前面,食堂门口的台阶。她今天追过,追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凌晨酒吧旁边那条巷子里,她追下去的时候向晗已经走远了,她伸手抓她的手腕,抓了个空。第二次是今天,她穿着拖鞋跑下楼梯,向晗的车已经开远了,她的拖鞋上还溅了一圈泥点。两次她都没追上。但刚才她发了那句话——“五一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接你。”这句话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以前是向晗在说——下次叫我。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窗外有鸟叫,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放音乐,节奏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想起谭漾说的那句话——“你每次都这样。先拒绝,再后悔,再追。追到了站一会儿,追不到就跑两步。你追人的最高时速就是拖鞋。”她笑了一下。笑自己。笑完了闭上眼睛。拖鞋就够了。如果这是她能跑的最快速度,那她就用这个速度跑。跑不到就在原地等,等她回来,等她下一次打电话说“我要走了”,等她再给自己一次说“好”的机会。

      五一假期的第二天,俞楠和恩琪去了鹅社书店。

      鹅社在汉口的老租界区,一栋旧洋房改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响,书架之间的过道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和咖啡混合的气味,窗外是法国梧桐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恩琪和俞楠是这里的常客。转专业之前她们还不太熟的时候,就在这家书店撞见过彼此——恩琪蹲在哲学那排书架前面翻波伏娃,俞楠在文学区找短篇小说集。后来恩琪转到广编,两个人从书店搭子变成了演出搭子,又从演出搭子变成了能聊到深夜的朋友。

      俞楠拿了两本书。第一本是回忆录,翻了半本就放下了——书里写的人物她完全不认识,细节拍得很细,但她进不去,盯着最后几页看了一会儿就合上了。第二本是《二十一日酉时》,短篇小说集,深蓝色封面,上面有一轮歪歪扭扭的月亮。第一篇讲世代酿醋的村子,双线叙事,过去那条线里女性被“换亲”制度物化成货币,被亲缘织成的牢笼困在村子里,无法逃离。她读完第一篇之后把书扣在膝盖上,没有勇气翻下一篇。

      恩琪拿了两本——《如何成为你:和波伏瓦一起追求真实》,和《她要自己去买花》。后一本封面是一束散开的雏菊,放在她膝盖上还没翻开。

      后来她们就不看书了,坐在书店角落的旧沙发上聊天。书店的猫从书架顶上跳下来,在她们脚边转了一圈又走了。窗外有电车经过,铃声从敞开的窗户里传进来,和书店里放的爵士乐叠在一起。

      恩琪提到马妈妈——她们专业的系主任马老师——说俞楠渣。恩琪问是不是因为车梦然和向晗之间衔接太快了。俞楠摇头。

      “马妈妈觉得我跟很多人关系都很好,但那个度控制得不好。她说我跟谁都很亲密,分不清哪些是朋友哪些是别的。这样对别人不公平。”

      “那你觉得呢。”

      “她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但我不是故意的。”俞楠把抱枕的流苏揪直了又松开,“其实距离我真正意义上谈过的恋爱,已经六年了。我其实已经忘记如何去爱。”

      恩琪没说话。她知道俞楠说的是谁。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她们聊到了“爱会让人变自卑”这个话题。谭漾一直不信——上次在酒吧骂完俞楠之后,谭漾后来又聊过一次,说喜欢和爱只会让人越来越自信。俞楠不这么认为。

      “我经常半夜复盘我和她的关系,想不明白就问我身边的人——你们为什么会靠近我。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俞楠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被爱会让人疯狂长出血肉,我信。但爱会让人变自卑,我也信。一旦想要给出什么,就会想:我给的可能还不够,是你想要的吗,我的天花板在哪里。一旦开始想,就觉得自己不够好。”

      恩琪想了一会儿。“那这些,她有没有说过你。”

      “从来没有。从来不要求我变成什么样。这才要命。”

      “所以你在怕什么。”

      “我怕我接不住完整的她。”这句话俞楠说得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但对着向晗的时候从来没说过。“我跟谭漾也说过。我说我想去触碰那个和朋友在一起的向晗——不是和我在一起时的向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很淡,很克制,把所有情绪都收在一个安全的水位线上。我想知道她在朋友面前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更大声地笑,更不讲理,更放松。但我同时又很害怕。怕一旦真的看到了完整的她,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谭漾怎么说。”

      “她问我——你不是很自信的人吗。我说,在喜欢她这件事上,我从来不够自信。在和她有关的事情上,我从来不够理性。她很优秀。喜欢上她是我的本事。但喜欢之后该怎么做,我好像从来没学会过。”

      恩琪把书合上。“你和向晗之间的问题,不是你不够自信。是你把喜欢她当成一个项目在做。你要确保投入产出比,你要有备选方案,要在每个节点上给自己留退路。但感情不吃这一套。向晗也不吃这一套。你给她报销,给她转账,帮她搞定挑战杯加分——这些事很周全,但对她来说可能不如你自己挑一条裙子站在她面前有意义。”

      俞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给她报销。”

      “很明显。你上次问我哪家奶茶好喝,我说你不是只喝橙汁吗,你说给向晗买。我问你她喜欢喝什么,你说你不知道,所以每种都买了一杯让她选。你买了五种。”

      “那是因为——”

      “因为你怕买错。”恩琪替她说了。

      俞楠没有再解释。旧吊灯的磨砂玻璃罩上有一小块污渍,在灯光里透出一个灰黑色的暗影,她盯着那块暗影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声“谢谢”。恩琪笑了一下,重新翻开书。猫又回来了,跳上沙发扶手,在俞楠手背上蹭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们逛了很久。从鹅社出来之后又在租界区的梧桐树下走了好几条街,路边有卖旧明信片的小摊,恩琪停下来翻了几张,挑了一张印着老长江大桥的。俞楠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向晗和恩琪曾经是同班同学——她们在播音班的教室里一起练过声,一起被专业老师点名站起来读新闻稿。而她后来才认识恩琪,在她不知道的那一年里,向晗和恩琪早就已经认识了。这个发现让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嫉妒,是某种更柔软的遗憾——她没有看到过那个在播音班教室里练声的向晗。她看到的向晗,永远是站在她旁边的向晗。

      傍晚俞楠回到宿舍。室友还没回来,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她把《二十一日酉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向晗的聊天框。

      她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慢。她只发了两段话。第一段说了下午拿的两本书,《二十一日酉时》里那个酿醋的村子,换亲,牢笼,读完第一篇没有勇气读下一篇。第二段说了和恩琪的聊天——马妈妈说渣,六年没谈恋爱忘了怎么去爱,和谭漾关于“爱让人变自卑还是变自信”的争辩,深夜复盘时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喜欢。挑战杯的事也说了:校团委要往队伍里塞人,她跟蔡院协商妥协,因为想帮向晗在考研面试里加分。后来发现校赛答辩总分第三,谁也刷不掉她们,她那几天白害怕了。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上那两段消息,长到需要往下滑好几次才能看完。向晗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过了很久。久到俞楠以为向晗不会再回了。然后消息弹出来。

      “俞楠。”

      只有两个字。俞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向晗叫她全名的时候从来都有分量。

      “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你自己看过了吗。你说了很多你觉得你不够好的地方。不够自信,不够果断,不够完整。你怕接不住我。你怕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你怕你做的一切我都看不上。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只是在替我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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